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目前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
“是否出现过幻觉、或者幻听?”
“醒着的时候没有,但一睡下……在梦里会看见一些。”
“嗯、还可以。”
光屏中的女性执笔,分毫不差地记录下穆季青的回答。
“那最后一个问题,你还确定自己是谁吗?”
“穆季青。”
“很好。”
啪地一声,女性合上手中纪录册,露出个满意的笑容,朝穆季青微微颔首。
“你的情况暂时已经稳定下来了,只要污染不继续发展,很长一段时间内,你的精神空间都不会再出问题。”
“谢谢秦老师。”
穆季青点点头,真心向女人道谢。从龙伊离开那天开始,监管他的人就变了,任承寒退居二线,主要负责他情况的,变成了曾与他在「灵光试炼」结束后有过一面之缘的秦憬。
当时的审查并未给他留下太多印象,只记得是个和善的女性,如今在这里重又相遇,穆季青不可能不吃惊。不过后来这种惊讶就转为对秦憬能力的惊叹,仅靠着问询和隔着空间结界的简易观察,她不仅迅速确定了自己的身体情况,还给出了相当有效的治疗方案。
虽然本人觉得这些方案都不完美还有待完善,但对只能硬扛的穆季青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今天又是例行询问,但当谈话结束,当秦憬却没有走。
“小穆你,是不是又在探究她的精神碎片?”
意料之内的问题,穆季青无言以对,只得低下头别开眼,不去对上秦憬的视线,后者见状,发出一声长叹。
“知道太多对你不是什么好事,现在没有出现问题,不代表以后没有,隐藏的祸患积累太多,到最后,吃苦的是你自己。”
“……”
穆季青沉默不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秦憬是为他好不错,但要他放弃近在眼前的真相,也绝不可能的。
自他在精神空间触碰那些画面碎片时起,每次阖眼,就会有愈发冗杂的画面浮现在精神空间之中,只是最开始不同,它们静静漂在空中,只是存在着,并没有对他的认知产生任何影响。
所以有一天,在灵魂深处蠢动的**驱使下,穆季青触碰了其中之一。
内里蕴藏的信息让穆季青震撼,而当他想继续阅读,却被.干涸的精神力逼退了出来。
自那之后,他就开始做梦。
起初只是模糊的梦,与最开始的画面没什么不同,隐隐约约什么都看不清,象征意味浓厚的各种符号让他心生不祥。
而后来,这种情况慢慢变了。
随着与碎片接触次数的增加,梦里的景象也愈发清晰,甚至,不是静止的,他看见了一段完整的记录。
那时候,他是他,又不是他,整个人沉浸其中扮演着相似又不同的人生,他所渴求的真相在记录中一步步揭开——这种快感,没人能够拒绝。
所以就这么一直隐瞒下来,继续着无边无际的梦。
直到今天,这种放纵被秦憬识破了。意外的是没有严词批评,秦憬只是劝诫,一句话便浇熄了穆季青的妄念。
“龙伊已经离开一周多了,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成功,所以你要注意,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
仿若一盆凉水兜头浇下,穆季青猛地愣住,然后悚然发现自己这些天的行为有多么极端。
自己明明答应了龙伊的……他会坚持到龙伊回来……这种探究之心对现状完全是百害而无一利……可虽然明白道理,心底某些地方却又在想到放弃之时不舒服起来。
穆季青不知道究竟是姜绛的影响还是自己的灵感作祟,只是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他现在没法轻易放弃那些碎片。
对着发呆的穆季青,秦憬也是无奈,她研究类似的情况近十年,自然清楚穆季青现在的纠结。认知的混淆让他无法辨别某些想法到底属于自己还是“她”,但没有办法,这种事情无法靠外力解决,只能他自己努力。
“算了,我不是让你直接放弃。”
“……?”
