第50章 妄想与期待

穆季青收到了意料之外的回复。没有其他东西,只有笔记本上的几行字迹。

任承寒无法给他提供这些资料,但他可以告诉他自己知道的越家内幕,譬如二十年前和十二年前。

这就足够了,穆季青本来也没妄想全部实现。若是这么简单就能拿全,他也不必在霁城留下。

「好,那麻烦任老师了」

这回没用老办法,穆季青直接在笔记本上动笔写字,他想试试这样能不能行,若是可以,那可比传纸条方便多了。

纸页上的墨痕不消一会儿就化得干干净净,随后一阵轻微的扭曲,一行新的墨字浮现在空行上,正是任承寒。

「你想知道哪些?」

「越家二十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笔迹停顿,穆季青很有耐心,他相信任承寒一定会告诉他的。终于,长久的空白后,墨痕再度显现。

「好,我告诉你」

————

没有约定,没有灵心誓约,就像诉说一件过去的旧事,任承寒将他知道的所有情报全部告诉了穆季青。

至于原因……应该是确定自己不会有重见天日的机会吧,所以知道也无所谓,那些依旧是“绝密”的。

揣测着任承寒的意图,穆季青心中冷笑。无所谓,只要能达到他的目的,任承寒的想法毫无意义。

「关于越家,你了解多少。」

「除了知道名字和我的父亲,剩下基本为零。」

穆季青下意识隐瞒叶薰告诉他的情报,既是试探,也是保全。越家遗孤与叶家家主,这两个身份同越家的牵扯,份量是截然不同的。

「好,我明白了。」

这句话说完,接着是大片的空白,久到穆季青猜测任承寒已经离开,白纸上才重新浮现出字迹。

「从越家的起源开始解释吧,你知道“领域”吗?」

穆季青下意识摇头,随即才反应过来任承寒看不见他的动作,可奇异的,纸张上的字迹却延续下去。

「现代将灵力等级划分为十级,过去则是天地玄黄四阶,其中黄、玄、地分别对应现在的低阶、初阶和高阶,而天阶则存在于十级之上。这两者间存在着难以跨越的沟壑,这道差距就是领域。它是天阶的专属能力,只有修炼出领域的人,才算真正触到了天阶的门槛,获得抵达至强的可能。」

「但世上总存在天才,曾有人以羸弱之躯创立领域,甚至将这份能力随着血脉延续给子孙后代,为所有后来人打通了道路。这就是“灵韵领域”的起源,这位开创者,建立了最初的越家,是现在越家和叶家共同的祖先。」

「越家之越,即僭越之越。」

「倚靠着跨越过那条界限的强大能力,他不过数代就在霁城聚集起一个庞大的家族。可惜仿品始终是仿品,“灵韵领域”虽强,但副作用也极大,更何况使用者并没有驾驭真正领域的能力,所以意外频发。」

「渐渐的,随着悲剧的积累,家族中也逐渐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应改进祖宗之法,让它适用于更多人;另一派则坚持必须维护传统,提高使用者门槛,认为任何改造都是对“灵韵领域”的破坏。」

「以现在的眼光看来是前者的思想比较先进,但在当时,改良派拿不出任何有效成果,反而因改进而造成了更多牺牲。所以固然人数众多,但很难与传统派势均力敌。最后,最初的家族分裂成两家,传统派保持旧姓,改良派则另立门户,更名为叶。这就是越家和叶家的起源。」

「奇妙的是,两派分家后因本源趋同而守望相助,关系反倒好了不少。因着血脉传承的关系,两家之间互有通婚,也互有过继,比如你的父亲,越擎山。血缘上虽是叶家长子,但在更有天赋的妹妹出生后,就被过继给了越家。」

字迹一行行显露又轻描淡写消失,惊人的过去却深深印刻在脑海。穆季青心跳声如擂鼓,呼吸随着笔迹明灭愈发急促。

对上了,跟叶薰的信息都对上了,任承寒并没有说谎,他写下的这一切都是现实。

「因为理念不同,两家发展的路子也不同,走到现代,局面逆转了,叶家走向繁荣,越家则一点点衰落,甚至没法诞生适合传承能力的后代,所以你父亲才会被过继。而逐渐衰落的越家,自然希望寻找一个重新振作的契机,渴望太过,被**蒙蔽双眼继而趁虚而入,只是迟早的事。」

