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罅隙之间(上)[番外]

案件编号:███-20██-00██

案件标题:关于██████的调查报告

案发时间:20██年█月█日

案件负责人:██

保密级别:(——)

注意:不可记录、不可探知、不可存在

……

这是世界的漏洞。

这是失去了灵神的调谐与弥合,两个世界摩擦间的生出的些微差距。

——如此微小,却又深不见底,不留一丝痕迹地,彻底吞噬了三个年轻的灵魂。

——————

白日将落,橘黄色暖光洒在教室白墙上,映出一站一坐两个身影。

兰汐将黑板擦泡进水里,不等两秒就猛地捞出,就着淋淋水渍啪地一声拍在黑板上,挥舞着手臂用力擦拭起来。

随着纤细手臂来回挥舞,粉白的字迹被水洗干净露出墨绿色彩,可还有几道痕迹顽固地呆在最上,少女踮起脚伸直胳膊,却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来回努力几次无功而返,兰汐最终放弃,将板擦往水盆里一扔,拍拍手上粉末拧眉转身,对着教室内另一个伏案工作的人不满抱怨。

“乐绍!别画了!过来帮我把这块黑板擦掉!”

“马上,还有最后一笔!”

被点到名的少年头也不抬,依旧沉浸于手中的画作,握着纸笔的双手一刻未停,攥紧的指腹和关节处露出一点纱布的质感。

叫了两遍都叫不动人,兰汐也泄了气,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迎着窗子里打进来的日光,少女拄着脑袋开始发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单纯听着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内心难得地放空平静。

等啊等,直到屋外黄昏愈近、天光渐息之际,少年终于停下手中的笔。

乐绍的眼神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扫过画纸,确定完成所有需求、每一部分都协调完整后将它小心翼翼夹进书包,准备带回去交差。

“画完了?”

令人放空大脑的舒适声音停息,兰汐也清醒过来,眨了眨眼睛凑到乐绍旁边,在少年动作的缝隙中偷看那张画。

“嗯。”

没多解释什么,也没给少女偷窥的机会,乐绍飞速收拾好书包后走上讲台,从水盆里捞出已经吸饱了水沉甸甸的板擦。少年手臂一伸,轻轻擦掉那点高悬的污渍,今天的值日总算完成。

兰汐也在乐绍擦黑板的间隙收拾好了东西,站在教室门口等着少年一同离开。至于画,乐绍不给她看就算了,反正是要卖出去的东西,看没看过都都不是他们的。

今天轮到两人值日,走的晚正常,可等乐绍画完后再出来,便早早过了放学时间。

教学楼早已空了,学校里空无一人,幸好大门还开着,两人一前一后一阵小跑,终于赶在落锁之前离开了学校。

临走出校门时,好心的保安大爷叫住他俩,塞给他们一人一个苹果。

圆润的果子握在手里,兰汐拿到脸前轻轻嗅问,随便拿衣袖蹭了蹭就咬了一口,沁甜的果汁流进喉咙,让她忽然觉得生活也没那么难过。

见她三口两口将小苹果消灭,乐绍望着她的脸有些出神,动作顿了顿,又将自己手里那个递过去。兰汐摇摇头拒绝,拿过他的苹果塞进乐绍书包,眉梢弯了弯,眼眸却是暗淡的。

“回去洗洗再吃。”

乐绍轻叹口气,点点头没说什么,但这些微的气流涌动却被敏锐的耳朵捕捉。少女忽然转身轻巧凑近,灵活地摘下少年的书包扛到自己肩上。

“歇歇,今天我来背!”

没给乐绍任何拒绝的空当,兰汐已迈着步子拉开了距离,步履轻盈地绕过每一个前进路上的阻碍,蹦跳着踏上已经走过无数遍的回家路。

乐绍笑笑,任由兰汐去了,自己则缓慢跟在后面。

没有加速的意思,却也没被落下,两人保持着一种奇异的距离,伸手不可及,却依旧能清楚察觉到对方的每一个动向。

所以当少女在那家路过无数次的店铺前驻足时,乐绍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并没有转头,也并没有靠近,兰汐只是静静站在透明玻璃墙外,聆听着从里面传出的玲珑声响。

