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近日身体可还好?”
“多谢阿绛关心,现在状态还不错。”
熹暖日光下,落叶庭院。年轻女孩跪坐在年长女性身旁,鲜红色衣摆烈烈如火,她双手轻托搀扶着年长者,浅紫色被有意遮盖,隐秘的视线不住向下移。
被关切的人压抑住喉咙间的血腥味,笑着接受红衣女孩的体贴,略带粗糙的掌心轻轻拢住后者搀扶着的手。
“阿绛过得怎么样啊?在那里会不会太累?”
“嗯,最近还蛮充实的,所以到现在才能抽出空回来看望姐姐。”
姜绛语调轻缓,温温柔柔地解释自己晚来的行径,换来年长者一个理解的轻笑。
“我也不多说什么,阿绛你自己满意就好。”
拍拍女孩的手臂示意她放开,年长者缓步行到窗前,单手扶着窗棂,目光向外,阳光明媚的院子里,两个同龄的小姑娘正在嬉戏玩耍。
“苏家的孩子?”
“嗯,名字是曦辰。”
姜绛介绍,眼神也顺着她的目光落向窗外,紫色晶瞳中映出小女孩的影子。
“她一直想来看看,正好这次有时间,就将她一起带来了,看上去跟月枝相处得不错。”
“也很少见到月枝这么高兴的时候了。”
年长者微微勾起嘴角,可又忍不住轻叹,说着说着又冒出些怅然,心绪相当复杂。
“有空可以多带小姑娘过来,小孩子在一起玩耍,就当是让月枝轻松轻松。”
“嗯,我知道了。”
姜绛温声应下,面上神色不改。年长者凝视着姜绛不变的笑脸,心里叹气。
自己与这个自小被送走的妹妹,无论怎样弥补,终究还是疏离。还有月枝,因为自己的羸弱而不得不小小年纪接触家族事务,明明还是爱玩闹的年纪。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愈发明显的皱纹,心底长叹。自己的日子也不算多了,而月枝要在自己走之前成长到独当一面,又要承受多少压力。
略带愁绪的目光从女孩面上扫过,又飘向窗外嬉笑的孩子,年长女性空着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抚向自己的腹部,那里还孕育着新的生命。
“或许我不该选择留下它。”
年长者喃喃自语,望着嬉闹的孩子们心神动摇,眼神失去焦点,没瞥见旁边女孩忽然一凛的表情。
“但既然已经存在,就没有毁灭他的理由。”
劝慰着,姜绛轻笑着抚平年长者突来的愁绪。
“况且这是姐夫……他会带来希望的。”
“希望如此。”
年长女性闭上眼,遮住眼底掩饰不住的疲惫。
身体的脆弱,再加上陪伴自己多年的丈夫突然离世,接踵而至的噩运压垮了她。但她现在还不能倒下,她的孩子们还没有成长起来,姜家还需要她。
“休息一下吧,姐姐。”搀扶着年长女性回到在床边坐下,姜绛安慰着年长者,“一切都会过去的,他会平安出生。”
“嗯。”
没有拒绝,年长者就着姜绛的协助在床上侧身歇下,忽然福至心灵,阖着眼发问:
“阿绛你觉得,它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眨都不眨,姜绛立刻给出她的答案。
“哦?为什么这样想?”
年长者来了点兴致,如此斩钉截铁的答案,在姜绛身上着实少见。
因为传承灵力的影响,姜家血脉多为女性,族内也以女性为尊,连续数代都没有一个男性降生,姜绛又为何如此确定,她还未出世的孩子一定会是个男孩?
“只是猜的。”面上依旧挂着温柔的浅笑,姜绛的表情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是想,该有个男孩降生了。”
“是嘛。”
年长女性没再问下去,刚刚只是随口一提,她其实并不关心孩子的性别。无论是男是女,都是她的血脉。
“名字定好了吗?”
看似关心,眼神却离开了床上的人不自觉滑向窗外,姜绛的目光跟随着那个小小的活泼身影,半分不离。
“还没有,他走得太突然……还没来得及。”年长者疲惫应答,忽又展颜一笑,冲着姜绛眨了眨眼,“或许它的某些亲人,想给它一个名字呢?”
