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飞离我掌中之燕[番外]

如果你喜欢一只雀鸟,你会如何安放它?置于笼中还是放归天空?

——我会放走它。

……不会不高兴吗?

当然会啊,毕竟我是那么喜欢它,可是——

可是我已经没有前路,又怎么能拉着尚有未来的鸟儿,与我一起溺死在这泥沼中呢?

毕竟,我不舍得啊。

——————

妖域灾变爆发,两日后。

苏曦辰自黑暗中醒来时,目之所见并非灰红色的天空,而是熟悉的天花板。

挂念的人不在身边,熟悉的人也不见身影,少女被束在屋子里不许出门,忍过身体虚弱的三两日后便不管不顾地撒起脾气。用力推开侍奉在旁的仆从,苏曦辰执意要见她的哥哥。

“梧少爷有要事在身,现在不在——”

“滚!”

捂住耳朵不想听这没用的唠叨,少女端起送上来的药碗猛地砸在地上,白色的瓷片和黑褐的药汁溅了一地。抓住仆从忙于收拾地面的间隙,苏曦辰身形一闪,冲出了这间禁锢她数日的笼子。

可在即将踏出院门的刹那,本要不管不顾的少女猛然刹住脚步。苏曦辰愣愣抬头,望着四面檐上挂着的、刺目的雪白绸布,整个人僵在原地。

“曦辰小姐——”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被命令看住她的仆从呼喊着,急匆匆追出来,刚想劝人回去,就被苏曦辰一把抓住了手腕。少女脸上没了血色,双目却是一片赤红,近乎吼叫一般质问,想知道真相,却又害怕得到答案。

“这——”

被抓住的仆从一时间犯了难,梧少爷下了死命令,绝对不许对曦辰小姐说。

“没用的东西!”

见侍者支支吾吾,左看右看怎么就是不肯说,苏曦辰叱骂一声,猛地甩开她和她没用的劝阻,脚步猛冲,向前院飞奔而去。

她要去见苏梧!她要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

刚踏出院子,苏曦辰就感应到伫立在外的熟悉气息。她惊喜抬头,却在看清青年身上那袭不同于平日的、素白衣袍的同时,欢悦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脑子一片空白,嘴中喃喃,近乎梦呓般开口:

“哥……哥、你怎么也穿白的……”

“曦辰,你为什么要违抗命令,离开这里?”

青年冷漠张口,纯黑的瞳眸里倒映着少女茫然的脸。苏曦辰不明所以,全身心都被这刺眼的白色占满,未理会他的质问,只如同过去那般伸手,想要拽住苏梧的衣袖,想将心底的疑惑倒个干净。

“你在说什么啊!阿绛姐姐去哪里——好疼!”

少女猛地缩回手,却因为不设防,到底晚了一瞬。一道火色印痕烙在手背,阵阵灼痛袭来,她瞪大眼睛,吃惊地望着收回灵力的青年,惊愕之后接着愤怒,拧起眉头冲青年怒吼。

“你在干什么!我在问你,是不是阿绛姐姐!阿绛姐姐……阿绛姐、姐——死、了。”

对上青年凝着寒冰的双瞳,宛如被兜头泼下一盆凉水,苏曦辰的质问戛然中止,断断续续重复,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已几不可闻。

苏梧的反常表现验证了心底的猜测,少女脸色霎那间苍白如纸,指尖颤抖着松开苏梧的衣袖,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身体晃晃悠悠,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

“怎么可能——阿绛姐姐、怎么可能会、”

“回去,”未理会少女的惊骇,青年只逼迫她回到自己的院子。

“回去、回去干什么——为什么???”

被真相撼碎了理智,琥珀色的眼瞳失去焦距,却也只是短短几息。苏梧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神志,记忆在刺激下开始回笼。

面对着最后一位当事者,苏曦辰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起先是不敢置信,随后是愤怒,是憎恨。

无法排解的情绪在心间如火般蔓延灼烧,少女的脸色渐渐由白转红,眼眸瞪得溜圆,怒视着苏梧,吼叫着,质问着。

“你!是你!你没救她!所以阿绛姐姐才会!!!你为了那些不相干的废物——”

“闭嘴!苏曦辰!”