这是一家乐器行,也是个兴趣培训中心,下课铃声响起,当兴奋的孩子们结束课外补课冲出来时,兰汐已早早迈出了步伐。

静滞不前的反倒是乐绍,他望着里面光亮华丽的装潢,以及摆在橱窗里的对他们来说算天文数字的价码,手指不自觉攥成拳头,触动了过度劳累的伤痕。

再等等。

捂着手腕轻轻活动的乐绍打定了念头,心底却依旧酸涩。现在还不够,再等等,等他再攒一些,他会让兰汐堂堂正正地坐在里面的。

前方的脚步忽然停了,兰汐转身,没什么光的眼眸望向与自己距离拉远的少年,面上疑惑。

“乐绍,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这就来。”

收回思绪,乐绍控制好声音,重又迈开脚步跟上,又恢复原本距离的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他们共同的家。

济安福利院。

从未见过自己的血缘亲人,他和兰汐因为天生残缺,所以一出生就被送到了这里。

兰汐的眼睛有问题,稍微远一些就不能视物,更不用说分辩色彩。而他——他除了眼睛外的所有地方都有毛病,刚被送过来时院长妈妈几乎整夜整夜地看护他,生怕他在睡梦中就停了呼吸。

这里的孩子和他们都差不多,绝大部分都不太健全,好在还有院长妈妈,这个坚强的女人独自支撑起这里。

这么小的福利院,私人的资助早就停了,公家的则是杯水车薪。按理说,他们这么大的孩子早就可以出去打工挣钱,不说补贴家用,至少不用再花钱。

可院长妈妈固执地拒绝了,别说辍学打工,甚至自己掏钱也要让他们继续去念高中,所以乐绍和兰汐才能继续自己的学业。

不止是他们,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被这样供养,只要还能念,就一定会将他们供到底。

因为身体的原因,乐绍干不了任何重活,甚至连日常不进医院都是艰难的事,但好在他还有手和脑子。

没有系统训练和基本功,靠着那一点天赋和灵气,他开始了在网上接稿的赚钱路子,纯用手绘再托相熟的打印店老板扫描,利用课余和休息时间赚个辛苦钱。

但,在拿出大部分攒下未来学费和贴补福利院开销以后,剩下的钱远远不足够让他实现兰汐的愿望,乐绍也只能把这想法埋进心底,生怕一旦说出口,兰汐就会让他放弃。

一回到福利院,兰汐就推着他进屋休息,自己则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开始帮院长妈妈准备今天的晚饭。

虽然眼睛不好使,但是在家里就没问题。生活在这里十几年,兰汐确信自己就算闭着眼睛也能一步不差。

窄小却干净的房间里,乐绍坐在窗口,望着兰汐忙碌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拉上窗帘,遮住其他孩子好奇的视线。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本子,握起根短得不成样子的铅笔开始写写画画。

考虑到他的身体,院长妈妈其实反对他画画挣钱,尤其是在一次熬夜赶稿晕倒在房间后,更是下了死命令,让其他孩子帮着一起监督他,好在还有兰汐。

身为福利院里年龄最大的两个孩子之一,兰汐自然懂得院长妈妈的难处,对于乐绍的行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提了很多很多要求,譬如一周不能接超过一幅、画画不能超过十二点等等等等。甚至在乐绍赶死线时,还会带着她的小手工直接钻进乐绍房间,生怕他过度劳累下再次晕倒。

掀过带着密密麻麻灰印的褶皱纸页,乐绍数了数剩下的页数,还有十七张,挺过这个月足够。

于是便翻开一页新的,笔尖落在空处,贴着药膏的手腕轻动,空白被黑色分割,线条随着笔迹一根根舒展绽开,最后落在画纸上的是两只栩栩如生的苹果。

掏出被兰汐塞进书包的小苹果,乐绍打量着手里的,又回忆那个被兰汐吃进胃里的,确定与纸上的分毫不差后满意地合上了本子。

这也是他答应兰汐的条件之一,每次接稿后都要为自己画幅画,粗糙还是精致无所谓,画什么都可以,只要为了自己——他不能只为了赚钱而画画。

生长于这样的环境,兰汐的心思比大大咧咧的举止细腻多了。早熟的少女从不对任何可能造成负担的东西表露出渴望,哪怕是一个额外的苹果,可对着橱窗里的乐声仍忍不住停下脚步。