「所以越家是被引诱了是吗?」

急急写下这一行,穆季青握笔的手微微颤抖,过分的紧张让笔画都有点歪曲,却无暇在意,他整颗心都系在任承寒的答案上。

「是,也不是。」

「引诱他们的是自身的**,但在最后,挽回了一切都也是他们的**。」

「他们是罪人也是英雄,但总有人要去弥补错误。」

「只能说,可惜。」

……

「越家在妖域巡狩中意外获得了一件宝物,可他们并没有将它上交,也并没有将它的存在告知其他家族,这违反了珑世的规则。」

「他们留下了它,并对它私自展开了研究。或许真的有进步吧,对它的研究持续的数年间,越家在那段时间也确实振作不少。」

「但那件宝物,实际上是被封印的魔种,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越家也逐渐被暝侵蚀,整个家族近乎都被污染。同时当时的检测技术还比较落后,没有人发觉这件事,所以在它爆发之际,酿成了一场深重的灾难。」

「在污染的最中心,罅隙扩大,空间甚至被暝撕裂,祂的灵力穿过层层阻隔抵达现世,意图再度降临霁城。但越家并未放弃,面对暝,「灵韵领域」保护了他们最后的理智,他们用自己生命填补那个空缺,等到了援军的到来。」

「在场的越家血脉无一存活,不在现场的,也或主动或被动的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最后这件事被定性为魔种入侵,为了杜绝这类事件的重演,也防止被有心人察觉,珑世封锁了全部信息,所有知情者都立下誓言保守这份秘密,而越家连存在也一并被抹去。」

「所有知情者?」注意到这个词,穆季青没有迟疑,干脆动笔写下疑问,「那任老师您是如何知道的?」

「我的情况比较特殊,况且世上总有不透风的墙,叶薰、楼烁,他们都与你说过越家吧。」

啪的一声,青年骤然住笔,脸色沉下。他不确定任承寒是在提醒还是威胁,但很明显,他的试探失败了。

「这些就是越家的起源和二十年前的意外,至于你的父亲,很遗憾我并不了解他。但我可以帮你找一找他留下的痕迹,他是那一代的越家少主,应该有不少人记得他。」

墨字流畅地继续,没有一丝停滞,任承寒似乎并不在乎他是否坦诚,这让穆季青松了口气。

「好,谢谢任老师。」

这句话消失后,白纸便再没了动静,穆季青长舒出一口气,心情复杂地合上了笔记本。

对于父母,他幼时曾渴望过,可后来渐渐认识到他永不会再拥有。张金鸢填补了母亲的空缺,对父亲的渴望也渐渐淡化,对他而言父亲如今只是一个代表了真相的陌生符号,并不包含什么感情意味。可骤然听到他的消息,穆季青却还是忍不住去探究。

人总想证明自己是被爱的、是在爱中诞生的,人性如此,谁也违背不了本能。

无论是他,还是她。

————

“辛苦啦辛苦啦!休息休息!”

任承寒合上笔记本,闭眼揉了揉太阳穴缓解疲惫的同时,熟悉的嗓音响起,一杯水被适时递到鼻尖。

无奈睁眼,眼前晃来晃去就是苏曦辰那张明丽动人的脸。巧笑嫣然,一双眼睛却贼兮兮地转,满眼的不怀好意。

伸手接过水,任承寒无视苏曦辰的挤眉弄眼,抿了一口水后平静开口:

“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刚来!放心,我可没偷看你们的聊天!”

“没什么不能看的。”

任承寒摊开自己的笔记本,与穆季青那本不同,字迹并没有消失,他们的交流一字不落地写在上面。

苏曦辰瞟了一眼就移开,显然是不感兴趣。脑袋一个劲儿往任承寒那边凑,整个人几乎靠在任承寒肩膀上,向他桌面里四处寻找,嘴里还嘟囔着催促。

“怎么样怎么样,让我看看,是不是不一样了?”

“语言习惯目前无法分辨,但神态和思维方式上已经开始趋近。”任承寒简单报告,声音无悲无喜:“恭喜。”

他知道苏曦辰找的是什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一张泛着淡蓝荧光的画面立时出现,如同直播一样,向两人展示蜃景幻界中唯一一个生命的一举一动。

胡乱应了两下,苏曦辰的注意力已全部被画面中的人吸引。黑发的青年神色沉静肃穆,虽是陌生的外形,却带着令人怀念的影子。

“要去亲自看看吗?”