“姐姐真是懂我。”
姜绛微笑,笑容不达眼底。
“星言,他会给姜家再次带来希望的。”
————
黑暗中,青年双手捂头从床上狼狈坐起,脑袋仿佛被刀子搅动般,无法忍受的强烈痛楚颤抖着每一根神经,难以言喻的错位感让他几欲作呕。
这次的记忆碎片令他极不舒服。没有丁点体验感,几乎是强忍着旁观全程,精神刚刚脱离,来自现实身体的不适便袭击了他。
阴冷,粘稠,黑暗,仿佛被冷血动物盯上,落入浸透毒液的捕食蛛网,穆季青从姜绛的眼中看到了他人的沦陷。
她的姐姐,自以为亲近,实则早已是姜绛的棋子。
仅有意识伪装附着的穆季青无法得知姜绛的意图,可如此晦暗阴毒的情绪,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还有那个“星言”。
忍着头痛,穆季青回想最后那个名字。姜星言,在出生前就被姜绛盯上的“男孩”——穆季青笃定他的性别,即使隔着记忆与灵魂,姜绛的意志也切实传递给了他。
得到姜绛如此重视,这个孩子到底意味着什么?他的降生又有什么价值?
思索着,穆季青觉得自己走入了误区,向左向右皆是迷雾重重,纵使亲身体会这些记忆的回响,却还是难窥真相。
她的野心,她的计划,她存在的原因,她的意志……从零散碎片中窥得的过去毫无用处,一切的一切都朦朦胧胧。
正纠结着,思绪被滴滴声打断,光屏变色,任承寒的脸出现在正中。
“关于上次你的疑惑,我请示过了,相关情报可以对你解禁。”
任承寒的到来点燃了他的希望,却无法驱散现在困住他的迷雾,穆季青眉头紧锁,在任承寒正式开始之前倾诉了那个黑色的梦境。
“姜星言?”
任承寒重复,也跟着皱起眉头,开始在脑海中搜寻。
姜家现在只剩下一对姐妹,但再往前,还是有零星几个孩子剩下……可里面没有叫星言的。
仅仅片刻,任承寒在穆季青期待的眼神中摇头,对这个名字表示否定。
“没听过的名字,你确定他姓姜?”
“……不是、很确定。”
“行。我明白了。我会帮你注意,如果真有这么个人,我会告诉你。”
迟疑中,穆季青一下被问住,其实梦境里只有星言两个字,但他先入为主,直接将姓氏冠上,没多考虑其他。任承寒也在穆季青的反应中大致猜出情况,微一点头算答应下来,准备进入正题。
“曦辰通过了许可,我可以给你讲述那个真相,只要你立下誓约,接下来的对话不可对第三人透露。”
“誓约?”
穆季青一愣,明白,却没懂任承寒的意思。他自然了解「灵心誓约」,以灵力立下的誓言真有其约束效力,只是他现在呆的地方……在没有灵力的「生息宁境」里真的可以发誓吗?
“知道你在考虑什么,答案是不能。”还未等问,任承寒张口掐断了穆季青的疑惑,“所以我准备了另一种保险。喏。”
话音刚落,几张薄薄的纸页掉落在青年手边。穆季青拿起翻开,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列着一条条款项,并不存在灵印,用“合同”来称呼大概更为恰切。
“不是让你本人发誓,只是一种交易。”见穆季青面上不解,任承寒解释:“只要今天的信息没有除我们及非苏家血脉外的第三人知晓,珑世可以将越家旧宅的处置权交给你。”
“越家、旧宅?”
“嗯,它还存在。虽然现在归属于叶家,但因为历史遗留问题,珑世对其保有特殊情况下的管控权力。”
“管控?意思是指可以随便查封?”
“差不多,珑世可以随时以调查的名义查封那里,这也是这块地皮放在叶家手里多年,依旧被搁置的原因。它太不安全太不稳定,但现在你有机会消除这份隐患。”
“交给我……好,我签。”
没做过多纠结,穆季青默然抬笔,在文件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纠结太多没有意义,任承寒今天来,就是确定他会签下这份契约。
纸页在手中消失。穆季青深呼吸,平稳心绪同时做好准备,注视着屏幕对面的任承寒,下定决心。
“请您告诉我,任老师。”
“从头开始讲吧。”
瞥了一眼签名,任承寒收好文件,正襟危坐,神情严肃起来。
“从越家触碰禁忌开始。”
……
“我与你说过越家的历史,不过当时你的状态不太好,不知道你究竟还记不记得。”
穆季青迟疑一瞬后点头,想起了那个与任承寒对峙的夜晚。
当时的情形下,与其说与任承寒笔谈的是自己,不如说是姜绛。他完全以另一人的思维方式去对话,但幸好,思考模式的不同并没有影响记忆。
“那我就跳过这里。”确认穆季青保有记忆,任承寒接着继续:“当时越家的事故导致了家族的覆灭,但那场灾难并不是相关人员死亡就可以结束的。”
“为了解决那次意外,苏家出了不少力,许多人参与其中,包括当时只是继承者的上代家主,以及他的兄弟。”
“而在封印的过程中,上代家主的妻子以及兄弟,都牺牲了。”
听着听着,穆季青心底一跳,忽觉不妙。
“他的妻子,姓姜,而他的兄弟,是曦辰的生父。”
“那次意外过后,曦辰的母亲带着年幼的她逃离了这个伤心地,但这是不被允许的,所有的苏家血脉都背负着无法卸下的责任。两年后,母女俩被找到,曦辰被强行带了回来。”