被最后几个字激出怒气,同样抬高的男声制止了她的怒喝。苏梧失了刚才的游刃有余,脸色骤然沉下,眼神里装着同样的愤怒。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我从未教过你——”

“至少我不会为了外人送自己家人去死!你为什么不选她!是你!是你害死了她!”

苏曦辰没有半点停滞,同样暴跳如雷地反驳,字字句句扎在苏梧心上,一瞬间,他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阴晦。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懦弱——”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唤醒了两个同样沉浸在愤怒中的人。

力道不算大,甚至连皮肤都没有变红,可苏曦辰却仿佛被定身一样霎时愣在原地,表情一片空白——她不敢相信苏梧竟然会对她动手。

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放下手的苏梧也本能后退半步,眼里掠过一丝惊惶,还掺着些许不易察觉的不忍。

他没想这么做,但是那股极端的情绪淹没了理智,身体竟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动作,但——谁让苏曦辰如此肆意妄为。

“回去!”

“苏梧!!!”

从震惊中猛地回神,苏曦辰瞬间暴怒,哪里肯理会苏梧的呵斥,脑子里只剩一片嗡嗡的轰鸣,几乎要冲上前与他撕打——却蓦地被抵住额头的黑洞洞枪口止住了脚步。

“苏曦辰,回去。”

压住心底的烦躁,苏梧摒弃了那点转瞬即逝的不忍,面无表情再度命令着。幽深的黑眸没有半点松动,丝毫没有因为眼前人是他向来宠爱的妹妹而动摇。

“!!!”

从未被如此对待过,苏曦辰错愕,随后更是失去理智的狂怒。她索性往前踏了一步,将脑门直直顶到冰冷的枪口上,琥珀色双瞳像蓄势待发的猎豹,死死盯着苏梧,怒吼着:

“要么开枪!要么告诉我为什么——”

苏梧沉默,满足了她的要求。

枪口自致命位置下滑,然后冲着人体支撑处,倏地吐出火焰。

剧痛闪电般窜遍全身,苏曦辰闷哼一声,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整个人匍匐在缓缓蔓延开的血泊里。

钻心的痛楚沿着双膝向上攀爬,侵蚀着四肢百骸,最后直冲大脑。她眼前阵阵发黑,白皙的面颊上沾了血污和泥土,狼狈不堪,却本能抬起头,晶莹的琥珀色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她怎么都想不到——苏梧会对她开枪——

“带回去。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放她出来。”

苏梧收回手枪,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刚才开枪的人不是他。他没有分给地上的少女一个眼神,对着匆匆赶来的侍者吩咐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太多人、太多人死在了那场天灾里,姜绛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而作为能幸运地回到人间的少数人,他不会辜负姜绛的牺牲,也不会抛弃自己的责任。

他没时间,浪费在不通人事的蠢货身上。

……

苏曦辰被带回了刚苏醒时的屋子,但与那时不同,所有的侍者都被隔绝在外,不许与她有半句交流。她被独自关押在那个小房间里,连四壁都封上了层层领域,双腿中弹的她再难踏出这扇房门。

她开始大吼大叫,砸了房间里的所有陈设,抗议,开始绝食。

可这威胁对已经下定决心的苏梧来说,根本毫无用处。

他遂了她的愿,往后每日送来的只有一点点水,喝不喝随她。连阳光都吝啬起来,窗子被封死,这间屋子再也没有进过日光。

愤怒在寂静与暗无天日中渐渐被消磨,苏曦辰开始恐慌。

恐慌于苏梧的转变,恐慌于心底的猜想。

到底发生了什么——

双膝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子弹嵌进骨肉里,每动一下,都能清晰感受到金属与骨骼摩擦的异物感。视觉在长久的黑暗中慢慢失灵,连带着对时间的感知也一并模糊,她只能靠着送水的次数来判断日子。

可越数,心悸的感觉就越强烈——她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但她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再不出去,就要错过什么了——

在见过五次送水的些微光芒后,苏曦辰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起黑暗,听觉也在寂静中更加灵敏,轻而易举地,她抓住了自外界传来的、那一点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细微声响。

苏曦辰立刻警觉抬头,视线锁住茫茫黑色中发声的方向,随后眼看着那些明亮的光线一点点透进、照亮整间屋子。

柔和辉芒照亮了琥珀色的眼瞳,苏曦辰条件反射般眯起眼,竟有些受不了这寻常的光亮。一只手自光的缝隙中探进,指腹上带着熟悉的薄茧,动作利落地撕掉多余的阻碍。背着灼目耀日,逐渐扩大的裂隙中,熟悉的轮廓在视野里渐渐明晰。

少年的脸在窗棂后微微晃动,苏曦辰凝视着许久未见的伙伴,竟一时愣了神——直到任承寒焦急的呼喊刺破脑海中的混沌,才将她猛地拽回现实。

“希希!”

