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何为自知

自己是,什么人。

拂去尘埃,对着镜子映出的熟悉面孔,穆季青无数次提出疑问。

是记忆累聚的沙塔。

是关系纽集的节点。

还是什么,更简单的东西?

眼前浮现出那张透过他人目光的,稚嫩的孩子的脸,空虚感骤然自胸口升起。

好像心脏破了个大洞。好像灵魂破了个大洞。呜呜风声穿过,他听见内里好似哭泣的声音。

道标。

苏曦辰曾叮嘱过他的,保持自我的锚点。

他的是谁呢?

放任身体倒下,意识同样沉入一个,空白的、纯白色的世界。

吱呀、吱呀——

只有秋千摇摆,轻轻风声摇荡。

青年望着纯白中唯一的实色,小小的秋千摆呀摆呀,升空又落下,最终静止。

小小的孩子坐在秋千上,对着他露出纯真的笑容,浅紫色瞳眸如同透亮水晶。

你来了。

青年迈步走到孩子身前,不知何时旁边又出现一架秋千,高一些大一些,正好合适他。

他坐了上去,双手扶住绳索,双脚借力轻轻摇摆起来。

吱呀、吱呀——

同时荡起的两架秋千发出一个声音。

我曾问过你,穆季青是谁,现在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吗?

小小的孩子升到高处,青年则还在低谷。

不。时至今日,我仍然没有答案。

位置倒转,孩子的秋千落下,青年的秋千高高扬起。

在寻找吗?还是已经放弃?

我不知道寻找是否有价值,放弃又是否无意义。

那就换个问题吧。

两架秋千不知何时静止,青年低头,与小小的孩子对视。

在霁城的这段日子,是否值得铭记?

……

长久的沉默过后,青年轻轻地、又坚定地点头,好像许下一个永不改变的承诺。

小小的孩子扬起笑脸,纯真而纯粹,毫无杂质。

恭喜你,穆季青。

你找到了,可以填补你空白的东西。

————

空白。

为何会出现空白?

又为何要填补?

他的渴望,是否是——在姜绛记忆中寻找填补的材料?

懵懂而没有回答的疑问中,穆季青睁眼,看到了意想之外的人。

“忍……任老师?”

甩甩脑袋,穆季青压下习惯性脱口而出的昵称,姜绛仍影响着他、阴魂不散。

“醒了。”

任承寒应了一声,对着看上去状态好转不少的青年微微颔首。

“最近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一切都还好,姜……没有继续。”

眉头无意识蹙起,穆季青注视着屏幕中的人。男人的面容逐渐与姜绛记忆中的少年重合,陌生的记忆被不断唤起,却没来得及留下任何印象,就在意识的汪洋中淹没无踪。

“任老师……我似乎、在姜绛的记忆里见过您……”

犹豫着,穆季青张口。相当奇怪,对于同样出现在记忆碎片中的苏曦辰,姜绛的反应不可谓不强烈,可对于任承寒,就……似乎并不在意?零碎的印象如浮光掠影般昙花一现。

“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曾是曦辰的「侍从」,在苏家呆过很长时间,几乎可以算作在那里长大,姜绛记得我,很正常。”

并没有如外人想象般讳莫如深,任承寒对过去这段寄人篱下的经历并不忌讳,当成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口解释。

穆季青微一停顿,迟疑点头。既然任承寒的出现不是巧合,那就意味着他也许可以解答自己的问题,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没什么感情的男声划破寂静,任承寒低着头,却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

“并非诱导你的认知,只是理解得越多,你对姜绛侵蚀的抵抗力就越强。”

“……「侍从」是什么?”

