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天，穆季青的精神世界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苏曦辰按住他的额头，将精神强行插进他的精神空间里狠狠扫荡了一番。
过去姜绛留下的残响，红的白的紫的黑的各种负面情绪全部一扫而空，连画面碎片们都被安安分分收集归拢到一个地方，再不会出现什么围追堵截的情况。
不过付出代价的人情况却十分不好，穆季青紧紧捂着自己的头倒在床上，清醒地感知着自精神中传来的仿若无边无际的疼痛，却无法解脱。
无论向哪个方向逃离，苏曦辰总能精准摁住他，纤白细长的手腕有着与外表不符的力道，不由分说地将他固定在原处，任由身体翻滚扭动，头都被死死箍在手下。
虚伪的空间中不存在真实的天色，挂钟被无视，不知到底过了多久，这场堪称酷刑的清理终于结束。苏曦辰施施然收回手，对着骤然拿回精神控制权恢复意识的穆季青无奈摇了摇头。
“抱歉啊，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再接下去，首先崩坏的会是你的精神。”
“不、不……谢谢、您，帮我……”
穆季青想摇头否认，可根本提不起半点力气只能口齿不清地道谢。他的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漆黑，但如今这黑暗不如以往，寂静得让他安心。
不同于被疼痛折磨的身体，精神上是从未有过的清爽干净。
一直以来纠缠着他的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混乱的源头都被集中限制在一处，被重新清洗的虚无空间显出真正的底色，就算痛也是属于自己的痛。
但苏曦辰只是摇头，轻叹口气，似对目前的情况不满，又无可奈何。
“这只是暂时的，我没法完全剔除她，只能短暂压制。”
“那也、谢谢。”
面颊因疼痛而扭曲，穆季青还是牵起笑容真心道谢。失去过才知道拥有的珍贵，失而复得的自由，哪怕极为短暂意义也绝然不同。他是真心感谢苏曦辰。
“唉……真是的，先休息一下，接下来的话听着就行。”
苏曦辰坐回原来的位置，气息微喘，在穆季青的精神空间内对抗姜绛是完全的劣势作战，期间还要注意不伤害到脆弱的空间主人，着实耗费心力。
“在精神领域，她是绝对的神。只是人类的你是无法与她相对抗的，侵蚀你并非她的主观，只是一点残存的小小余料，是她的无意识。如果你再像今天这样固执地不吸收记忆，很有可能会引起她的反击。”
“我今天能给你清理，是因为你还清醒着，真要是到了她清算反攻的那一天，我连触碰你都来不及，你的结局就是在她入侵的一瞬间被完全吞噬。”
“嗯，我知道。”
穆季青沉沉点头，眼眸垂下，就算有准备，早有预感和亲耳听到判决的心情还是不一样。他知道苏曦辰选择了最委婉的说法，恐怕到时他坚持不到姜绛的入侵，便已经彻底崩溃疯狂。
“所以，你不能抵抗她的记忆侵蚀，也不能完全沉浸其中，最好的方法就保持在一个较低的频率，既不会引起察觉，也还保持你自己，你理解我的意思吗？”
先讲完丑话，苏曦辰又回过头来说明解决方案，看着青年面色一点点苍白下去，脸上跟着露出些惋惜。
“我可以教你怎么如何在记忆碎片的同化中保持自我，但这需要你自己努力，还有，需要运气。”
“运气……意思是没法稳定控制？”
“对。”回答者的语气沉重：“所以，每一次都会是一场九死一生的冒险，一旦这些小动作引来她的注意，大概会被直接杀掉吧。”
“没完成就杀我，那我的身体？”
“别太看得起她……我知道你很疑惑，但现在试图攻击和侵占你的‘姜绛’，只不过是凭借魔种本能行动的无意识，这种东西不会考虑这么多的。”
“我明白了。所以需要我不抵抗是吗？”