乐绍攥紧拳头,却又因手腕传来的痛意而无力松开。又一次无能为力,也又一次下定决心。

屋外传来院长妈妈的呼喊,乐绍应了一声,将画本放进包里,又掏出作业摊在桌上掩饰,刚想走出去又折返,将兰汐送给他的手链戴在腕上,遮住膏药的痕迹。

眼疾的少女自有她的办法赚钱,斑斓的丝线与饰物在灵巧的指尖被串作一环,靠着模糊的色块和抚摸的知觉,兰汐也在为减轻院长妈妈的负担而努力。

很快他们将迎来中考,接着是升入高中。乐绍清楚自己的成绩,只要放弃重点高中选择私立,对优生的补偿和未来的奖学金足够覆盖自己的开销。

但兰汐不一样,视力限制了她的未来,她不能走和自己一样的路,学费就最先成了问题,更别说后面学艺术的天文数字。他知道若是兰汐自己,她一定不会这么选,可乐绍不愿意她就这么一直将就委屈下去。

相比于平常,今天的晚饭多了一道小小的甜点,每个孩子的餐盘中都多了块额外的饼干。

小动物模样的点心加足了牛奶与蜜糖,烤得酥脆的同时还带着沁人的香甜,对缺乏甜味的孩子们是少有的小惊喜,足以得见制作者的手艺与心意。

用过晚饭,兰汐蹦跳着去帮院长妈妈收拾,乐绍则慢吞吞回了房间,又拿出今天画的小苹果仔细端详。

圆滚滚的果子烙在纸上分外喜人,半遮半掩互相依偎着,即使没有上色也足够可爱。他将画本收好放回书包,准备明天带去学校给兰汐看,她会喜欢的。

可是,第二天。

“你真的画了?”

双手端着画本,几乎将脸贴在画纸上的少女抬起头,表情疑惑。

“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怎么会?就在最新一页,你往后翻。”

未从练习册中抬首,乐绍微微皱眉,指导兰汐找到他昨日画下的两只苹果,可依旧什么都没有。兰汐甚至将本子摊开在乐绍桌上,纸页上干干净净,莫说苹果,连一根线条都没有。

“欸?可我昨天明明……”

“画错地方忘了吧!说了不用省纸,在白纸上画啊!”

上课的铃响打断了两人的闲聊,兰汐抢先一步猜出原因,将画本还给乐绍,同时叮嘱他不要在这种地方节省。后者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只是在上课中途几次翻开纸本,不只新页,连前面带着擦拭痕迹的旧纸上也找不到那两只苹果的踪迹。

奇怪,他记得他绝对画了下来,难道是做梦?

将手伸进桌膛,乐绍摸到了光滑的果皮,那颗未舍得咽下肚的小苹果还在。稍稍放下心,他又接着叹了口气,大概是日思夜想馋出幻觉了,连在梦里都在画苹果。

将这点小小的惆怅抛在脑后,少年专注于自己的日常,而这无甚特别的一天也很快度过。今天不是两人值日,所以当代表放学的铃声敲响,两个人便收拾起书包,与昨日一样依旧一齐离开。

只是,今日的少女未与自己保持距离,而是与他并肩,微微侧头望他,脸上是十足的茫然,带着疑问张口。

“我感觉我忘了点事。”

“什么事?”乐绍随口问,并未放在心上。

“我要是能记得还用问你?!”

被敷衍的兰汐不高兴了,狠狠跺脚,却没有一甩头扔下乐绍自己走。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相当重要,却又因为想不起来而惴惴不安,所以才找乐绍,让他帮自己回忆回忆。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乐绍撇撇嘴吐槽,心却跟着兰汐的话沉下。他好像也忘了什么事情,但具体是什么,他也同兰汐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一时间,被同一个问题困住的少男少女同时止步,望天望地、抓耳挠腮,可没人能想出答案,一个都没。

直至坐到晚饭的餐桌前,两个人依旧没有任何头绪,乐绍捏着筷子垂头发呆,目光掠过今天晚饭的同时下意识自言自语。

“今天没有饼干呢。”

“唔。没有饼干。”坐在旁侧的兰汐听见他的嘟囔,边接话边回想昨天的点心,生出几分怀念,“味道很好啊。”

“嗯。”乐绍点点头同意兰汐的看法,也为这消失的甜味惋惜。

待到这点小情绪消散,两人又与昨日一样,兰汐去拾掇碗筷,乐绍回房间赶稿,像过去的每一日那样重复着日常。

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轨迹升起又落下,日子也在夜与日的循环里铺开相似的纹路。仿佛一切都被设定好一般,人类在重复中消磨着时光。

两人很快忘掉了这些潜在日常中的小小棱角,无论是苹果还是饼干,都很快被塞进记忆的柜子里落满尘灰,再没有人使它们重见天日,直至——剧目的终章。

又是一日放学,临近黄昏,夕日的橙红色光辉映得人睁不开眼。

而一瞬的恍惚,就是永远的结束。

失控的货车冲出轨道,带着不可阻拦的力度,砸碎了两个向往着光的孩子。

只是在永久陷入黑暗之前,他们听见了少女的哭喊。

以及随后响起的,咀嚼声。

——————

“今天骆嘉棠请假了,班长的任务由学习委员暂代,现在上课!”