“一般而言,为了维护力量的传承,苏家会挑选其他四家中的强者进行通婚,譬如曦辰的母亲就出身楚家。而上代并没有遵照这个传统,大概是为了爱情,他与名叫姜麓芽的、出身于‘暗地中’的姜家的女性结了婚。”
“姜家以女性为尊且精于暗杀,在世家中的名声并不好,也鲜少有成员在外抛头露面。而在姜麓芽死后,上代并没有再娶,只是挑选了姜家的小女儿作为下任苏家家主的侍从,又在收养的孩子中选择出最合适的一个作为继承人培养。”
“苏梧……”
穆季青喃喃,他意识到姜绛如此看重苏曦辰的原因了。
“他并非苏家血脉。”
一锤定音的结论,可讲到此处,任承寒却微微叹气。若苏梧是曦辰真正血缘上的哥哥,当初两人还会……不,不会改变。
“世界上留着苏氏血的,只剩下曦辰一人。”
最后的结论,与穆季青脑中所想完美契合,原来如此,姜绛注视的,原来是苏家血脉。但这过去并没有解答他的疑惑,反而将真相隐藏更深。
“……为什么?姜绛为什么、苏家血脉与她、与暝有什么关系吗?”
“那就是更久远的事了。”
任承寒摇摇头,钦佩穆季青一针见血的思路,又为他的敏锐感到无奈。
“「暝」大约在七百年前降临霁城,而在此之前,苏家虽然兴盛,却没有如今天这般超然的地位。”
“转折点是在与暝的战争中,你应当听过那个名字——「腾龙之役」。”
“不知道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结果就是苏家作为胜利者守护了霁城,从此开始,苏家的地位开始上升。再往后暝的每次卷土重来,都被苏家击溃驱逐,就这样在一次次灾难中,苏家成为整个霁城的领袖。”
“至于原因,你也猜到了,就是那被姜绛注视的特殊血脉。”
“不知道那位带来倾覆的家主究竟做了什么,反正自腾龙之役后,一种强大的、远超人类范畴的能力开始出现在苏家后裔中,这种能力——「九宇」,成为了后来苏家一次次击退暝的关键。”
“曦辰自小展现了这种强大的能力,这也是当时苏家不惜代价,也要追回她的原因之一。”
“这就是、姜绛注意她的原因。”
找到真正的症结,穆季青喃喃,但明显,其中还缺了一环。
“既然姜绛关注苏家血脉,那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我找不到与之相关的记忆。”
新的疑惑升起,穆季青忍不住询问。
这太奇怪了,以他所窥见的姜绛的性格,凭白放任有能力威胁自己的存在,这不合理,更何况她还一直关注着……这究竟是为什么?
“不知道。说到底,这些只是由过去事实往回倒推的猜测,真正的理由,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
“这样……”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穆季青终于明白为什么任承寒、或者说背后的苏曦辰对他如此纵容,一方面是需要他的存在,另一方面,应该就是想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
解密人走了,留给穆季青的却只是更多的谜团,一个接一个牵扯出当年的真相,却又将那真正缘由埋藏得更深。
越家之罪,叶家之过,苏家的牺牲……在姜绛的引诱和注视下,如今的他被塑造,成为适宜祂重新降临的完美容器。
真是讽刺。
穆季青忽地想起自己刚刚在霁城落脚时,与叶旖的最后一通电话。若自己当时选择听从叶旖的安排离开,会不会就没有今天的一切。
可惜没有如果。
他也并不觉得悔恨。
在最开始的时候,毫无疑问,他的答案是想活下去,但到现在,这个答案已经变了。
抚上自己的胸膛,底下的心脏平稳地、一泵一动,将生机送到四肢百骸,却唯独送不进灵魂。
自己一定缺了些什么。
究竟是什么,穆季青不得而知,但他能感觉到,填补那个空缺,填补那片空白的机会,就在眼前。
从姜绛的记忆中窥见的那一星半点,仿佛跳跃的火苗,蓦地点燃了意识深处的某些东西。
热切地期盼,狂热地追逐,渴望更多,想要更多——不满足的欲求在灵魂深处烈烈燃烧,对过去真相的**越过对现实的担忧,如果真能填补那些空虚,纵使意识消亡,亦无所畏惧。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他重新认识了它,重新感受到自己的心。难言的复杂情绪印刻在无意识的呓语内,在整个灵魂中回荡。
姜绛。
告诉我,将一切展现给我,别让我……失望。
释放卫星,但不是所有卫星都能在这一周目内回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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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目光所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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