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四个字落地，全场瞬间鸦雀无声，下一刻，热烈的争论声点燃了寂静的空气。

“万万不可！”

第二排的一位老者嚯得站起，眼睛圆瞪，仿佛受到极大的惊吓，忘了敬畏礼节向上首的年轻女人大声反驳：

“魔种是霁城祸患的根源！罪孽深重，所有将魔种带入的人都应受到惩罚，这个口子决不能开！必须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这位挺身而出的代表说出了在场很多人的心声。这可是魔种啊，怎么能容许他还活在世上……可还有些人，看见台上仍沉默的另外四家，心思活跃起来。

世界上从不缺投机者，很快，又有人站出来，不过跟刚刚的论点，似有些许不同。

“我认同乔家代表的部分观点。”

说话的是一个男人，第四排，三十多岁的样子，与旁边一圈老脸相比格格不入。

“魔种应当清除，但与之相关者，确认无罪的，理应放过并给予补偿，毕竟他们并不知情，况且，他们都是我们的同胞。”

男人的话说到了更多人心坎上。他们自己不是魔种，却没法保证自己在哪里接触过魔种，若是如同老者看法那般赶尽杀绝，万一哪天轮到他们，那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你这是在纵容！”老者冷冷回望，眼神凝冰：“若是‘不知情’就能免脱责罚，那是不是连魔种都能脱罪！”

“「不知者无罪」，乔老先生不可能没听过这句话。那魔种掩藏至深甚至已经进入珑世，说不定连你我、连在场的诸位代表都有意无意接触过他，难道要如您所言，将这些人全部连坐吗？”

“强词夺理！”

老者怒视男人，男人也毫不畏惧与之对视。尽管势力上存在差距，但他自认为揣摩到了上面的心思，相比蛮横无礼的乔氏，更多人会站到哪边自然一目了然。

气氛剑拔弩张之际，新的声音加入战局，双眸相阖、身着月白汉服的年轻女性站起，成功打断了两人的争执。而与她一同站起的还有她旁边的女孩，无视了他人的窥视与窃窃私语，女孩扶住年轻女性的胳膊，紧紧贴在她身侧，为她引导着方向。

年轻女性借着女孩的引导抬起脸庞，并未对着争执的二人，而是对准台上，空茫灰翳的眼眸直直映出苏曦辰骤然冷淡的神色。

但幸好，她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他人视线传来的压迫，唯有搀扶自己的手臂传来的阵阵轻颤，让她对外界知晓一二。盲眼女性拍拍女孩的手臂以示安抚，随后直起腰背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

“敝以为，魔种无知、且并未酿成大错，故死罪可免，活罪难赦；且连坐者无辜，也应一并宽恕。”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老者更是绷不住，当即开腔，不顾形象指着女性鼻子质问。

“姜月枝！你竟口出狂言！你是在为你姜家开脱吗？！”

男人的脸上也写满不赞同，这姜月枝竟是想将这事轻轻放下，可这是魔种啊！纵然姜家曾在上次灾变事故中逃脱责难，可也是自身难保，如今怎么又跳出来，争当这个众矢之的？

“敝从未为任何人开脱。”姜月枝冷静对答，空洞的灰白瞳眸让老者心下一颤，“只是兹体事大，若不慎重考虑，恐伤及无辜。”

“无辜？呵！我看你姜家才是最应该被审判的一个！”

受那眼神撼动，老者气急之下口不择言，身边的人骤然色变，纷纷想要将老者拉下，让他住嘴。

姜月枝的表情仍没有一丝波澜，但身侧女孩的眼神却锋利起来，一双眸子死盯着老者，似是要在他身上开出个洞。直到手臂上传来轻微的触感，她才如梦初醒，忙低下头来掩下自己的情绪。

“姜家的污点，不是已在灾变之际就已澄清？且罪人早已伏诛，姜家也谨守本性，再未有过出格之事，又何来审判一说。”姜月枝一一反驳，语气平淡：“还是说，你乔家对当时的结果有异议？”

仿佛一盆凉水浇下，老者瞬间就恢复了清醒。讥讽姜家只是小打小闹，质疑龙庭集会的决定可不是小事。况且已经这么多年过去，如今再翻旧账，很可能把自己翻进去。

老者冷哼一声，不再同姜月枝纠缠，也不再理会一旁哗众取众的男人，转而面向台上六位，大声强调自家的态度。

“总之，我乔家与魔种不共戴天，凡是与魔种牵扯，理应接受审判，以儆效尤！至于明知故犯、以权谋私包庇魔种的叶家，老朽以为，全族灵袯都不为过！”

