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庭集会」是过去霁城世家共同商议决定霁城未来发展的最大型集会，延续到世家改组为珑世的现在，这个传统依然保留了下来，只是有些东西变了。

作为明面上的公司集团，珑世每年开办两场年会，一场是普通意义上的联欢晚会，另一场则是向世家的总结汇报。年年如此从不缺席，是以取代了原本「龙庭集会」的作用，而后者则被束之高阁。除非极重大事件，轻易不会召集，上一次「龙庭集会」，还是在「妖域灾变」之后。

隔了十二年，「龙庭集会」重启。

八点五十分，离集会正式开始还有十分钟。

宏阔的会议厅内已座无虚席，这等重要的集会，世家无论大小都派了各自的代表。济济一堂中，眼见的都是些老面孔，年轻人寥寥无几，除了台上的几人。五张座席在主席台上一字排开，除去中间的空位，四人里有两张还能算的上年轻的面孔。

这是专属于五大氏族的位置，苏、辛、许、楚、任，只剩苏家代表没有现身。

台下气氛一片肃穆，台上则热闹多了，争议的源头就是正中央那张空置的座席。

“哼！”

空席右侧，浓眉的精壮汉子不满出声，登时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他身材魁梧体型硕大，不仅将那张宽大的座席填的满满当当，就连坐着也比旁人高了一头有余。三十左右的样子，英宇眉目间尽是戾气，刻意蓄的胡茬又为粗犷的脸添了几分凶相。

“她叫我们来自己却迟到！让所有人在这等她，这像什么样子！”

“集会不是还没开始吗？是我们来早了才对，辛家主何必动怒。”

柔婉的女声自右侧传来，仪态端庄的美丽妇人开口劝慰。从外形上难以看出她的具体年龄，但通身时间积淀的美感却昭示着她经历的长久岁月，她笑意盈盈，话语却不似外表一般柔软。

“我相信苏统领自有她的道理。”

“你的意思是说我无理取闹？”汉子脸色瞬时沉下，带着怒意的眼神立刻向右侧妇人瞪去，凶相毕露：

“许钦茹，她还没来呢！你演得还早了点！”

被称为许钦茹的美妇掩面娇笑，一举一动风情万种，竟将那股凶戾抵过，毫不逊于下风，无视汉子的暴躁无礼巧笑嫣然。

“可辛家主连演都演不好，过会儿可别闹了笑话，让大家再见识一遍辛家的绝活儿。”

“你！”

“够了！”

汉子怒目圆睁，眼里燃起火苗恨不得活撕了她，刚想张口反驳，就被一声怒喝制止——

雄浑的男声喝止了两人的争吵，坐在最右端的，宛如雕像般威严的老者望着两人间的暗潮汹涌，白眉紧皱，如鹰隼般的眼神锐利。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今天大家来不是看你们丢人的！”

“是，是我的不对，是我不冷静、不该受人挑衅，多谢楚家主提醒。”

有了台阶，许钦茹就坡下驴，顺带还踩了一脚。汉子则被怼得一腔怒气无处发泄，最后只别过脸去不再看她。他不喜许家和许钦茹，但对楚家还是亲近的，尤其是刚才发声的楚家主楚君辉，为人正直德高望重，他相当尊敬他。

刚别过脸，就注意到坐在自己右侧的斯文男人，安安静静地，似乎丁点儿没受到刚才争吵的影响。他此刻正望着台下，不知道正想些什么。

察觉到汉子的视线，男人转头，眉目润朗，举手投足皆书卷之气，神色间带着不谙世事的纯质。他冲汉子温和一笑，半点也不似汉子曾接触过的任家“地拙”，反倒像“天工”派系之人。

“辛家主可是有事？”

“没什么，随便看看。”

汉子随口敷衍，收回了视线，目光则顺着他刚刚望去的方位向下探去，睹见下首那人，眼神一凝，终于明白吸引那人的究竟是什么。

台下的第一排，在原本的规格之上，又添了一张座席，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随性靠在椅背上，懒散却有着令人难以忽略的气势。

浮生的领袖，孟桑杰。

大概，那个传言有八分是真的。

想起近几天疯传的荒诞流言，汉子神思微凝。据说促使珑世与浮生达成合作的关键人物，正是回归霁城的苏家养子苏铭照。他原本不信，可孟桑杰坐在这个位置，某种程度上作证了这个传言。

他打量着孟桑杰，孟桑杰也打量着他，不止是他，他留意着台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辛家家主——辛盛轩，对上了。

依着外貌特征，孟桑杰将人与姓氏一一对应，确定了汉子的身份，现在辛家的当家，辛盛轩。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辛盛轩本人，但跟辛家人打交道却不是第一次。眼神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可算明白为什么那个早就滚蛋的臭小子一副混不吝的欠揍模样——有个刺儿头哥哥，弟弟自然也有样学样。

确认了四人中最难分辨的那个，剩下的也好对上了。最右侧的老者，楚家楚君辉；目前台上唯一的女性，许家许钦茹；还有最左侧第一个发现他的斯文男人，任家任行川。

再加上还没到的统领、苏家苏曦辰，今天的阵容可谓豪华。孟桑杰心里啧啧感叹，却没有什么压力和不自在。作为合作者，他不会也不能插手珑世内部事务，今天主要是旁听，顺便搅搅浑水、寻点各个世家的乐子。