瞧着苏曦辰恨不得把脑袋塞进画面的样子,任承寒随口提议。

“不、等几天,现在可能打草惊蛇。”苏曦辰一口回绝:“你的任务就是稳住他、帮我好好盯着,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出现任何变化第一时间告诉我。”

“交给我?”

“当然,我超相信忍冬你的!”苏曦辰大力拍了拍任承寒的肩膀,满脸放心:“这里全靠你了!”

“嗯,我会注意的。”

盯着苏曦辰的眼睛,对上里面不容作假的信任,任承寒微微叹口气。

“「龙庭集会」四天后就会召开,你来这儿盯着,是都准备好了?”

“还没到最后一天呢,着什么急!”苏曦辰理直气壮,一点也不虚,“事有轻重缓急,我当然要过来我最关注的地方!”

“他现在可没什么用。”

“这倒是实话,我没打算让他出镜,有些人会受不了的。”

“有些人?”任承寒怔愣,随即猜测:“叶薰?我听说她的状态并不好,要不要让她现在见一见穆季青,以免到时候……”

“不是、不是她。”苏曦辰干脆利落否定,却并未解释缘由,只小声嘀咕:“而且现在让她看见可能更崩溃。”

“什么?”任承寒没有听清。

“没什么,放心,她不是那么容易绝望的人,只是还不到时候,现在见他,有百害而无一利。”

“嗯,都听你的。”任承寒顺从了,又想起另一件事:“越擎山……还需要搜集他的资料吗?”

“啊这个,这就不用了浪费力气了。”

“毕竟他很快就不需要了。”

————

在这几天一字一句的笔谈中,穆季青愈发深入越家覆灭的真相,时间也愈发接近龙庭集会的召开。

任承寒给他送了不少记述着越家过去的历史资料,只是越擎山的信息一直没有到位。不过他现在有其他消遣,也不是很在意。

这些天里,苏曦辰到访过一次,当时穆季青正和任承寒隔着空间对话,本该心思沉浸,却瞬间察觉了到来人的存在。

苏曦辰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穆季青,一个细节也不放过,似乎要看穿穆季青皮肉遮盖下的灵魂。穆季青也大大方方任她看,没有一丝羞涩与不自在,毫不在意她深入骨髓的审视,边与任承寒交流,边回应着她的目光。

他已不再畏惧她了。

苏曦辰观察完毕,似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嘴角勾起一抹难言的笑:

“恭喜啊,脱胎换骨了。”

“我从来没变过。”

慢吞吞抬眼,穆季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满是字的纸张,毫不为苏曦辰的评价所动。

“嗯嗯,是我看错了。”苏曦辰笑意盈然地顺从了穆季青的说法,终于切入正题:“明天就是龙庭集会,我需要你配合一下,演一场戏。”

“演什么?”

“不,不需要你演什么,只要你什么都不做。”

穆季青一边询问,一边慢条斯理地继续阅读那些资料,明显不把这件事放到心上。而苏曦辰看着青年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嘴角笑意更深。

“什么都不做?”

“嗯……睡一觉怎么样?普通的入睡就可以,剩下的都安排好了。”

“好。”

穆季青仍是漫不经心应下,他对苏曦辰说的其他安排不感兴趣,或者说他相信苏曦辰。

莫名其妙的信任。

这个突兀的念头仅仅是一瞬间的上浮,没翻起一丝水花就湮没在思绪之潮中,穆季青将心思继续沉入越家的历史,这才是他当前最想知道的东西。

“那就不打扰了。”苏曦辰轻声:“好好休息。”

侧身的姿态没有一丝松动,穆季青毫无反应,苏曦辰也没期待他的回应,他专心致志垂眼阅读的模样已经说明了一切。

最难察觉变化的往往是自身,穆季青没反应,苏曦辰却看得清晰。

像,太像了,一举一动,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小习惯,甚至连性格,都在潜移默化地转变。

她没点破,或者说这才是她想要的变化。穆季青找到了他想要的真相,苏曦辰很快也能得到她渴望已久的答案。

两全其美,那干嘛要多此一举捅破那层窗户纸呢?

苏曦辰悄悄离开了,比起来时的声势浩大,她离开得就像只偷东西的小老鼠,做贼心虚般悄无声息。

种子已然生根,接下来只需顺其自然,它自会开花结果。

届时,她的夙愿也会一并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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