这不亚于姜月枝的一番铿锵陈述，如炸弹般迅速在人群中引爆。乔家与魔种有着血海深仇，这不是什么秘密，可全族灵袯……乔家这是破罐子破摔，竟疯狂到这种地步？

老者话音落下，坐在中排的一位中年人就忍不住投去愤怒的目光，这厮竟想以一人之罪绝了整个叶家！

但事到如今，越是反驳越是落实罪名，此刻站出来不过激化矛盾，况且还有那人的指点……中年人强迫自己低头选择隐忍。幸运的是，并没有人过于关注他，随着老者的坚决态度，争吵迅速进入到下一阶段。

在场上同样站立的两位在老者之后也纷纷表态，男人认同放过叶家但要对魔种进行处刑；姜月枝则认为两者皆应放过并留后观察。

现在台下与菜市场相比也不遑多让，随着三家的表态，更多的家族开始站队，也有人提出新的处理方式，最终都湮没在喋喋不休的噪音中。哪一种能为自家带来最大利益，这个问题必须好好抉择。

苏曦辰拄着脸颊观赏了会儿台下的混乱，随手抄起铃铛大力摇晃，人声被清脆铃音打破，所有人都停下来将目光投向这位散漫的统治者，始作俑者却仍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已经讨论出结果了是吧。”轻易终结了台下的纷争，苏曦辰挑着人数最多的几种态度开始总结：“全杀、全放和留后再议，是这样吧？”

台下无人应答，但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唔……都很有道理呢、那四位怎么看？”

毫不顾忌地伸了个懒腰，苏曦辰将话题甩给了另外静坐的四位，仿佛这是个烫手山芋。紧挨着她的辛盛轩与许钦茹保持静默，间隔最远的两人对视一眼后，斯文男人、代表任家出席的任家“地拙”派系继承者任行川开口。

“各位代表的观点大家已经明了，但统领大人既召集我们来此，想必比起这些、一定还有更重要的证据吧。”

任行川晃了晃手里的资料，虚拟纸页摩擦发出与现实无二的沙沙声响，却毫不影响它们只是一堆无用的遮盖与矫饰。

“嗯哼。”苏曦辰不置可否，眼神从任行川落到台下众人：“那你们想看到什么呢？”

“比如，人证。”被无视的任行川扬唇笑笑，毫不在意苏曦辰的轻蔑，“统领大人，请。”

“真是多谢你提醒，要不我都快忘了！”苏曦辰恍然，两手一拍，声音穿透空间：“楼烁！”

会议厅中央的方形木栏中，身形挺拔的青年静默肃立，没了平日挂在面上的笑，楼烁容色冷淡而正经，让认识他的人不由得怀疑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他向主位的苏曦辰弯腰，致以恭敬的礼节，接受到信号的人微微点头，没用乌熙，轻笑着开口介绍。

“这位是楼烁，他的身份，看过资料的在座各位应该清楚。作为自由会的人，是他接引魔种进入霁城，并将他引入霁城灵裔之中。我想他的证词，可以为我们证明魔种的利害……没有异议的话那就开始，楼烁，从遇到魔种开始说，可别落了什么细节。”

“是。”楼烁直起身，开始他的陈述：“我最初遇见他，是在五个月前……”

他将他与穆季青相遇以来所有的会面一一道来，事无巨细但似乎，中间好像缺了点什么关键的东西。有人发现了这些问题，当他话音落下便提出质疑。

“楼先生，既然您说这魔种是由您担保入霁城，可这资料上写，他前十八年完全是个普通人——那他是怎么找到我们，又是怎么、找上您的呢？”

后排传来一道声音，问题尖锐，却躲藏着看不见人影。

“一夜之间蜕变的例子也不是没有，更何况他是魔种，出现什么样的情况都有可能。”楼烁大大方方解释着，回答得相当坦诚，“至于这几个问题，恕我无法给您答案——各位都清楚自由会的性质，做生意自然需要打广告，客人到底从哪个渠道了解的，这我确实不清楚。”

“由自由会担保的，楼先生不清楚？”