至于龙伊跟他交易那件事，目前看来完全是杞人忧天。四家的关系看上去似乎不太融洽，要联合起来针对苏家难度可不小——不过若是真的，那他也喜闻乐见，紧要关头起内讧，很符合对世家的印象。

指针悄然指向九点，悬挂于顶的钟声震撼，最后一位列席者终于现身。最中间的座席上，年轻女人的轮廓逐渐凝实显形，与她一并显现的，还有立于身后的黑色青年。

珑世统领、苏家家主——苏曦辰，以及总秘书长，乌熙。

所有人，无论台上台下，在苏曦辰现身的一刻，都肃穆站起，向她垂首俯身。

这是霁城世家对珑世最高统治者的敬意。

场上唯二坐着的，只有苏曦辰，以及编外的孟桑杰。

苏曦辰只淡淡瞥一眼就无视了这位特邀嘉宾，孟桑杰也乐的轻松，兴致勃勃观察起这场特殊的集会。

直至十二响钟声停息，苏曦辰抬手，与悬置吊钟模样一比一复制的迷你金铃被握入掌心，金属碰撞外壁，清脆的声响打破庄重气氛隔膜，所有人落座。

龙庭集会，正式开始。

“霁城各氏族的诸位代表、以及浮生的领袖，感谢大家出席今天的集会。”

开幕致辞，但演讲者脸上没有一丝笑，沉沉坠着的眸子让有心观察的人俱是咯噔一下。

“召集大家来此的理由，相信诸位已经明了，那就不多废话，直接开始。”苏曦辰面无表情：“乌熙。”

“是。”

背后站立的青年恭敬应声，下一秒，所有与会者的桌子上都顷刻浮现出一沓资料。白纸黑字，记录着魔种进入霁城后的所有经历以及灵研所的初步观察报告。

“在十天前的妖域巡狩中，第一批进入妖域的执行部探索队混入了未觉醒的「魔种」。后经妖域灵力刺激，魔种觉醒，但所幸被及时压制，未造成污染及人员伤亡。”

冷冽的嗓音如冰寒机械，不带一丝感情地宣布本次「魔种觉醒」的调查结果。

“今日集会的议题便是讨论对「魔种」、以及相关事项及人员的处理，魔种的资料及灵研所的初步报告已经发放，烦请诸位阅读。但还请诸位铭记，诸位皆是氏族的精英代表，劳烦慎重思考、谨慎发言。”

话音落下，沙沙翻动声响起，氏族代表们不约而同拿起面前的纸页。有人眉头紧皱、如临大敌；有人面色凝重，若有所思；有人神色如常、淡然处之。百种姿态，皆汇聚一堂。

孟桑杰也拿起手中资料装模作样读起来。身为“特邀旁听”，他早已看过里面的内容，不过还是忍不住入手，摩挲着纸页心生感慨。

这就是技术的差距啊，比邻而居的浮生和珑世，科技却差得宛若两个时代。虚拟的物品竟能做到如此逼真，触感与真实别无二致，这经年累月的技术积累，当真丰厚。

是的，这里并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空间，所有的一切，不论是静止的物体还是运动的人体，都是由最细微的灵力构成的。

「蜃景幻界??假想龙庭」，由灵研所开发的灵力虚拟空间之一，经由注入灵力的特殊信物与空白灵偶结合，在这个虚拟空间中形成一种类似于精神体的存在。能动能走，能思考能说话，除了一身实力外与真人别无二致。而在「假想龙庭」中，除了出席人员的头脑，一切议程皆不会被纪录留存，保有绝对的安全与隐秘。

据说这个系列还有不少作品，关押魔种的监狱也属于同种技术的产物，至于其他别的成果……灵研所内部保密程度太高，饶是这么长时间都没有透露出半点风声。

孟桑杰还在感慨，会议厅里的纸页响动声已小了许多，有一定势力的氏族也同孟桑杰一般，早在集会前就拿到了资料，翻看也不过做做样子。这资料只是最基础的，真正重要的还在后面。

当会议厅重归寂静，乌熙再次开口：“现在，诸位代表可以开始陈述自己的意见。”

话虽如此，可整个龙庭依旧落针可闻，这是十几年来霁城难得的大事，情况尚不明朗，没人愿做这个出头鸟，大家都在等待其他人先探探路。

寂静持续了一会儿，仍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乌熙眉头微蹙刚要开口，就听见一声轻哼，紧接着清越的铃声充斥于耳，清冽女声与铃响一同响彻。

“既然大家都没话说，那我就来给大家打个样。”

苏曦辰随手拨弄铃铛，视线扫过下面一张张面孔，有老有少有美有丑，但一致的是那副野心勃勃的嘴脸，都想从风雨欲来的混乱中扯下一块肉来。本令人生厌，可转念一想，她自己也是这样，她同样想从这些人身上得到她想要的。

“作为魔种的抓捕者，我对于魔种的判断是——”

无论台上台下的所有人立时竖起耳朵，等待苏曦辰嘴里吐出的下一个字。

哪怕是十年后重启的集会，今日的情况依旧极为反常。为了不影响诸家的判断，五大氏族都会在最后发表意见或干脆弃权，权当做个见证，而今天第一个就是苏曦辰，莫非……

“罪不至死。”

“魔种与叶家，罪不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