稍整思绪,穆季青理出前后顺序,一点点开始深挖。

并非真正苏家人的姜绛,其权力来源于她的未婚夫,也是她所依附的主君。「侍从」这个名词在记忆中不只一次地出现,今日又被任承寒提起。穆季青能看出来表面意思,却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侍从」……”

任承寒怔愣一瞬,迅速理解其中关窍。

“你是想问姜绛?可惜这对你应该没什么用,她并非普通的「侍从」,而是早已选定好的,对姜家的补偿。”

又出现一个姓氏……穆季青打起精神,认真记下任承寒的话。

“「侍从」是那些子嗣不丰的家族为自家血脉继承者挑选亲信的制度,被选出来的孩子可以和正常子嗣一样享用家族资源,并在未来成为挑选他的「主君」的左膀右臂。”

“一般这种选择只会在主脉与旁支间举行,但苏家血脉实在过于单薄,根本没有旁支的存在,所以这种制度就在这儿被扩大了。”

“不拘泥于出身,凡是年龄合适的孩子都可以参加选拔,被选上的可以留在苏家享受直系待遇,所以哪怕是侍从,也是很多人趋之若鹜的对象。”

“每一代都是长到一定年岁后自己挑选,但苏梧并不一样,在他的存在被定下前,下任继承者的「侍从」就已经被选好了。”

“作为利益交换或者是某种补偿,这个名额被指定给当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姜家。姜绛正是姜家选中送过来的,据说是姜家上任家主最小的妹妹。”

“而且苏梧……不提也罢。总之,姜绛的权力属于她自己,作为苏家真正意义上的未来女主人,一旦她想刻意隐瞒什么,几乎没人会怀疑。”

猜想轻而易举地被否决,可穆季青却听出几分不对味儿,任承寒说的,似乎与他见到的记忆有所出入,为什么……?

“你是在想,为什么姜绛的表现与我说的现实对不上?”

好似会读心术般,任承寒再次洞察穆季青的想法,神情淡淡,回忆着、尽力客观地叙述那些往事。

“是,即使是手握权力,她所谋划的也太深太广,单一半的苏家无法支撑她的野心,所以她最后转入地下,靠着主动弃权,获得可以自由行动的纵容。”

“在苏梧即将接手家族事务前夕,姜绛主动提出要退还手中的权力。虽然最终她的要求被拒绝,可她还是坚持、将手里的势力尽数奉还给苏梧,帮助他真正坐稳了继承人的位置。可以说没有姜绛就没有后来的苏家少主,也因此,换来了一些人的忽视与愧疚。”

“有了这些,她可以不受怀疑地展开行动,一些利于她的建议,也会被更容易采纳。”

思及此处,任承寒不由得想起姜绛留下的无数条退路。而目前珑世内部最大的隐患——「智络」也由此而来,即使在穆季青牵制住姜绛的现在,也无法完全祛除她残留下的影响。既是不能,更是不舍得,姜绛完美利用了人类的那点贪婪之心。

这才是姜绛,即使没有源于暝的伟力,她依然是熟练玩弄人性利己的恶魔,连前代亲自挑选培养她的老家主都被蒙骗,姜绛的伪装完美无缺。如果不是那场意外……恐怕霁城早已成为她的囊中之物。

不清楚任承寒心中的百转千回,穆季青只生出些念头被肯定的认同。

这才与他记忆中的姜绛相符,一言一行皆精心琢磨,靠着伪饰一步一步实现目的,她的野心被完美隐藏在柔弱外表之下。

“「智络」的隐患你知道,剩下的……大致是这些,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注意力被扯回,穆季青回神,略一思考提出下个问题:“姜绛她,为什么会那么看重苏曦辰小姐?”

这是那些记忆碎片中最难以忽略也最令他费解的点。除了濒死时眼中唯一的苏梧,剩下的时间,只要苏曦辰出现在感知中,姜绛的注意力大半都集中在她身上。无论旁边是谁,都比不过对苏曦辰的关注度,这显然十分奇怪。

“……你可真是会抓重点。”任承寒闻言沉默,摇了摇头,却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只是微微叹气。

“不过可惜,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原因倒是简单,只是里面涉及了一些前代的东西。毕竟是苏家的秘密,我需要请示一下。”

