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伊刚刚来到苏家的时候，由于某些原因，最开始是怯于向苏曦辰叫姐姐的。因为这个，还惹过后者发脾气，可他还是固执，苏曦辰竟拗不过他，挫败一阵儿便随他去了。

后来关系渐渐亲密起来，称呼倒是改不过来了，龙伊只在调侃或者耍赖撒娇时候才加上个姐姐，平常都叫全名，甚至有时会跟着任承寒没大没小喊希希。

而苏曦辰也逐渐习惯了这种叫法，听到他喊姐姐才浑身不自在，这意味着这小子要么闯祸要么有求于她。

但在他回归霁城之后，或者说更早，这个习惯就悄无声息地变了。

那个无法忘记的冷夜，悲伤的人伫在雨幕之中，泪水并着雨滴一同落下，击穿了最后那点幼稚的隔阂。

苏曦辰是他的姐姐，是世界上最爱他在乎他的人，他在心底早就承认了，却因为初见时的玩笑而拒绝接受那个称呼，是他任性。

慢慢地，他也开始改口，从苏曦辰到姐姐到姐，一点点的摆正自己在她身边的位置。他还记得前段日子，苏曦辰第一次听他改称呼时的表情，惊诧变作无奈，最后带着些苦涩与纵容，应下了龙伊的改变。

现在的苏曦辰，龙伊只会叫她姐，而能被龙伊下意识喊出过去名字的，则是那场雨夜之前的模样。

白色的影子，拥有一张极其熟悉的、稚嫩而青涩的脸庞，仿佛昨日重现，龙伊看见那张脸，不由自主地喊出那个记忆中的名字。

似乎触动什么开关，在龙伊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涌动着的即将吞噬少年的黑暗被按下了暂停，呆滞一瞬后消失得干干净净，露出隧道原本的样子。

连带着暴露的，还有被黑暗掩盖的白色影子。

同时，本已年久失修的隧道灯开始闪烁，昏黄的灯光洒下，照亮了那个白影，也照亮了它的全身，熟悉的少女身形映照在龙伊眼中。

龙伊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眼发直，呆愣凝望着少女缓步走来，眼底被震惊之色覆盖。

美丽的脸庞朝气四溢，俨然十五六岁的模样，灯光亮起，少女的整个身形也随之明晰。

为了方便战斗而高高束起的马尾，腰际挂了十个短鞘的特制珑世作战服，还有那标志性的闪亮小披风，绝无任何作假的可能，就是少女曦辰的形象。

就在他怔愣的瞬间，“少女曦辰”如同鬼魅游荡般，霎时出现在他面前。澄金色双眼被冻住般冰寒彻骨，不带一丝人类的感情，却还携着人类的神态，更让人觉得诡谲莫名。

她上下打量龙伊，仔细观察他的模样，如同机械扫描般从头到脚不放过一丝细节。待观察完毕，身体僵立数秒后微微点头，眼中突然多出几分让龙伊熟悉的色彩，用着对于本尊而言相当陌生的语气，“少女曦辰”开口：

“龙伊。”

被熟悉声音唤出姓名的少年瞬间从混乱思绪中惊醒，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人”，迷茫眨了眨眼睛。

不能怪他没有危机感，对着苏曦辰，他总是放松加安心。而眼前的“人”不仅拥有少女曦辰的外形，还在即将得手之际放弃对他的攻击，下意识的，龙伊卸掉了自己的防备心。

“苏曦辰？”

龙伊试探着发出疑问，见“少女曦辰”没什么反应，又试探性地打招呼。

“呃、那个、你好？”

“少女曦辰”依旧呆呆的，好像没听到龙伊的话，就在龙伊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少女曦辰”突然出声，反倒把龙伊吓了一跳。

“你好。”

她礼貌回应，似乎是想表示友好，甚至还配上了一个微笑，露出的八颗牙齿闪闪亮亮，表情十分标准。

但造成的效果完全是相反的。且不说真正的苏曦辰从未有过这种表情，“少女曦辰”完全没有掩盖自己的机械与呆滞，身上过重的非人感让这个微笑十分瘆人。

龙伊被这惊悚的场面吓得汗毛直立冷汗直流，本能后撤一步拉开距离，总算切身处地地理解了恐怖谷效应。

不过既然能沟通，就必须尝试一下。平复下心情后，龙伊选择硬着头皮与“少女曦辰”对话，试图从她身上挖掘出些有价值的信息，比如怎么安全离开这个隧道和车站。

接下来龙伊问，“少女曦辰”回答。字句交互间，龙伊逐渐摸清它的回答机制，“少女曦辰”的应答也越来越流畅，就像一个真正的、飞速学习的人类一般。

只要涉及到苏曦辰的，她就会陷入思考，随后磕磕绊绊给他答案；而一旦触及到其他方面，比如身份目的等种种问题，她的话语便毫无滞涩流畅自如，仿佛与他对话的确实是一名拥有自我意识的人类。