“大体上是这样，但还要注意一些细节……你觉得第三人称的上帝视角和第一人称的自我体验哪个能给人的印象更深？”
说着说着，苏曦辰突兀转弯，反问穆季青的神色认真。
“自我体验。”
“对，所以你能走的路，只有‘沉浸式’体验她的记忆。 ”
“可……”
“站在她的角度想想看，她让你触碰那些碎片的意义在哪里？”苏曦辰打断青年，试图引导：
“她让你看到、让你拥有这些记忆的目的是为了侵占并与她同化，而现在她的手段有且只有这一个，那么……”
“只要我有‘她’的记忆，就可以暂时停止这种侵蚀。”
穆季青接续苏曦辰未尽的话语，有些怀疑自己得出来的结论，又随即笃定释然。与正常思考完全相反的方向，正适合与人类相反的姜绛，魔种与人类向来是“逆反”的。
“差不多，至少你能在她的攻击下存活，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您说的对……那我应该做些什么？”
确定了大致努力方向，穆季青立刻展现出超强的行动力，他还要等龙伊回来，他决不能倒在这里。
“只要不逃跑，站在那让那些碎片进入你的精神就可以，而你自己，则需要将精神完全沉入，在那时，你就是‘姜绛’。”
“？”
“唔……角色扮演、role play你知道吗，你要做的就是在梦里扮演好姜绛这个人，按照她的思维去体验那些记忆。”
见着穆季青茫然困惑的眼神，苏曦辰换了种方法，试图清晰明白。却没想到听者越听越糊涂，这不是任姜绛宰割吗？
“连思维也要一起扮演？”
“你以为想骗过她那么容易呢？”苏曦辰挑眉，声音里带了点不忿：“她的精神层次比人类高了太多太多，不真的沉入进去，你只会被她一眼看穿——不过别担心，扮演只是暂时的。只要你在恰当的时间醒来，她的本能便不会追究你的失格，同样的也不会对你连续攻击，这样就算躲过一次。”
“醒来……”
低声重复关键词，穆季青彻底理解苏曦辰的意思了，归根结底就一个字——拖。
既是拖延时间，也是为了不让姜绛彻底爆发，他需要吸收那些记忆碎片来稳住她。这就必须要他完全沉入进姜绛的记忆，作为姜绛去行动，这样即便是他突发“意外”中止了对记忆的吸收，姜绛也会当他吸收过碎片从而放弃攻击。
穆季青了然的表情让苏曦辰满意点头，是个聪明孩子，想必在崩溃之前能坚持很长时间。
“嗯。所以为了唤醒自我，你需要一个道标，只要在关键时刻牵引它，就可以恢复身为穆季青的认知。它会是炸弹的引线，只要你想到它，就可以立刻结束这段记忆。”
“道标？那我选……”
“停！”
苏曦辰连忙制止他，表情严肃，仅仅瞥了一眼，就有如会读心般道出穆季青的内心想法。
“没说完呢，设立道标也是有条件的。既然是唤醒你的，那么它就必须只和你有关，半点不能跟姜绛扯上关系——所以你刚才想的那几个，统统不合格。”
“……”
仿佛整个人被看穿，穆季青心下一凛，熟悉的感觉冒头又转瞬即逝。他压下心底的异样开始认真思考，有了苏曦辰的提点，他至少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不必告诉我，只要你自己知道就好，不过记住，一定不能跟姜绛沾上半点因果。”
穆季青点头应是，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你也太心急了。”苏曦辰摊手予以否定：“现在开始就太浪费了。没有记忆碎片，你还能活动的极限是两天，那就两天后再开始。”
“不过很可惜，我没有时间一直关注你的状况，所以我会在你的精神空间里留下一道保险，在最紧急的时候，你可以使用它，它会带来再一次的「清扫」——但要记住，机会只有一次，它是最后一张保你不死的底牌，一旦被掀开，它清扫的不只是姜绛，还有你。”
“你脆弱的精神空间承受不起第二次扫荡。你不会死，姜绛也不会死，但可以预见的，你的成长会就此断绝，与灵力的连接也将从此被斩断。就像经历过灵袯一样，你会变成普通人，但比起就这么死了被她吞噬，还是活着更好一点。”