“我知道她的记忆对你相当重要——所以你需要把握好这个度。”
张口打断青年的混乱,秦憬冷静建议。她了解穆季青的背景,自然知道姜绛与他的牵扯,他对那些东西的好奇与探究都在情理之中。
“时间、还有内容,你需要学会如何去辨别它们,寻找你需要的,而不是不加选择地全盘接收,这只会恶化你的病情。”
“至于具体的操作,我会找一个这方面的专家,在你学会正确使用它们之前,不要再触碰它们,你能做到吗?”
说这话时,秦憬的眼神越过层叠空间直直落在穆季青身上,忧虑到近乎竖起眉头。
“……我知道了,我会尽全力。”
穆季青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他知道现在想抵抗那种“探究欲”十分艰难,但这已是秦憬的底线。他不想与关照自己的秦憬闹得不愉快,况且,他还要等着龙伊。
“嗯,我会尽快让她来见你。”
见穆季青答应,秦憬明显长松口气,看来姜绛的影响还没有那么深刻,穆季青的意识依旧占据主导,情况还没有那么糟。
秦憬去寻“专家”后数天没来,穆季青恢复了以往独自的生活,在短暂的安稳过后,他终于深刻体演到了姜绛残留的影响,明白了“姜绛”到底是何。
第一天没有丝毫不适,连梦也一如既往,给了他一种自己能轻易扛过的错觉。
第二天,莫名的烦躁与焦虑袭击了他,他在这个封闭的空间内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内心的情绪却得不到丝毫发泄。但一想到那些碎片,心情却又奇异地缓和下来,大起大伏的情绪波动让他不寒而栗。
而梦也没有昨天那般平和了,他梦见了许多许多碎片,有触碰过的,也有从未见过的。它们一齐向他涌来并争先恐后地寻求解脱,穆季青只能在梦境中狼狈逃窜。终于被惊醒之际,后背汗涔涔的,吓出一身冷汗。
第三天情况更糟,不仅精神,身体上似乎也出现些许问题。异状的人形在视野边缘闪现,近在咫尺,空洞的目被血色填满,来自梦境的呓语萦绕纠缠至现实,似乎有谁在远方呼唤,声音飘渺却直直插入灵魂。
严重的幻听幻视使得他几乎无法正常生活,却也不敢入睡,姜绛无法侵入的现实已然如此,没有肉.体保护的梦境,他不知道到底会遇见什么。
踏着第三天的黄昏,“专家”终于姗姗来迟,视线凝在蜷缩在地的青年,不快地发出啧声。
她伸手想将穆季青扶起,遇到的阻力却意外的大。不知在梦中遭遇了什么,穆季青身体止不住颤抖,眼睛却紧紧闭着似乎在害怕些什么。她刚伸出手还没碰到,竟然被条件反射地打了一下。
苏曦辰对着自己被拍回来的手不敢置信地眨眨眼,掌上力道轻微却不容忽视,这小子看来已经分辨不出现实与梦境了,连她都敢打,不要命了这是。
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反正这样子的穆季青什么也记不住,苏曦辰也不顾及他的感受,一把将人薅起来丢在床上。期间又被他抽搐的四肢碰了几下,怒从心起,随手扯过被子将人狠狠地裹成了卷。
失去四肢变成蚕宝宝的青年身体还在无意识扭动,汗珠从额上滚下,眼睛依旧没有睁开,陷入梦魇颇深。
苏曦辰见状,深吸口气又长长叹息,放弃了给他两个巴掌叫醒他的正常办法,半蹲在床边,伸手用力按在了失去意识之人的额头上。
穆季青的精神依旧在逃窜,不过地点从梦境变为了现实。所见的一切都在扭曲为她记忆中的模样,耳边的轻唤也由和缓滑向刺耳,尖刻的诅咒在耳畔缭绕。
愤怒、悲伤、失意、仇恨,种种不属于他的情绪从心底涌出,找不到来处的疼痛蔓延,即使跪伏蜷缩也无济于事。
而在忍耐过一个临界后,周围那些絮絮叨叨的诅咒忽然变了调,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疼痛也随之无影无踪,它们轻声细语地诱哄他放过自己,放纵**,去肆意触碰那些真相。
穆季青抵抗着,抵抗着灵魂的呓语,抵抗着梦境的幻象。他知道这绝对是姜绛的计谋,只要他的心灵出现一点裂缝,她就会立刻趁虚而入,重新夺取这具身体的主导权。他不能,他不能……
但那些声音是那么温暖,就好像陪在他身边永远不会离去,他听见了熟悉的少年声音……
黑金色光芒从上而下,骤然劈开了温暖的世界,所有的杂音与幻觉瞬间消弭。穆季青的意识仿佛被置入冰水,透骨的冰寒侵入精神,唤回神智,同时,冰冷的声音在他的世界中回荡,振聋发聩。
“该醒醒了。”
……
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穆季青茫然盯着眼前虚空,眼神毫无焦点,而唤醒他的“专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饶有兴趣地观察他。
“喂喂,回神啦!”