任承寒望着呆坐在地上的少女,心底焦急更甚,也顾不上被巡逻的侍者发现,抬高声音呼喊。

“来不及了!你现在必须跟我出去!”

“来不及……什么来不及?”

意识到不对,苏曦辰猛然回神,心底的不安瞬间放大。

她撑住地面想要站起,却被膝盖的不适逼得踉跄半步,却还是停不住前进的脚步。强撑着挪腾到窗边,少女脸上血色褪尽,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苏梧他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任承寒身体一僵,对上苏曦辰茫然又惊恐的眼神,瞬间明白了现状——她什么都不知道,不论是那日,还是今天的。少年攥紧拳头,仅仅踟蹰几秒便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姜绛小姐的葬礼……就在今天举行。”

——————

“巡狩……出了事,回来的人不多。通道也塌了,现在正在紧急修补……”

“姜家七十九人遇难、楚家一百二十一人失踪、辛家四十七人断联、至今生死不明……”

从窗户的破漏处将少女拉出屋子,任承寒背着苏曦辰避开来往的侍者,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雨后湿润的泥土小道上缓步前行。伏在他背上的人轻得像一捧即将消散的雾,只剩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

今天是姜绛的葬礼,有很多人前来吊唁,他也趁着人多偷偷溜进来,终于见到了数天没有消息的苏曦辰。

知道她和外界断联,任承寒便同她说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点点的,少年的声音愈发低弱,到最后,只剩下了一片沉默。

这些,都只是暂时的统计数据,还有更多的,根本无法被纳入计算——没人数得清到底在里面死了多少人,更多的人断开了联络、却没有逃出那片剧变的天地,回到人间的只是极少数。纵使希望渺茫,他们仍祈求着,祈求着仍有生者存活于其中,等待同胞的救援。

但这些都与他一个尚未成人的孩子无关,他只是复述着那些无意义的数据,然后在心底感到庆幸。

至少,苏曦辰活着回来了。

小心调整了下姿势,任承寒双手稳稳托着背上人的双膝,尽量让双腿失能的少女趴得更舒服些。她的膝盖被苏梧开枪射穿,所幸应当只用了普通子弹,否则苏曦辰绝不会只有这般模样。

伤得不算重,但麻烦在于子弹没有及时取出,在伤口自愈后便被彻底卡死在血肉里,每走一步都是异样的疼。

好在,在这几天惴惴不安的等待中,他早料想到最坏的结果,也早早预备了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大夫已经联系好,只等他带着苏曦辰离开,就能立刻开始治疗。

但,还有事情未完。

胳膊微微用力,任承寒将背上有些滑下的少女向上托了托。苏曦辰的双臂丝毫没有使力,只软软地环住他的脖颈,失魂落魄的模样让他担忧,不发一语的长久沉默又令他心焦。

“希希!”任承寒忍不住唤了她一声。

“嗯……怎么了……”

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强行叫回神志,少女的声音如梦呓般飘忽,往日映着光的琥珀色眸子失了神采,像被灰霭笼罩。

她在想那片崩塌的天地,在想任承寒口中的、那些消失在妖域之中的人,想那些或许由她一手造成的死亡。是因为她吗、所以苏梧才……

是她的任性妄为、才导致了那些人的死吗?