“……”
“别那么沉重，这只是最坏的可能，一般来说不会这么糟。虽然我对你的意识是否存在无所谓，但有人还是在乎的，为了他你要好好加油——或者现在选择放弃也可以，我可以放你活着出去见他。”
回答她的依然只有沉默，青年垂下头看不清表情，苏曦辰也不在意，交代完注意事项就准备离开。
“选择权在你手里，无论怎么选，你只要不后悔就好。”
“等等！苏小姐——我是不是……见过您？”
穆季青话冲到嘴边，说到最后却开始犹豫。
“嗯？”苏曦辰挑眉：“说什么傻话呢？你当然见过我，忘了？上次你和龙伊……”
“不，您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青年深呼吸镇静下来，心中猜测愈发明晰，刚刚他的沉默，并非对这选择的犹疑，而是回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在我的梦里，见过您。”
“梦里啊……”
苏曦辰闻言微微一怔，扯开嘴角，笑容却不达眼底。
“你知道吧，姜绛的身份。”
穆季青犹豫一瞬后诚实应下，他对姜绛的了解完全来自于龙伊，但似乎在幻觉里的看到的，与龙伊的描述并不相称。
“她是我哥哥的未婚妻，也是我的姐姐，她的记忆里自然会有很多我的影子，你能见到我，不奇怪。”
苏曦辰的回答坦然到令人生疑，但穆季青没再追问。没来由的且莫名其妙的，他看懂了她的温和表情下的烦躁，明显是不想多说，而他也没有道出全部。
并不只是出现这么简单，在他窥见的记忆碎片里，只要苏曦辰在场，她就必定是整个画面的中心！就像、就像姜绛的眼神，一刻都没在她身上移开——
不对劲，这里面绝对藏着某些东西，但没必要再问。穆季青选择缄默，只要他看下去、体验下去，这些都会一一揭晓。
灵光一闪而逝，穆季青好像抓住些什么，又似乎只是一片虚无。他为什么会这样了解……就像……他抬头望着苏曦辰几乎溶在光中的背影，有什么东西在最深处呼之欲出——
“别想太多，既然你能看到她的记忆，那你的这些疑问最后都能得到解答。”
“而我这里，还有一个困扰我许久的问题，我希望你体验过她所有的记忆后，能给我一个答案。”
“……”
背后的沉默让苏曦辰忽然止住脚步，转回望头，琥珀色深潭中荡起深邃的光。
“问个题外话，你——为什么想留在霁城？”
“为了找到真相。”
穆季青莫名，却还是乖乖回答。
“只有这个吗？明明我听楼烁讲，他当时给过你选择的时间，但你还是坚定地留了下来，为什么？”
“……因为龙伊说……”
青年有些踟蹰，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他面对的是龙伊的姐姐，这么在背后谈论龙伊，有点心虚。
“不，我不是说他，当然有他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我是在问你、问你自己。”
一瞬间，琥珀色被点亮，盛金的色彩辉煌如太阳。可当他再凝神，看到的只有如常的眼瞳，好像他的幻觉。
“你为什么留在霁城——现在不能回答也无所谓，得不到答案也无所谓，只是需要思考，不停地思考。”
留下忠告的人踏出宁静之所，只剩下青年一个，在原地陷入迷茫。
真的是真相吗？真的只有真相吗？
当时对着叶旖的坚定不知何时溃散，他竟没法再说出口，自己只为真相。
那到底，是什么？
自己是为了什么，选择踏上这条艰苦的路呢？
【第三卷渐拨云，完】
主线进度三分之一，下一卷会陆续补充一些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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