苏曦辰看够了,伸出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青年浑身一颤,精神一阵震荡后终于回复了正常思考。
“没想到啊,你可真是块硬骨头。”苏曦辰低头望着穆季青手上的斑斑血迹,语带赞叹:“能在她的攻击下坚持三天,即使有「灵韵领域」的保护也十分难得。”
穆季青顺着苏曦辰的目光滑向双手,最开始的痕迹是为了借疼痛保持清醒,到后来则是无法自控地伤害自己,可依旧无济于事,只留下这斑驳血痕。
苏曦辰从旁边柜子里掏出药膏和绷带扔过去,穆季青顺从接住开始处理伤口。其实放着不管也很快就能恢复,但诡异的,穆季青不想拒绝苏曦辰别扭的好意。
“苏小姐。”
裹好一层绷带,穆季青开口。这是他自摆脱姜绛醒来后第一次见到苏曦辰,虽然没有多长时间,但仿佛过了很久。
“还能认出来,看来还没傻。”苏曦辰利落地打了个响指,算是应了:“现在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的。”
被问话的人乖顺地将那天与秦憬的对话完完整整复述,结果换来的却是一声重重的叹息。
“秦憬的方法向来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剂量砍一半都算少的。”苏曦辰闻言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有点抱怨:“真亏你能坚持下来啊,要是再多两天,怕不是脑子都要烧坏!”
“啊?”
穆季青愕然,显然没想到是秦憬的方法出了岔子。苏曦辰挠挠脸也有些尴尬,却没想让秦憬再添一份恶名,耐心替她解释。
“嘛,她说的倒是没错,不过方法上、呃、应该是没考虑那么多。她不怎么跟正常人类打交道,所以剂量上、嗯……会有一点小小的偏差。”
这说法倒是勉强合理,毕竟接受秦憬建议的第一天确实没有任何异样,甚至出奇的精神,真正开始异变是在后两天,也就是她的“超剂量”。
“她那人做事从来不考虑别人跟不跟得上,一个劲儿自己往前冲。这件事确实是她考虑不周,也是我,没有找个人看住她。”
一边吐槽,苏曦辰一边为秦憬找补。自龙庭集会权力重组后事情就特别多,她忙得脚不沾地,任承寒这个所长也没时间天天监控穆季青,所以才临时把秦憬拉过来当苦力,没想到,最后还要自己来擦屁股。
“但她说的不错,你确实不能接触它们时间太长,你的精神承受不起她的份量。”
“所以苏小姐您今天来,是为了教我如何辨别选择……?”
“是,又不是。”
拖着椅子坐近了些,苏曦辰表情淡下,琥珀色眼瞳直直盯着穆季青。后者望着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压力在视线压迫下骤增,终于承受不住试图移开眼眸之时,瞥见那人嘴角浮现的一丝弧度,她轻笑开口:
“堵不如疏,我会教你如何在她的记忆中保持自我,但能学会多少,这就要看你的能力、和运气了。”
“可能会有点痛,忍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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