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缠住了。
乌熙拽着自己被中年男女紧紧拉住的外套,努力不让它掉下去。眼看着衣服变得皱皱巴巴,他开始后悔今天的心血来潮,本来只是想去学校附近转转,却被这一对跪在大门外的夫妇拦住。
人来人往,周围奇怪的视线越聚越多,乌熙只能头痛地答应下他们的要求。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顺便跑一趟而已,但至少能从在大庭广众下之下被围着磕头的窘境解脱。
“所以,是你们的女儿不见了?”
“是,是,她从五天前……”
衣着讲究的中年妇人泪水涟涟,忍住哽咽,向慌乱中唯一抓住的救命稻草细细讲述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自女儿失踪后,他们连续数日都没合过眼,试过各种方法全都无功而返,甚至得到来自学校的调查结果后仍不死心,最后只能跪在大门外,祈求能进去亲自看一眼。
然后不知为何,仿佛冥冥中的指引,他们拽住了只是路过的少年。
“他们说、从来没收过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不在这里读书……可这怎么可能呢!那天我亲自送她去的学校……她是个好孩子,这里还有她在学校得的奖状……”
许是受刺激太大,中年妇人说了几句又哀泣起来,陪在一旁的中年男人搀扶住哭到没力的妻子,将文件夹展开递给乌熙,红着眼圈接着讲述。
“棠棠很努力很用功,得了很多奖,可在她失踪后,我们才发现这些奖状上的名字都是空白,连照片也没了。我们问了很多老师和同学,都说不记得棠棠,可棠棠她、她……”
“……我明白了,我会去看看,你们先回去等我的消息吧。”
面对着悲伤的骆家夫妇,乌熙安抚着,叹口气接下了这个请求,本以为只是简单的找人,但听着他们的描述,似乎这件事并不简单。
但再如何,都要先去夫妇俩所说的、骆嘉棠的教室看看。让过于悲痛的夫妇俩离开后,乌熙望着埋在黄昏落日里的校园,隐去身形踏了进去。
按照骆家夫妇提供的信息,乌熙摸到了所谓的“骆嘉棠”的教室。
没什么特殊之处的、非常普通的一间教室,可能唯一不普通的是外墙上的奖状,满满一排几乎贴满了靠近走廊的整片外墙,乌熙扫过一眼,大部分属于一个叫“乐绍”的孩子。
和奖状贴在一起的,还有上次月考的成绩单,乌熙从上到下一一念出名字。乐绍、兰汐……可直到成绩单走到末尾,也没有任何一个名叫“骆嘉棠”的人。
乌熙开始怀疑是不是骆家夫妇记错了,或者是精神上出了问题。
在进入这间教室之前,他进过教师办公室,年级学生名册里确实没有骆嘉棠,与学校的说明一致。然后他才来这教室里找线索,可从眼下的情况来看,自己好像是被愚弄了。
又进教室转了一圈,乌熙无功而返,摇摇头想要离开,准备将这个结果告知骆家夫妇并建议他们去医院看看,却在即将踏出教室门的时候猛地住脚。
这个班级,有多少学生来着?
他记得清清楚楚,无论是年级名册还是成绩单,都只有三十一名学生。
那为什么,会有三十二套桌椅?
发觉到不对的少年猛然回头,对着八排四列的桌椅布局狠狠皱眉。将布置记在心中后转身,大踏步向隔壁教室走去,连续检查了好几个后又回返,乌熙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室,神色沉得如同新降的冰雪。
三十二,其他所有班级都是三十二,三十二个学生三十二套桌椅,只有这一间对不上。只有三十一个学生,却与其他班级一样布置着三十二套桌椅。
按常理,这种按计划招生划分班级的公立学校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就算有学生中途因意外退学,那也不会继续保留这套桌椅,多出来的不该继续存放在教室里。
确实少了一个。
觉察到异样的少年缓步走上讲台,居高临下地俯瞰这四列八排,却并没有发现哪张桌子是空的。
临近中考,每一张桌子都摞着厚厚的教材和练习册,甚至还有卷子大刺刺的摊在桌面上,写了一半的水笔到处乱放。
过于富有学生气息的场景让乌熙一时找不到重点,他只能在心底告罪一声,走下讲台,开始一个一个翻桌上和桌膛内的东西。
靠着卷子和书本上的姓名,乌熙照着心底的名单一个个对号入座,随着名字一个个被划去,少年的眉头愈发蹙紧,行动里带上些急躁,却蓦地被指尖碰到的东西停了动作。
这是什么?