没有答案。

“我们没法靠近灵堂,只能、只能……”

少年吞吞吐吐,犹豫着告知这个对苏曦辰来说过于残忍的事实。

他是趁乱混进来的,苏曦辰则是被他偷出来,两个人都不该出现在这,此刻现身无异于自投罗网。也就是现在还没人发现苏曦辰不见了,不然早就有人过来抓他们回去了。

不行,这绝对不行。任承寒咬着牙,有些恨恨地想。希希的伤不能再拖,她不能再回去!如果真有人过来,他就——

“那就远一点吧。找个能看到的位置就好。”

出乎任承寒的意料,没了往日的蛮横和胡搅蛮缠,少女平静开口,善解人意得让任承寒微微怔住,随后便是一阵的揪心。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她轻声打断,只能将嘴边的话尽数咽下。

“拜托了,忍冬。”少女伏在他的背上,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恳求的脆弱,低声开口:“我想看着阿绛姐姐走。”

“……”

最后,任承寒只背着她,躲在一棵枝叶低垂的老槐树后,远远看着那具过于空荡的棺木被放入新掘的泥土中。

没有遗体,盛装进棺椁中的只有零星几件遗物。在天与地的剧变中,连救援生者都来不及,更何况带出一具毫无生机的尸身。

况且,苏梧早就将她留在了那个地下。

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

回程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送我回去。”

背上传来闷闷的声音,少女蜷着身子,将脸埋在少年后背,散落的黑发垂在他颈侧,扫过皮肤时痒痒的,但带起更多的却是冰冷。

“不行。”任承寒皱眉,毫不犹豫地拒绝,“你的伤不能再耽搁了,你今天必须跟我走。”

“送我回去。”苏曦辰不管,似乎没听见任承寒的解释,只又一遍重复。

“我已经找了大夫,你的伤……”

“送我回去吧。”

环着脖颈的手臂微微用力,却不如过去打架时锁喉力道的十分之一,苏曦辰拽住少年的领口轻轻摇晃,力气微不可察,却轻易撼动了那磐石般的意志。

犹觉不够,她又一次呼唤,叫出那个她送给他的名字。

“我要回去,忍冬。”

“…………好。”

无声对峙着,两人沉默许久,最后还是任承寒率先败下阵来。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又缓缓松开,少年最终低下了头,又一次服从了自己的主君。

不,跟过家家似的主从游戏无关,是他,是他自己从来拒绝不了苏曦辰,无论她的要求是什么。而苏曦辰抓住了这一点,轻而易举地再一次拿捏住了他。

就像、将孱弱的鸟儿拢在掌心里一样。

他清楚苏曦辰的考量,无论如何,他们俩总归是跑不了太远的。等到被抓回去,苏曦辰也许不会怎么样,可他这个撺掇主君的侍从……

她是在保护他。

重蹈覆辙,他把背上的少女从窗口重新放回黑暗,随后自己也顺着窗子静默钻入,与少女共坐在同一片黑暗之中。

黑暗里,没有了外界声音的干扰,少年有些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声在寂静中分外清晰。任承寒点燃烛火,跳跃的火焰驱散了周遭的黑暗和寒意,可那只握着短刀的手,在明亮与温暖中却止不住地发颤。

苏曦辰的伤,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拖。

“还是我来吧。”苏曦辰声音微凉,抬手想要接过任承寒手里的刀,却被后者猛地避开。摇曳的暖光在两人中间晃荡,她瞧见少年映着火色的瞳。

“我来。”

从喉间挤出的字句不算响亮,却惊得少女蓦地瞪大双眸。任承寒深呼出一口气,钢铁浇筑的决心下,不再战栗的指尖轻轻摸索着少女的膝盖,凹凸不平的触感告诉他这里曾经遭遇了什么。指腹再用力,便能触到皮肤下凸起的硬物,那就是她无法顺利行走的病灶。

苏梧装填的只是普通子弹,否则这两条腿都会废掉。可仅靠苏曦辰自愈,子弹就被卡进了骨头缝隙,被愈合的血肉一层一层包裹,生了根似的扎在最里。如今只有剜掉它,苏曦辰才能彻底痊愈。

任承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被决绝取代。锋锐刀尖对准,拇指抵在刀背缓缓用力,金属的造物轻易刺破皮肤划开血肉,猩红的血液瞬间涌流。血色粘湿掌心又从指缝滴落,砸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晦暗,铁锈的气息在空气中溢散,填满了鼻腔,也填满了心。