讲台上,重新安排好任务的班主任开始上课,而台下的少年少女、乐绍和兰汐并未将这个消息放在心上,因为这已经不是骆嘉棠第一天请假了。

从两周前开始,班主任每天进入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骆嘉棠请假的消息,起初还是小小的新闻,可次数多了,就不再有人关注。

他们曾经想要去探望骆嘉棠,却不知道骆嘉棠家住在哪。与用双腿走回福利院的他们不同,每次都有轿车来接送她,黑色的宽敞的不认识的牌子,无论怎么看都很贵。

殷实的家境丰裕了物质,并由此培养出未被玷污的和善心灵。尽管彼此家庭背景天差地别,但骆嘉棠和他们的关系相当不错。

不只是那些被故意塞进手里的、谎称烤多了吃不掉的甜物,乐绍曾见过她一个人偷偷溜进福利院,事后从院长妈妈那听说,少女捐出了自己全部的零花钱。

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有主动提起这件事,只是平常日子中,三个人的距离在一点点靠近。

譬如骆嘉棠新挂在腕上的手链、譬如乐绍画本中偶尔出现的三人大头、譬如兰汐桌上的迷你台灯,不起眼的小物件里填充着青涩的友谊。

只是,不知为何,面对着已经许久不来学校的好朋友,两个人却仿佛约定好般同时忽略了她。除了初听闻那天升起又很快被打消的探望想法,骆嘉棠——再没有在彼此的闲聊中出现。

就像应该如此这般,骆嘉棠不该出现在这里。

放学铃又打响,少年少女起身离开教室,随着涌动的人流走出学校,沿着一成不变的道路往回,彼此无言。

不是刻意沉默,只是没什么话好说的,今天没有发生任何值得谈论的事,所有的日子都和前一天一样,只是循环的一日又一日。

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在暮色里铺展,偶尔交叠,又随着脚步很快错开。一切都和昨天没什么差别,无论是燥热的天气、风拂过树叶的轻响、亦或是彼此的沉默,似乎都复刻着昨日的光景。

唯一不同的,只有在空气中悄然弥漫开的清淡香气。

醇和里裹着馥郁,芳馨中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甜,像是许多花被晚风揉碎了混杂在一起,沁人的香丝丝缕缕漫过来。

芬芳的气息毫无预兆地扑了少年满怀,而后厄难重临。

这是他从未在这条街道上闻过的花香,可短暂的芬芳过后却是致命的过敏。

不消片刻,密密麻麻的红疹已顺着脖颈向上蔓延,似有无数细小的火刺在皮肤下灼烧。气管骤然肿胀,窄小的通道无法再供支持生命的气流通过。喉咙挤出最后一点嗬嗬抽气的声音,少年捂着脖子,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却只能徒劳地攫取到零星的空气。

而几步之外,走在他身前的少女也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她听见了少年倒地的声响,却并没有转身,没有靠近,也没有任何想要伸出援手的动作。

因为她也在同一时间,遭遇了并无二致的结局。

似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血肉中搅动,喉咙内里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兰汐还未来得及呼出声,便被涌上喉头的大股猩甜堵塞了气息。紧接着,大口大口深褐近乎墨色的血块不受控制地从唇齿间呕出,砸在地上,溅出斑驳的污痕。

双腿一软,她猛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地面上发出沉重闷响,可这点疼痛早已被喉咙里的剧痛盖过。

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却仍挣扎着抬起手臂,兰汐的眼神里浸满了濒死的恐慌与求生的本能,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挠着。可这挣扎来的最后一丝力气却被浪费,兰汐张开嘴,说出口的却并非求救,而是嘶吼,而是歌唱。

她想起来了。

并没有闻到香气,她只是听见了歌声。

最初是陌生的、然后是熟悉的,最后是自己的。自己面对着空旷世界喊出的零碎音符重又被传回耳畔,她恍然怔住,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灵魂里破土而出——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她为何要歌唱,她想起来、被她遗忘的、又试图用歌声记下的是什么了。