乌熙掏出自己在桌膛里碰到的东西,一个过度失去水分而干枯瘪结的小苹果被摆在桌面上,皱巴巴的表皮还能依稀看出原先诱人的色彩,但现在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下咽了。
而比起放到干枯的水果,更奇怪的是搭在小苹果上的手链,多彩的丝线配上可爱的铃铛挂饰,一看就是小女生的珍爱——却不应该出现在这张桌子上。
乐绍。这张桌子的主人是外面大部分奖状的主人,以及成绩单的第一名,是个男孩子。
按理说他不会对这手链、以及它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抱有好奇,但当这桌膛里出现吸引他的气息后,他就必须往下深究。
因为能力的缘故,乌熙对“灵”的感知很低,在这种人员众多、气息驳杂的环境中更是派不上用处,所以他才会去手动一个个检查。而就在刚刚,他将手深入乐绍课桌内时,指尖感受到了细小的灵力。
微小而脆弱,却像白纸上的黑点一样明显,乌熙绝不会认错。
将内里东西一一掏出,乌熙逐个触碰干瘪苹果和手链,仔细感知,却发现灵力的来源并不是这两样东西,它们只是沾染了其他东西散发的灵力。
那就只有最后一样东西了。
薄薄的册子从黑暗中被抽出,乌熙将它拿到光下,看清了散发着灵力的源头。
随处可见的普通笔记本,毫无质感的封皮与过度漂白的纸张透露出廉价。从侧边看曾经有一定厚度,但撕下的页数过多,最后只剩下空空的前半部分和零余的几页白纸。
翻开封皮,写在扉页上的名字证明了他的猜想。
乐绍。
稀薄的灵力随着工整笔迹的走势溢散,是他感受到的气息,但过于弱小而并非源头。还有其他的。
接着向后,大片被撕下的痕迹过后是数页白纸,乌熙数了数共有十七张。他一页接一页翻过,从头到脚地检查,但是空白,只有接连不断的空白——除了最后一页。
苹果。
圆润的、可爱的、栩栩如生的、互相依偎着的两只苹果,静静躺在纸上——真的是静静的吗?
乌熙的视线凝在空白中唯一的图案上,一眨不眨观察的同时,也在心底描画着距离。
一毫米,两毫米……在他的注视下,苹果横在纸上缓缓平移,向后,向书页的最终挪动了一小格,一点一点地触及空白的边缘。
然后是碰撞、挤压、崩溃、毁灭。
只是线条相交构成的图案仿若具有生命一样在书页的边缘挣扎,抗拒着,却被挤成无法分辨的一团,最后还是抵不住不断向前的重压,崩损分裂成不成形状的细小黑线。
……就好像真的有人,被空白碾碎一样。
旁观这一幕完成的少年恍惚间惊出一身冷汗,猛地将手中本子合上,手腕颤抖,牙关止不住地打颤。他想抛下手中这个怪异的本子,但理智告诉他一切就藏在其中。
骆嘉棠,乐绍,还有可能的,那条手链的主人。
因为被碾碎的图案是两个苹果。
不知为何得出这样的结论,不知为何心神动摇生出惊惧,但至少到了现在他没法放下,好奇以及其他不知名的什么东西推着他,让他想再度翻开那个本子。
深吸口气又吐出,反复几回,乌熙的大脑终于稳定下来,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不对劲。
这是他首次体验被灵韵主动牵引的感觉,理智尚能运行,但情感蠢蠢欲动,被心底不断涌出的想法推着走的感觉相当奇妙。但是并不想再体验第二回。
拿回心灵掌控权的少年在椅子上坐得端正,合着的薄本摆在他面前,他闭上眼,沉寂了许久的能力发动。
这世上既有诸多实体,便有更多的、接续于其中的关系。
「存在」通过因缘与世界相接,若衔续则交融,若断裂则分离。
灵力亦是在这世界之中的无形一种,亦与世界存在着“因缘”与“关系”。
纯粹的分离即「止戈」,纯粹的交融即「琢灵」,而他幸运又不幸地撷取两端合一,半吊子的能力不上不下,用处却比纯粹的极端多了不少。
「契参商」——就像悬于夜幕永不相见的星宿,纵使参商永离,亦相存于同一片天空。
做好了一切准备,乌熙翻开本子,意外又不意外地,他在内里的第一页白纸上发现了两只苹果。
依旧圆润可爱完好无损,仿佛站在头尾相接的圆圈里一样,苹果依偎着从最后走到了最初,自洽的环一刻不停歇地向前滚动。
他会是那柄切裂圆环的利刃吗?