前代。

听到这个词,穆季青脑子停滞一瞬后思维迅速活跃起来。前代,且挑选姜绛,至少二十年前,也就意味着包括了越家覆灭的时间点……也就是说……

任承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男人听着手机屏幕对面传来的无人接听的提示音,向穆季青微微摇头:“没人接,看来今天不行。”

“嗯。”略略一点头,穆季青收拾好思绪,有点失望但又很快打起精神。

“那任老师您随便挑点讲讲吧,不涉及前代的那些。”

“随便啊……那我就说一下姜绛的身世,以及她的死亡带来的后续影响。”

拿出认真上课的态度,虽然地点不对,但穆季青却好像回到了课堂,任承寒回忆着,借着故事将那段历史娓娓道来。

“姜绛是姜家上任家主最小的妹妹。而这个姜家,就是导致姜绛死亡的那次意外——「妖域灾变」的真正源头。”

“借着苏家的关系,原本势弱的姜家迎来显赫,不过人的贪婪是永远无法满足的,有了一位可以染指苏家未来权力的血亲,野心的膨胀是必然结果。”

“可惜的是,他们不懂姜绛,也看不清姜绛的处境与选择,以至于在她主动交出权力后心生不满,野心在怨憎滋养下近似于狂妄,最后做出了一次震惊世人的刺杀——姜家在妖域中试图杀死苏家唯二的继承者,却阴差阳错,被误杀的反而是自己的血亲。”

瞥了眼屏幕内青年呆若木鸡的表情,任承寒满意地肯定他的想法,“你猜得没错,这完全是一次意外。姜家的目标是苏梧和曦辰,但死的却是姜绛,非常讽刺的结果,总之,他们犯下了一次天大的愚行。”

“如果单纯是这样,那还算可以接受,可那是姜绛,她的死,引发了一场更大的灾难——”

“「妖域灾变」。”

缓缓吐出那个名词,任承寒的表情凝重起来。

“霁城近百年来规模最大伤亡最惨重的灾难,当时进入妖域的那批精英近乎全军覆没,人类连驻扎地都保不住,仓皇逃离了妖域。”

“严重的灾难盖过了姜家干的那些蠢事,再加上基本是死无对证,这件事被暂时藏了下来。可若真想调查清楚一件事,即使是死人也能开口说话,灾变过去后一年,姜家的事情败露了。”

“姜家直接自珑世中除名,所有成年族人全部被灵袯处刑,这还是某人争取过后的结果。”

听者不发一言,穆季青现在知道被灵袯的下场,姜家几乎等同于被灭族。

“毕竟是相当于叛乱的大罪,还近乎是引起灾变的导火索,这样的判决已经相当轻了。”察觉到穆季青的些许感同身受,任承寒解释。

“而且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人真正受到刑罚。”

“因为他们都死在灾变里了?”

“是,但不仅是这个原因,一场新的战争紧接着对姜家的审判展开,而没有主导者……已经失势的姜家很快被遗忘,仅留下了廖廖几人苟活。”

“战争——是苏家内部的战争,对吗?”

这并不难猜,体验过姜绛死前的记忆,穆季青知道苏家兄妹都在那场灾难中逃离。

当时的矛盾仍历历在目,而现在珑世的领导者是苏曦辰,那么身为上一任的继承人的苏梧,大概率早已败在他的妹妹手下。

略带惊疑的眼神在青年脸上停留片刻,任承寒痛快承认下来。

“是,那一代的夺权内战从曦辰和苏梧之间开始,近乎牵扯了所有世家,整个霁城都被卷入他们的战争。而且后来姜绛的身份败露,姜家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主事者,她们就这么被遗忘了。”

“……”

并非如此。

沉默着、消化着巨大的信息量,穆季青心中起伏不断,灵韵随即为他指引出方向。

只是没有开口,既没有确凿的证据,也没有纠正的必要,毕竟——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现在虽然回了珑世,但是基本没人在意她们了——等等。”任承寒继续,忽又想起什么,表情若有所思:“我听说「龙庭集会」中,她们为你的判决出了力。”

“出力?”