可惜,并没有人关心她的顿悟。路过的所有人都未对陷入痛苦的两人施以救助,甚至于投去视线。只是眼神空洞地继续走在被设定好的轨迹上,无人在意两位主角的谢幕。

橙红色的夕阳依旧悬在天际,将光芒泼洒在两具再无起伏的尸身上,将轮廓镀上一层冰冷的金。

平静的世界开始缓缓蠕动,似有无穷无尽的触须在表层之下翻涌,试探着想要撕开创口,彻底吞噬两具战利品之际,却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阻止,动弹不得。

蠕动停滞一瞬,随后巨大的深渊自天际裂开,仿佛一张沉默的巨口,向上一抬便轻易吞没了整轮夕阳、然后响起令人齿酸的咀嚼声。

地表顷刻陷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连带着两具早已冰冷的躯壳也失去了依托,一齐坠入无底的黑渊。

罅隙,此刻暂且寂静。

……

“所以,你要逃学?”

下课铃响,被叫进空教室的乐绍一眼就望见了已经背好书包的兰汐,脸上写满惊讶。

“嗯。”

没有解释,少女沉沉点头,蒙着白翳的眼眸此刻盛满不容置疑的坚定,末了还补充一句,“但是你不许走,你继续留在学校。”

“你在开玩笑吗?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和你一起——”

意识到兰汐的郑重,乐绍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想与她一起面对,可话没说完,就遭到了对方的拒绝。

“不要。”兰汐退后一步,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同时扬起笑容,带着奸计得逞的小小狡黠:“我知道你肯定不会答应,所以你要留在这里。”

“喂!!!”

回答他的是巨大的关门声,兰汐转身冲出教室并重重拍上门板,同时将早攥在手里的锁头利落地挂上门把,咔哒一声扣死。锁好前后两扇门后,她又几步拽过旁边的桌椅,摞叠着抵在门上,绝不给门内的人任何逃脱的缝隙。

教室内,行动迟缓的少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等他到门口时,兰汐早已扭头跑远,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以及在走廊里荡开回音的长长呼喊:

“这里是安全的!等我回来救你——”

最后的话已听不清,乐绍只能孤独的在这里迎接夕阳的到来。

另一边,按照早已侦查好的路线,兰汐一路顺畅地跑出学校,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她没有踏上那条熟悉得闭眼都不会走错的回家路,而是站在了一条全然陌生的街道上。

她记得的,骆嘉棠的家就在这附近。

作为最好的朋友,骆嘉棠当然邀请过她和乐绍去家里做客!

她还记得那天,黑色的轿车载着她们飞驰过街道。引擎低沉的嗡鸣混着车窗缝隙钻进来的风,窗外的树影和招牌都成了模糊后退的色块。在这样颠簸的声响中,她记住了路,并且绝对不会忘记。

快到了,快到了。

尚未落下的暖日带着烤人的温度,汗水从额头滑下,几近流进少女的眼眸。兰汐抬手随意抹了把汗,又将那些影响自己视线的发丝捋到耳后,在模糊的视野中努力辨认着过去的路。

可,耳朵却捕捉到了什么。

“今天下午五点三十分,我市第八中学发生教学楼坍塌事故。经初步核实,事故已造成一人死亡。目前,相关部门已紧急介入,事故具体原因正在全力调查中……”

像无数只蝉在耳朵里振翅,尖锐的鸣叫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惊愕在播报声中攥住了心脏,随后是铺天盖地的难以置信,瞬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脚下的地面仿佛在摇晃,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发飘。被抽走了主心骨的少女精神恍惚,视线不受控制地胶着在那台室外电视上。屏幕里的画面明明灭灭,只有播报声还在机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扎进她的耳朵。

同时,更有什么熟悉的声音靠近。

是车轮碾过道路,是风扇呜呜旋转,是发动机的轰响。少女扭头,在最后的夕阳中看清了那黑色轿车的模样。

撞倒、挤压、碾碎。

她听不见歌声了。

炸开的剧痛瞬间粉碎了所有感官,唯有眼眸,唯有平日里残缺的眼眸,最后窥见了真实。

透过喷溅上血色的挡风玻璃,兰汐看见空无一人的驾驶座,方向盘正在慢悠悠打着转,无人驾驶,却精确瞄准了自己。

而再往后,则是圆脸颊的少女,她静静坐在后座,赤色的眼眸平静,一眨不眨地牢牢注视着她。

骆嘉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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