不知道,少年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坐着,依循理智地,撕开了画着苹果的白纸页。
而后,他听到了歌声。
——————
这是个仪式。
乌熙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外,冷眼旁观着一切的同时,对这个与现实似是而非的世界做出定论。
几乎是完全的一比一复刻,除了握着本子的他。就算靠着「契参商」强行插入进去,乌熙依旧是这个世界的“外人”,其他人看不见他,他也影响不到其他人。
但真的一点都影响不到吗?
乌熙坐在教室里,垂着脑袋,捏着与自己一同坠入这个世界的本子,手指翻过一张又一张的空白纸页,最终视线停在唯一的图画上,脑中从未停止思考。
这已经是他坠入其中的第十四天,从最初的慌乱到如今的冷静,两周以来他几乎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他在等。
苹果依旧在白纸构成的圆环上平移,他撕开白纸的时候在第一页,如今却已移动到了第十四页。
这个薄本一共只有十七页。
那到了最后,到了苹果走到纸张边缘的时候,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呢?
暂时没有答案,少年打了个哈欠,将薄本合上随意放在一侧,又将桌面上摞成小山的练习册搬到地上,清出一片空地后趴在桌上,听着讲台上的讲课声昏昏欲睡起来,全然不顾这课堂是正在进行时。
如果是座位的原主人,品学兼优的好孩子想必已经被老师温柔叫醒,关心身体状况。但他不是,没有任何人会注意他。
是,这是骆嘉棠的座位。骆家夫妇并非精神失常,在这个似是而非的世界,他找到了骆嘉棠留下的痕迹。
但并没有找到骆嘉棠。
班主任每天早自习都会宣布一遍骆嘉棠请假的消息,如此十四天日日重复,却没有引起班上任何一位同学的惊奇。仿佛骆嘉棠就是不该出现在这里一样,没有任何人为她的消失表达出超出寻常的情绪。
如此特异,骆嘉棠在这个仪式中一定扮演着某种重要角色,但目前找不到人,他还没有任何头绪。
下课铃声响起,骤然吵闹起来的人声吵醒了刚刚入眠的少年,青春年少的孩子们不复上课时的死气沉沉,叽叽喳喳活跃起来。
堆积起来的点点困意被打散,乌熙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想要随着这从未体验过的校园氛围一同出去走走,抬起的手肘却忽然碰到了什么,他扭头,对上一双带着白翳的眼。
兰汐。
他认得她。班上的每一个人他都记得住,更何况,她和乐绍——这个本子的主人走得很近。
少女慢慢蹲下,抬起上课时被乌熙放在地上的书本,将它们安安稳稳放在桌面上后,又掏出张手帕仔仔细细擦拭书皮上的灰尘。动作流畅而灵巧,没有半点患有眼疾的样子,相当爱惜地一本一本擦拭过,整个过程未朝坐在位上的乌熙瞥过一眼。
不对。
乌熙猛然抬头,在那双灰白色的暗淡瞳仁中窥见自己的影子,心神巨震之下想要拉住摆好书册转身离去的少女,却被骤然打响的上课铃止住动作。
没收好力道的身体撞在桌子上,刚摞整齐的书本散了一地,却没有任何一人侧目,乌熙静静站在一地凌乱中,心跳在静寂中响彻胸腔。
兰汐——看得到他。
俯身,将散落的书册捡起放好,乌熙回到属于骆嘉棠的座位端正坐着,视线凝在第一排少女的背影上,久久无法离开。
他大概找到,手链的主人了。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节课,待到下课铃响起,困倦了一天的初中生们亢奋起来,三三两两收拾东西准备放学回家。兰汐也不例外,她收拾好自己东西后又走到后排一张桌子前,将体弱少年的书包也一并背在肩上。
乌熙静静旁观着少年少女的交谈与欢笑,在他们一前一后准备走出教室的时刻陡然站起。手中攥紧空白本子,目光锁定着两人的身影,他跟随着确定的目标,终于踏出这禁锢自身的地界。