手下的身体骤然绷紧,苏曦辰猛地弓起脊背,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因疼痛而不受控地发颤。执刀者却没有心软,空着的手死死按住她的腿,加大力气制住她本能的颤抖,另一只手则加快速度,刀刃绕开骨骼深深刻进血肉。

终于触到了那颗细小的金属,任承寒动作微顿,随即手腕用力让刀尖向上挑起,一点一点割断禁锢子弹的血肉。直到最后一丝被切断,他屏住呼吸,稳稳地将那微小的颗粒从划开的血色缝隙中挑出。

丝毫没有耽搁,任承寒将随身携着的药物洒在创口上,粉末一碰到血液便迅速化开,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却仍能看到肌肤下隐隐鼓动的血色痕迹。

解决了一边的子弹,任承寒没有半分停歇,故技重施,将另一条腿上的隐患剔除。粗糙至极的手术终于结束,少年跌坐在地,胸前衣襟已被血液浸透,颤抖的指尖再也拿不住刀,透亮的刀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起的血滴飞溅到脸上,只剩冰冷的濡湿。

倚靠着墙壁的少女脑袋微微歪斜,目光涣散,早已在剧烈的疼痛中失去意识。苍白的脸颊上带着未干的水迹,但自始至终,都没有呼过一声痛。

理智告诉任承寒,以苏曦辰的恢复力,多不过一天就能彻底痊愈,他也该离开这里,防止两人短暂的偷跑被发现——可身体却像被钉住般停在原地,甚至情不自禁伸手,想要抹去那点泪痕。

苏曦辰就是在这时候醒的。

火烛仍未熄灭,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滑落,无声混进地面上的血泊,只剩固执的光照见彼此、照亮那双琥珀色的眼瞳。

苏曦辰望着明明对着自己、眼神却快要哭出来的少年,微微咧开嘴角,声音细如蚊讷。

“都取出来了啊。”

“啊。”任承寒应了一声,嗓子发紧。

“不愧是、忍冬。”

“……”

少年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不想手上的污迹沾染了她。少女的视线也从他面上移开,望向那个通往光明的方向。

“你该走了。”

“……好。”

终是没有违背她的意愿,少年起身吹灭蜡烛,带走了这点细小的光明。昏暗中,苏曦辰听见他渐远的脚步声,还有水滴滴落的声音,嘀嗒嘀嗒,像雨一样,像雪一样。

她见着那个背影离开,随着最后一块光亮被重新填上,房间又回到了以往的样子。她倒在满地猩红中,仍是无边的黑暗,却第一次让她如此安心。

她至少——保护了她的鸟儿。

……

三天后,禁闭的大门从内被推开。恢复了健康,亭亭玉立的少女沐浴在暖阳下,伸手遮住过于刺目的太阳光芒,顺便挥开惶恐上前的侍者们。

“我会去向哥哥道歉,你们不会有事。”

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她想明白了。

苏梧是对的,没有时间去哭泣和浪费。既然是她的错,既然活下来、既然活着,就有些事情需要面对,需要去承担。

换了身干净衣服,苏曦辰走进正院,仿佛被通知过一般,一路上没有受到任何阻拦,顺利地见到了苏梧。

“对不起,哥哥,我不该任性妄为。”

“嗯,知道了。”

坐在上位的青年眼神未抬,只轻轻点头,应下这敷衍的道歉。

“回去吧。”

“嗯。”

听到回答,苏曦辰果断转身,没有一丝犹豫与停顿,径直踏入冷彻的日光。留在原地的仅剩被光拉长的背影,打在苏梧身侧引得他抬眸,里面再无过去的温情,只剩冰冷的审视、与漠然。

这一代的夺权之争,在此刻、在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妹之间正式拉开序幕。

——————

后来啊,一切都似乎匆忙起来,所有人都被推着向前走,没有人留在原地,没有人能留在原地。

任承寒收到了来自灵研所、或者说,来自任家「天工」派系的邀请。急切地,他们要求任承寒加入灵研所,回归任家,同时脱离苏家侍从的身份。

经过那次灾变,霁城几近重新洗牌,满城风雨之际,早已有敏锐之人觉察出那两位之间的细小龃龉。或许有些人想要投机,但同列为五大世家,任家不屑、亦不在其列。

所以,不能放任任承寒继续留在苏曦辰身边,哪怕只是侍从,哪怕他们并不重视这个孩子,也要尽力洗清干系,摘除这点可能被算作“站队”的嫌疑。

任承寒走也得走,不走,也会有人帮他走。

接到邀请的人或许理解这其中深意,或许并不知晓。因为拿到信封的那一瞬间,他脑子所思的都是另一人的想法。

“希希,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的想法吗。”

