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踏入霁城后,他几乎快忘了过去。
名为穆季青的人生,贫乏、无趣、平庸至极。
随处可见的、最平平无奇的人生轨迹,自然也没有记住的必要,时间只是如流水般逝去,他伸手触碰,感受到的只是冰凉。
但记忆中,又确实存在着些灼热的东西,刻在灵魂深处,须臾难以忘却。
譬如,从那枯槁双手中传来的温度。
记忆中的熟悉感被这温热触碰唤醒卷土重来,意料之外的人带着无尽的绿意闯入,过去与现在混杂交融,辨不清真与假,他连疼痛都一瞬间忘却。
“……鸢……咳…”
穆季青挣扎着开口,想喊出她的名字,可惜刚发出半个音节就被喉间上涌的液体堵住,淅沥赤色从唇边流下,他重重喘息着,一口一口呕出鲜红。
这异状自然被闯入者捕捉。半点不意外,也半点不受体态限制,披着黑袍的人一个箭步前冲,迅速附身将手里早已准备好的东西扣在穆季青脸上。
如同面罩般的轻薄金属捂住了他的声音,却也阻断了暴涨的灵力,尽管效果远不如全方位的生息宁境,但也算渡过危机。
结束了灵力暴走的青年脸孔朝下,身体颤抖着跪在地上不住喘息。那人抬手想替他拍背顺气,却被紧紧攥住手腕,血迹从相接的地方蔓延过去,两人都置若罔闻。
“……你怎么、会在这……”
穆季青勉力抬头,死死注视着眼前裹得密不透风的人形,黑色的金属面具阻碍了探查的视线,浑身上下严严实实,一丝气息都未泄出。
没有任何标的物,身形也比上次见到时佝偻许多,可尽管如此,他依旧能够认出她,认出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亲人。
“出去再说。”
黑袍人扶起穆季青,将失去行动能力的青年固定在背上,喉间吐出几个音节,下一秒,两人就出现在那间监控着生息宁境中情形的监控室内。
同衣袍一样,她的声音也经过特殊处理,完全辨不出原来的音色,可穆季青听到,却忍不住鼻子一酸,原本不甚清晰的视线又被新的液体模糊。
“哭吧,这里除了我没人听得见。”
像记忆中无数次那样,黑袍人开口,却让穆季青负罪感更重。原本重重封锁的道路如今毫无阻碍,灯火尽数熄灭,她背着穆季青在黑暗里狂奔起来。
似是感受到自己背上传来的颤抖和湿意,黑袍人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在黑袍中摸索片刻,将一个长条器物塞进青年手中。
穆季青现在浑身没有一丝力气,手指也握不住任何,眼看着那长条就要从手心掉落,刚想伸手去接,却没成想在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长条就化作了一道灵光融入他的掌心。
微微灼热自皮肤上传来又倏尔消失,当他定睛再看,只发现手腕上剩下的小小黑色印痕。同时,他感受到自己双臂里似乎多了某种东西。
“你的武器,顺手给你拿回来了,这才是它真正的样子,在你手上真是暴殄天物。”
黑袍人随口解释着,语中带刺。穆季青却丝毫未受这句冷言影响,反而无声勾勾唇角。
明明只过去几个月,可再见她时却恍若隔世,太多的东西阻隔其中,如今现在,他终于找回对过去那不多的熟悉感。
她向来不会表达好意,哪怕做了再多,也要用冷言冷语掩盖心意。明明是费尽心思为他取回,却还要多加两句掩饰……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穆季青早已看透这言不由衷,她总是出于好意,却宁愿扮个恶人。
心念一动,淡蓝灵光闪烁,一对银色短刀在穆季青掌心显形,正是龙伊最初借给他被他遗失、又被苏曦辰拾回送给他的“十铮”之一。