过去的十四天里,他的活动范围一直被框定在学校内,或者更小一些,只在这栋教学楼之中。幸好当下夹在仪式外的自己没有任何生理需求,不然没吃没喝,怎么也挺不下来。
他曾经也试过跟着同学,甚至跟着乐绍和兰汐一起出去,但都在大门口就被迫停下,竭尽全力也无法踏出去一步。
试过几次后他就放弃了,转而在楼里寻找线索。借着教师办公室内保存的资料,他得以了解骆嘉棠,以及乐绍的过往。就像骆家夫妇所说的一样,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另一个也非常优秀,只是就像他手里这零落的本子一样,身世过于惨淡。
弃婴,先天患有疾病的、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名叫兰汐的少女也与他同样,所以比起其他人,处于同样境遇的两人彼此间更多了一份亲密无间。
可为什么,前几次跟随他们离开的尝试都失败了?这一次却成功了呢?
走在久违的马路上,缀在两人身后的乌熙找到了答案。
认知。
因为这一回,他认知到了兰汐的特殊性。
这个空间、姑且这么形容,对精神有很强的控制性。它屏蔽了他人对乌熙的认知,无法与任何人产生因缘的乌熙只能游离于世界之外,强行挤进来也无法介入世界的运行。
然而今天,他发现了兰汐,他注意到兰汐能注意到他,就算主观拒绝承认,这点微弱微妙的联系也足够他打破禁锢。
逻辑弯弯绕绕,但结果简单明了。乌熙跟着一前一后的两人,从学校走到了他们的终点——济安福利院。
想迈步,少年却又一次地被无形的屏障拦了下来,和学校的领域相似却相反,这一块地界拒绝他的进入。
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兰汐和乐绍的背影隐没在大门后,而在门扉即将合上的刹那,透过细小的门缝,乌熙似乎看见背对着他的少女轻轻摇了摇头。
无法确定这是否是他的错觉,少年少女的背影下一秒就被黑暗吞没。乌熙独自一人站在大门外,孤寂地盯着铁门眼神呆滞,然后倏尔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来时路去了。
够了,已经够了。
可能与这仪式相关的三个人,他已经全部找到了。
接下来只要等,等到第十七天,等到仪式完成,他就能知道一切的结局。那两只苹果为何被碾碎,骆嘉棠又到底在哪?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他只需等待就够了。
……
日子走的比他想象之中快得多。
最后一天,黄昏坠落之际,乌熙再一次跟着少男少女离开了学校,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警惕着世界的一切。
一遍又一遍摩挲手里的本子,白纸已经被攥出清晰的褶皱,乌熙的眼神紧随着一前一后的人影,又低头瞥过最后一页上依偎的两只苹果。
空白只剩最后一点,再往前,再向下,就要撞到这一切的边界。
还有最后一点。
当苹果的线条与边界一瞬重合之刻,视线之内,落在后面的少年忽然捂住胸口蜷起身体,仿佛被抽干全部气力般突兀向前栽倒,扑在地上发出闷响,可走在前面的少女一无所觉。
因为更大的声响盖过了这一切。
广告牌,曾镌刻着她梦想的牌子重重砸下,和着巨大的碎裂声,不偏不倚地正中那个不知何时停下脚步的背影。
而乌熙,一个都没有赶上。
握在手中的书页似乎重逾千斤,他的脚步被束在原地,眼看着两只苹果扭曲粉碎,眼看着一切意外发生。就像坐在电视机外的观众般,只能无力地看着玻璃屏幕中的生死离别,做不出任何改变。
终于,当苹果被碾碎,纸页再度空空荡荡,乌熙终于能够前行,却已经无力回天。
少年伏在地上身体一动不动,已然失去了生命,仅剩少女,却也只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而已。