并肩坐在一处,婆娑树影挡住了落下的金芒,也遮住了树下两人被阳光拉长的影子。

深黄的叶子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即将在肃冷的秋风中落下,却还因着最后那点温度固执地扎在梢上,继续在空中扑棱。夏日里被各种小生灵充斥而热闹无比的花园此刻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

少女伸手接过少年递过来的信件,并没有打开,只是指尖轻轻抚摸着外皮,摩挲着“灵研所”几个金饰的字样,嘴角微微勾起。

“灵研所啊,很好的地方啊。如果你去了那儿,我就多认识一个科学家了。”

“——但我会加入「天工」,不会再是你的‘侍从’。”

“……这样啊。那也不错。正好我也、受够你管我了。”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真的。千真万确。”

“希希!”

声音里带上怒气,少年猛地站起,用力扯过少女手中的信封,连带着将她的视线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

他问她的想法,想要的不是这种认命的敷衍,也一点儿都不想看到自暴自弃的苏曦辰,他只要一个态度!

“如果——”

如果你需要我,就不要——

“可是,忍冬。”

质问的话语尚未说出口就被打断,少年身体僵住,低下头,逆着光第一次俯视那双眼眸。里面盛着的东西让他下意识感到恐慌,想要逃离,脚步却被死死钉在原地。

他不想听,但,不得不听。

双手交叠在膝上,琥珀色眼眸微弯,嘴角噙着淡笑,少女的姿态是从未有过的安静,神情也是从未有过的静谧。以二人的距离,他甚至可以听到她的呼吸与心跳、看清她眼中轻轻荡起的水波。

但,恐惧却随着距离愈发深重。

明明离得那么近,任承寒却觉得,她离自己那么那么远,远到哪怕竭尽全力伸出双手,也触不到半点。

她说: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

她说:去灵研所吧,忍冬。

…………

少女时代的苏曦辰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送任承寒离开。

淅沥的水点在天空中落下,接着渐渐转大成豆子样的雨滴。电视里没有预报这一场急雨,是以两人都没有做什么准备,幸好这一趟是为了送任承寒,他的行李中还有最后一把伞。

并肩站在街边屋檐下,任承寒撑起伞拢在两人头顶,遮住了那点零散的水珠。未经特殊允许,灵研所的人无法深入苏家的地盘,所以他们只能等在外面,等待着灵研所来接人。

由伞隔开的小小空间静谧无声,只有外界的雨声一刻不停,由嘈杂填补了那点空白。在攀升的水汽里,等待已久的车辆终于冲破雨幕匆匆来到,见到人后按了个喇叭,示意任承寒上车。

向来利落果决的少年此刻犹豫起来,脚步停在原地,无视愈发急切的滴滴喇叭声,举着雨伞的手渐渐攥紧,眼神飘向身侧的人,却被人忽然轻轻推了一把。

“人在叫你,快上车。”

收回伸出的手,苏曦辰看着连带着行李被她推进雨里的人。

雨伞被紧紧握着所以并未浇湿半分,但少年脸上的错愕和失落隔着雨丝却还清晰明见,可她没有理会,只微微扬起嘴角,再一次催促。

“该上车了。”

“……”

知道结局已定迟疑无用,任承寒最终还是收敛了表情沉默下去。只是在最后转身之前,他想将握着的雨伞塞进两手空空的苏曦辰手里,他不再需要它,可她还要自己一个人回去。

可又一次被拒绝了。

“用不上。”

止住任承寒的动作,苏曦辰抿唇笑笑,透明的屏障随着话音落下在她周身展开,隔开了细密的雨幕,没有半点儿水汽粘湿她的衣角。

“忘了我的能力吗?雨下的再大也浇不到我的。”