她的名字是“幽荧”，她被赋予的责任是吞噬任何试图带走这里秘密的存在，至于秘密为何？她为什么会在这儿？幽荧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从拥有意识、从创造者赐予它姓名开始，她就一直停留在这里。

而除了这些基础信息，龙伊没得到任何有用情报。幽荧看起来呆呆的，感觉却十分敏锐，每当他试探着想要得到些更深入的情报，都会被那双澄金色双瞳制止，里面摇荡的凛冽杀气让龙伊立刻住了嘴。

这也是她与苏曦辰外表上唯一不同之处，澄金色瞳仁比起琥珀更加耀眼，也更加遥远。至于这变化的原因是什么，在这双毫无人类感情且令人不寒而栗的瞳孔注视下，龙伊暂时不想知道。

不过刚才的这些并不是在白费力气，幽荧的职责是杀死带走这里秘密的存在，自己被追杀，就说明他带走的资料或那间办公室里一定有关键线索！

这个认识让龙伊有些兴奋，却又很快压下激动的心情，眼下他最重要的是从幽荧手里逃生，本该清理自己的她中断了杀戮，很明显，与他叫出的名字、与他姐苏曦辰有关。

眼下可以肯定的，就是这至少是一只拥有高等智慧的灵性实体，至于具体是妖、魇还是她所自称的幽荧，龙伊没办法辨别。

但最少有一点可以确认：苏曦辰的形貌与记忆对它的思维造成了束缚与限制，乃至于现在违背自身的职责，暂时放过龙伊。不过这份束缚明显不强，听着对面愈发流畅自然的对答，龙伊因熟悉的面貌而沉睡的警惕心随之复苏。

虽然不知道少女曦辰是怎么限制它并留它到现在的，但这份巧合现在无意间保住了他的命。龙伊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解决之法时，幽荧第一次主动开口，问出的问题让龙伊愕然。

“幽荧的记忆中存在关于龙伊的印象，那龙伊出现在这里，意味着苏曦辰死了？”

“……？”

龙伊沉默，没搞懂幽荧的思路，但直觉告诉他里面一定埋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直接开口询问。

“为什么你会觉得苏曦辰死了？”

“契约。”

澄金色的无机质双眸紧紧锁定龙伊的身影，幽荧一板一眼，仿佛机器般作答。

“苏曦辰借予幽荧外形与记忆，以及承诺我的自由，作为代价，幽荧给予苏曦辰想要的所有知识。”

“契约……”

龙伊喃喃，心中暗暗震撼。契约比誓言更为严苛，若非情况危急，一般人绝不会主动签下契约，更何况对象是一个非人的妖物。幽荧嘴里这份契约带着明显的不平等，少女曦辰究竟遭遇了什么，让她甘愿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我能问问，曦辰她跟你交换了什么吗？”

“这不是龙伊该知道的答案。”幽荧断然拒绝：“契约铭刻，所有……相关知识只给予苏曦辰。”

中间的关键部分被刻意隐去，想来这个名字也在契约范畴之内。龙伊思索片刻后放弃，只微微颔首。

“最后一个问题，我的出现，是怎么跟曦辰的、死连在一起的？”

“苏曦辰承诺会亲自释放幽荧、让幽荧自由。如果没来，就意味着苏曦辰已经死了，苏曦辰记忆中存在的其他人会接替这份契约，释放幽荧。”

“……”

听着听着，龙伊觉出一点不对。

“那时间呢、她定下她什么时候来释放你了吗？”

“时间？”幽荧困惑眨眨眼，表情惟妙惟肖：“毫无意义。幽荧与苏曦辰都拥有无限的时间，纠结于一时一刻毫无意义。”

“……”