如同被折断羽翼的幼鸟,少女的身躯在断裂的钢铁与破碎玻璃间扭曲。猩红的血流沿着苍白面颊蜿蜒而下,鲜血自嘴角大股大股涌出,暗红瞬间染湿了地面,大朵大朵的,像铺开花瓣的盛烈花朵。
兰汐没有躲,她知道自己躲不开,她知道,到时间了。
只是还有一点东西,没有交代给那个外来人。
少女的手指颤抖着,指甲在满是血迹的地面上划出浅浅痕迹,试图抓住什么却又无力握紧,只能任由它软软搭在地上。往日盛着阴翳的眼睛已经涣散,明明已经辨不清真实,瞳孔却仍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个陌生的、站在一切灾难之外的人。
“救……救她……”
似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息,濒死的少女声音微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每一口呼吸都喘出大蓬的血气。身体开始抽搐,动作缓慢近无,她已经没救了,可还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祈求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救……她……骆……骆……”
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完,声音彻底消失,只剩下残破的身躯静静匍匐在血泊中,那个未尽的名字被血流淹没。
骆嘉棠。
仿佛全身血液即刻静止,身体被钉在原地,乌熙旁观着这场惨祸,灵魂因惊惧而颤抖,做不出一丝一毫反应。
苹果,被碾碎了。
那接下来是什么。
是什么。
世界,暗了下来。
幕布,静默落下。
舞台,熄灭灯光。
演员,尽数退场。
覆盖了十七天的虚假被揭去,真实尽露,闯入者静立在原地,听着耳畔响起咀嚼的声音。
血肉被撕扯,骨骼被碾碎,令人牙酸的粘腻吞咽声一刻不止,却在听到闯入者声响的刹那停了下来。
“你、你是谁!”
细细的、有些惊惶的声音响起,音色里还残留着些少女的软糯,可实际落在耳中却扭曲得不成样子,是嘶吼,亦是呜鸣。
“谁都好……请、请离开这儿……这里很危险……”
“——骆、嘉棠。”
灰暗一片的世界中,乌熙转过头,看向唯一的、活动的、剧目的第三人。
或者,已经不再是人。
宛如融化的蜡油,臃肿的肉块在森白的骨架上堆叠累积,又被一张灰青色的皮整个兜住。就像被反复揉捏又重塑的粘土,所有器官都失去了原本的功能,只虚虚挂在骨骼的脆弱框架上,以最原始的形态堆砌在一起。
紫黑色血管在皮下凸出,汩汩涌动,运送着更污秽的深色,可本该维持生命的液体此刻失去了调控的中枢,只是无意义流淌。它的胸腔向内大幅凹陷,本该存放心脏的地方露出空洞,断裂的肋骨违反所有活物的规律交错丛生,只能隐约窥见其后蠕动的灰黑。
失去了人——失去了作为活着的生物的一切所需形态,只是一具血肉的皮囊。
却还有一张,带着少女神情的,类似人的面孔。
“骆嘉棠。”
乌熙只能重复这三个字,目光直愣愣地,落在怪物、不、骆嘉棠的身上。注视着它淌着血的口器,注视着难以被称为胳膊的一对前肢紧紧环抱着的、两具被撕咬的、残破的躯体。
乐绍。兰汐。
剧目的终点,苹果们最后的屠宰场。
一切都已明了。
但是,对着这噬人的怪物,乌熙却无法下手,不只是为兰汐死前最后的“救救她”,更是因为眼前这哭泣着、大口吞吃着、却又让他离开的,少女。
“骆嘉棠。”
“我能听懂你的声音。”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咀嚼声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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