“因为一些原因,我无法正式出席,也不是很清楚当时的具体情况,但姜家不惜正面对上乔家也要为你辩护,大概是承了某些人的指示。”

任承寒的解释让穆季青疑惑,而随口说出推测的男人则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无论当时姜家是否挺身而出,结果都不会改变,她不会放弃穆季青。

“今天就到这里吧。”对着眼眸垂下神色疲惫的青年,任承寒主动叫停,并出于善意地劝告。“短时间内接受大量信息对你的精神没有好处。还有时间,不要过于强迫自己。”

微微点头,穆季青乖巧的样子似乎认真记下,心里却小声抱歉。

虽说有了一小部分掌控力,但这种体验的主动权,几乎完全不在他手上。不过目前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解释无用,只是平添烦恼。

“任老师,还有最后一件事,我……我想请您……打听一下外面的情况……”

吞吞吐吐地,穆季青叫住欲关闭通讯的任承寒。他其实不太好意思,可又太过焦虑,他想知道这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在乎的人都怎么样了。

“外面啊,有变化,但都与你无关。”没答应也没说拒绝,男人声音缓慢而含糊,“你现在是以‘实验材料’的名义留在灵研所,就算有人觊觎也没人敢来这里造次。”

“至于你关心的……叶薰停职被圈禁回叶家,龙伊、不知道他去了哪。”

模糊掉具体细节,任承寒挑拣着穆季青可能想知道的。这些消息细究起来没什么要紧,但对于精神过载的穆季青,不亚于一剂猛药。

“龙伊……没有消息?”

“暂时没有。”

“——嗯。我知道了,谢谢您,任老师。”

挂断通讯,任承寒闭上眼睛稍喘口气,有些意外穆季青的放弃。明明求知欲那么强——不过也好,省去了与他周旋的麻烦。

没说谎是真的,没说全也是真的。他能猜到龙伊去了哪,但若说正式消息,那确实没有。

曦辰不告诉他,那就算不赞同,他也不会问。这种特殊时期在妖域单独行动,以龙伊的实力就算有着曦辰的首肯与保护,也很难完好无损的全身而退。

不过人已经走了,现在说这些也晚了。而且现在这也——与他无关。

他没有立场,去干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

烁金光华退去,露出原本的淡蓝,屏幕暗下,来自外界的讯息被切断。穆季青也关了灯,和着窗口洒落的银白月光,他放松身体向后倒去,仰躺在床铺里闭上眼睛。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没有消息也算一件好事。

如此安慰着自己,却仍止不住担心。透过姜绛的记忆,他得以了解真正的妖域,那里极为凶险,绝不是什么安宁平和的地界——龙伊一个人在那,他会安然无恙吗?

尽管任承寒没说,但没有理由的,他就是知道,龙伊一定在妖域。

而且是,为了他。

他仍记得那日夜色下少年的双眼,失落、痛苦、却执着。

拯救他——这个执念,会将龙伊束缚在这。

自由的风,失去了飞翔的能力。

他不愿见到,却又没有办法,自己都囿于方寸之间,又怎么去释放他。

无能为力。

摇了摇头,穆季青甩掉脑中的杂念,重又复盘起方才的对话。任承寒的讲述勾勒出一个形象模糊的姜绛,但还不够,要在记忆之中真正扮演她,远远不够。

有些地方,他总是想不通。

姜绛是一切的结,那拥有「智络」、拥有暝之伟力的魔种为何要留在苏家?又为什么对苏曦辰如此关注,苏梧和任承寒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一个又一个谜题冒出,但都得不到解答,信息还是太少,推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所以期盼着,期盼着下一次的解密,期盼着下一次的沉浸,期待明天、期待真相、期待——过去。

迷乱的梦境湮没了意识,青年放任自己跌入黑暗,寂静、安稳而绵长的——

而他不知道,在世界之外的远方,在另一片幻境之底,有人同样期待着他,期待着、去往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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