想通了来龙去脉，龙伊无言沉默，为自己刚才的担心不值。这东西完完全全被苏曦辰给骗了啊！

怪不得要价这么高她还会答应，那家伙除了被借鉴的外形，剩下什么也没失去！记忆还有些剩余，自由的许诺完全是空头支票！

苏曦辰根本没想过要完成它——怪不得连开门关门都交给乌熙，自己再也不靠近妖域，唯一一次破例还是穆季青那回，但也是速战速决，原来是为了躲债啊！

龙伊无语又无可奈何，多年前苏曦辰的无心之举今天救了他一命，但同时也带来了麻烦，看幽荧的态度，不像能轻易放他离开的样子，他现在只能自寻出路。

少年思索破局对策之际，幽荧依旧站在原地静静观察他。在他注意不到的时候，呆板的表情忽地一变，眼里划过几分神光，熔金色泽被点亮又翛然熄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她继续等待少年的回答。

“我没办法释放你。”

思来想去，龙伊还是决定直说。他不似苏曦辰，不仅没有实力，小命还捏在人家手里，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不如直接摊牌坦诚。

意外的，幽荧脸上浮出纠结与失望，片刻又重回呆滞刻板冷心冷情的模样，心里算计着逃脱之法的龙伊，又错过了她一瞬空白的表情。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给我留了这么大一份‘惊喜’，我根本没有释放你的方法。”

面上苦笑，龙伊心底算盘打得啪啪响。苏曦辰开了个好头，虽然缺德，但办法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她可以，自己再签一份契约忽悠住幽荧跑路也不是不可能，大不了以后不再踏入妖域。

思及此处，龙伊生出几分可惜。自己拿走的东西是多，可要说全部还差的远，剩下的就这么丢掉也相当心疼，不过比起自己被扣在这还是更好一些。

“方法……？”

幽荧微微歪头，半是思索地重复，眼里的光熄灭，她又垂下头，表情低落：

“幽荧不知道离开的方法。”

你要是知道也不会被曦辰忽悠这么多年。龙伊内心吐槽，面上则露出略带忧愁的神情，貌似真的在为幽荧考虑。

“那怎么办啊……我留在这是可以，但我姐对你的契约就……”

听到“契约”二字，小姑娘眼神亮了亮又迅速暗淡下去，双手无意识揪住衣摆，紧紧咬着下唇，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整个人灵动得就像个真正的人类、不，是比人类还人类的模样。

“我可以放你走……但是，你要回来，你要带幽荧离开这里。”

艰难的抉择，幽荧最终还是决定放龙伊离开。杀了龙伊，幽荧与苏曦辰契约实现的可能便又减了一分。下一个记忆中人造访的时间遥遥无期，纵使时间无限，幽荧也不想再等待。

“真的？”龙伊瞪大眼睛显出惊讶神色，“那如果我不再回来怎么办？”

“幽荧可以与龙伊定下契约，”幽荧强调，“就像与苏曦辰一样。”

状若纠结地踟蹰一会儿，龙伊最终痛苦地同意了幽荧的提议。当契约的光消失在空气中，自己意识里多出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后，龙伊才真正放松下来，心底乐开了花。

从认清她本质的那刻起，源自外表的亲近感就荡然无存，他不相信幽荧，不相信这只盘踞在这里多年的东西，能履行口头上的承诺。而且外面的妖兽……现在还没有闯进来，与其说是他躲开了，不如说是被站在这里的幽荧震慑而不敢靠近。

所以比起幽荧，更需要这份契约的是他，只有立下契约才能保证自己顺利离开，手中这些资料才能重见天日。解救穆季青的方法极大可能隐藏在这些信息中，龙伊更加坚定了要将它们完整带回去的心。

“往前走，走到有光的地方，就能出去。”

契约过后站在原地的龙伊让幽荧误以为他迷失了方向。过度盲信契约而不识人类险恶，她只清楚龙伊一定会回来将自己带出去，并不思考契约者此时心里的盘算。

少年嗯了一声本能转身，朝着幽荧指引的方向迈步。契约已经订立，他一旦离开隧道就必须实现契约内容。不过跟苏曦辰的一样，没有定时间……

时间？龙伊忽然怔住，停下脚步扭头，少女的澄金色眼瞳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为什么没有设定时间？”

倒不是自找苦吃，已经定下的契约无法更改，哪怕幽荧因为这问题反应过来也于事无补，她必须保证他安全地离开这里。可他就是不明白，时间——为何从不重视时间？

“时间？”

幽荧歪头，瞳中光芒散去，面上显出与龙伊一样的不解。

“龙伊并不需要这个。”

“幽荧与龙伊都拥有无尽的时间，龙伊会回来的，我相信你。”

ps：注意自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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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幽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