少年的忧心还是抵不过少女的固执,苏曦辰最终还是拒绝了那把伞,将它重新塞回任承寒手里,又将脚步踟蹰的人塞进敞开的车门里。然后狠狠关上,隔绝了雨水,也隔绝了声音。

任承寒最后只能隔着车窗与她对视,苏曦辰看着他一张一合却没有传过来半点声音的嘴,噗嗤笑出了声。然后在少年表情微愣的间隙,车辆重新发动,逃难一般迅速驶离原位,中止了这场短暂的送别。

引擎的声音逐渐远去。苏曦辰在车辆离开后就解除了能力,没有任何遮盖地站在雨里。

用皮肤感受着水汽的湿润,她在逐渐升上视野的浅白色氤氲中望着黑色的影子,看着它渐渐缩成不可见的黑点,最后彻底消失。

雨是浇不到她的,小鸟也离不开她的掌心。

除非,是她自愿的。

是啊,如果不是自己想要任承寒走,那么哪怕灵研所和任家压力再大,她也能留住他,无论是怎样的。

可她舍不得啊。

他陪了自己那么久,久到两个人都渐成一个人的亲密与默契,她舍不得让他死在自己的笼子里。

何况现在,她没有信心胜过她的哥哥,连自己都赢不了,更别说自己身边的人,如果自己输了,他们一个都活不下去。

忍冬该离开的。

就算他不走,她也会“放飞”他,就像那个蹩脚故事中捡到鸟儿的小孩子,最后又亲手放飞燕子一般。

不期待它回到自己身边,只希望它能顺利地飞越寒冬,飞回自己该去的地方。

而不再拥有小鸟的自己也,该长大了。

……

雨点由小转大,又由大转小,最后在愈发寒冷的风里消失无迹。可即便雨停,天却仍阴着,太阳一直没有出来。

在这样晦暗的天色里,苏曦辰终于走回了三人的家。

曾经的,三人的家。

刚踏进院子,就听见小孩子尖细的喊声。

“苏曦辰——!!”

张望着落下的雨滴,小小的孩子趴在窗户上,期待着兄姐归家,可迎来的却是浑身湿透的、被雨水冲刷得面无血色的,一个人。

短暂惊住又迅速回神,小孩子大喊她的名字,噔噔噔想要跑过来。跑到中途又似乎想起什么,突然脚步一停,止步折返回屋,片刻后又抱着条毯子噔噔噔跑出来。

“怎么淋成这样子!快擦擦!忍冬哥呢?我打电话叫忍冬哥回来煮姜汤!”

低头看着将毛茸茸毯子往自己身上扔的小家伙,苏曦辰木愣愣歪头,恍然想起这是自己从别人家里捡过来的小耗子。当初抢回来时还畏畏缩缩笨手笨脚,如今上蹿下跳生龙活虎,已经长成肆无忌惮的大老鼠样了。

恶劣心又起,她现在心情不好,所以想看他哭。

“没有忍冬了。他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故意选了最能引起误会的词,苏曦辰抬起嘴角,想要像以前吓哭小孩一样做出鬼脸,可是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只能僵着笑,有些恶狠狠地看着僵在原地的小东西。

幼小的孩子眨了眨眼,表情茫然。他年纪太小,听不明白话,也不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悲伤,却真真切切地从另一边传递过来。

明明笑着,却又那么难过。好像潮湿的雨从头到脚淹没了她,即便擦干了脸,却依然从眼眶里溢出。

不知所措地,他也跟着沉默下来,可最后,孩子还是凑上前,握住了少女冰冷的手,尚且稚嫩的童语,打碎了隔在中间的最后一点儿。

“忍冬哥不在的话,我也、我也会煮。”

“等着吧,姐姐。”

……

再往后,她独自去了一趟妖域,跟着寄寓在手中长枪里那意识的指引,邂逅了自己的天命。

然后,她回到了只剩两个人的家。

“龙伊~龙伊龙伊!过来过来,看这个——”

“唔?世界地图?”

“嗯嗯!怎么样?龙伊你好好瞅一瞅——看看你最喜欢最想去、哪个国家?”

龙伊:如果我当初、说我最喜欢非洲呢……

苏曦辰:放心!有傅叔在,他一定能把你培养成为草原上最优秀的鬣狗!

龙伊:为什么是鬣狗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1章 飞离我掌中之燕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