“……是我御下不严。”沉默了一小会儿，楼烁叹了口气，无奈地承认错误：“那段日子，自由会每天要接引的人不少……底下人交上来名单后，我确实没有对他们一一仔细审核。”

“……那就当如此好了。楼先生，我这里还有一个问题。”这个话题被悄然化解，那后排的声音顿了顿，又提出另一个问题：“在楼先生口中与魔种相遇的前一日，监管司收到了一条来自您的取消审查申请，候查人名为龙伊，而时间显示、魔种也是在那天正式进入霁城，楼先生是否可以解释一下，这是巧合还是……”

“这是巧合，也是我的私事。”楼烁淡淡回应，丝毫不为提问者的咄咄逼人所慌乱，“龙伊是我的朋友，进入霁城的手续合法合规。只是很久未见，我们很想念对方，就向监管司提交了申请，我作为他的担保人而取消审查，这其中不存在任何、与魔种牵扯的理由。”

“可那位龙伊先生——现在已经离开了霁城，”声音紧咬着楼烁不放，念出资料上龙伊的出境时间，十月初，远在妖域巡狩开始之前。“无法确认这位龙伊先生是否真实存在，但楼先生您那天却确确实实地出现在了机场，还有取消候查的申请……如果都是巧合，那这概率……”

“这是在怀疑我说谎喽？能问问为什么吗？”

楼烁泰然自若，轻飘飘反问，却让后排一下子哑了火。反问者没得到回答也不以为意，反倒眯起眼眸，露出惯常的微笑。

“您没有证据的话，我有。”

“魔种每次登门时的监控录像，会面过程的全程录音……还有龙伊、我朋友出机场时候的欢迎vlog，我相信技术部门可以验证它们的真实性，这些都可以证明我所言非虚。”

楼烁举起手里一块芯片，下一秒，它就出现在乌熙的手中。青年手指飞动，庞杂难辨的信息被一一传送验证，那份vlog则被公开放映。这种视频在假想龙庭中无法作假，除了画面里少年经模糊处理的面部，其他都真实可信，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与魔种同一天进入霁城，且与楼烁关系匪浅。

在vlog接近尾声的同时，灵研所对其他资料的审查也传来了回信。芯片中均为原始数据，未发现改动的痕迹，也就证明楼烁所言，全部为真。

前后时间一一对应，证据链完整，一时间竟没人提出质疑，那后排搅起浑水的声音也偃旗息鼓。被质疑的人笑了笑，反客为主继续开口：

“各位还有任何疑问？我会尽力解答……”

“老朽还有问题！”

站起来的是方才落座的乔家老者，此刻虽已冷静许多，但眼底深处依旧燃烧着火焰，他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请乔老先生问，楼烁一定知无不言。”

楼烁微微颔首向老人致意，不失礼数又不落身份。他是商人，在场每一位都是他的潜在客户，尊重客人自是应当。

“你就算不清楚那魔种的具体情况，也应该清楚那是异灵体！你不会不知道当时珑世正在追捕异灵体……为何不上报？反倒给他安排「灵光试炼」？！”

“乔老先生。”楼烁开口打断老者，脸上笑意淡了许多，“我是自由会的理事，并不隶属于珑世，今天出现在这儿，也是应了苏统领的邀请，自然没有——事事向珑世上报的必要。”

“冠冕堂皇！”老者冷哼，却似乎忌惮着自由会的名头，不再继续追问，只攻击着楼烁：“改了名就忘了本，程家可真会教！”

“我的姓氏来源于我的母亲，与所谓的程家没有半分牵扯，很抱歉，我听不懂您的意思。”没被老者激怒，楼烁神情淡然，却不让分毫：“我没有向任何人汇报的必要。”

“你！”

“好了好了。”

最初挑起事端的任行川开口，打断了两人的针锋相对，“既然楼先生已经证明了自己，乔家主也毋须多虑，大家聚集在此，自会得出一个公正合理的结果。现在请楼先生在一旁稍作等候，珑世会给予自由会和楼先生一个公正的说法。”

楼烁道了声谢，离开正中央走到会议厅旁侧，那里两张座席并排挨着，是留给“人证”的位置。

“排除了将魔种引入霁城的嫌疑，下一个是否就是将魔种引入珑世之人，统领大人，您的意见是……？”

任行川继续说下去，侧头询问苏曦辰的意见，后者自无不可随意点头，他得到许可，开始呼唤下一位人证。

“叶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