在姜绛的记忆中,他见过这对、不、这套刀的完整形态。它在苏曦辰手中是攻守兼备十项全能的利器,在自己手里却只能履行作为一把刀的基础功能,给他确实是埋没了这利器。
但这些都与眼下无关,穆季青转手将刀收起,将脸贴在黑袍人后背上,感受熟悉的温度,轻声道谢。
黑袍人没有回应,只是前进的速度再加快。
穿过长长的地下通道,她背着难以动弹的青年终于抵达中庭,只要通过这里,马上就是灵研所的地面部分,接应她们的人正在门外等候。
目标终点就在眼前,黑衣人再次加速,想要一口气冲过这里抵达终点。却在迈开步伐时脚步一顿,身体拐了个弯连带着背上的人一同转向,堪堪躲开那颗直冲面门的子弹。
有节奏的脚步声从必经之路深处传来,冷冽男声与细微的硬物与地面摩擦声一齐响起,颀长的身影自无光处现身。
“能躲过所有眼睛进入灵研所,「金色鸢尾」果真名不虚传。”
缓缓接近的身影在光下显露真貌,正是任承寒。仍披着白大褂的男人右手平举,掌心握着只手枪,枪口还冒着缕缕白烟,显然刚刚开火的就是它。
虽单手举枪,可任承寒另一只手也没有空置。长长的黑色袋子停在身侧,一头握在手中一头抵在地上,刚才的拖动声就来自于它。
任承寒皱着眉,盯着被迫停下的黑袍人与她背上的穆季青。自然,也看清了正沿着青年肢体末端不断滴落在地的血滴。
“他不能离开灵研所,你这样会害死他。”
任承寒沉声,嗓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焦急。
从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就算苏曦辰给过预警,长时间的安稳让他放松了警惕,以至于今天被趁虚而入。
“真是让人怀念的名号……但那已经是过去了。”
对任承寒的质问充耳不闻,黑袍人听着那个称呼反而生出感慨,语气中带着几分怀念。
“是啊,那已经是过去了——”
带着感叹的回应与枪响一同落下,子弹几乎在同一时间冲出枪口。不仅是黑袍人站立的地方,她的左右,所有可以逃脱的方位都被封锁——任承寒微微眯眼,灰色雾气在瞳孔中潮涌鼓动。
「破晦」。相当无聊的能力,透过无形雾气的视线可以看穿虚相,却仅仅是看到而已。
间隔着遥远距离,任承寒能触及到黑袍人的武器只有这只手枪,所以当即做出了最优的选择。
子弹的轨道在视线中清晰可见,虚相后的真实也一并露出,叶旖的躲藏在他的视线中无所遁形,但这还远远不够。「金色鸢尾」的实力远不止于此,要带着穆季青离开,又怎能是区区几颗子弹能够制止的?
不能后退,却也不能逃开。
黑袍人也在瞬息之间做出反应,竭尽全力闪躲,却故意让左侧子弹击中小臂,用身体开辟一条道路。
以伤换得冲出子弹包围圈,黑袍人向任承寒奔袭而去,后者镇定举枪,雾灰瞳色愈深,向着那个高速移动的目标射击。
依他手中黑袍人的能力情报,仅仅看破幻境用处不大,事实也的确如此。
命中目标的子弹大概只有一半,却未能停下黑衣人的脚步,即使背着个人也丝毫没有影响她的速度,几个呼吸起落,黝黑人形就已冲至任承寒面前。
嗡————
一刹那,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震荡,波动扩散的灵气甚至让幻境为之一震。男人手里袋子终于亮了相,银白的长剑被噌地抽出,剑身如虹刃光如匹练,与黑袍人手中短刀狠狠撞在一起。
一击即退,黑衣人被反震的灵气与力道震得后退,任承寒则固守原地没动半步,没有进攻的意图。一剑一枪,男人提着长剑站定,剑身斜指,尖端几乎触及地面。
如此情态,黑袍人迅速理解现状,明白了任承寒为何要多此一举,带着这么长的一把剑来。
这通道本就狭窄,成年男人的手臂再加上剑刃的长度,刚好能覆盖所有通路,没有留下任何可供逃脱的死角。也就是说,想离开这,她必须过任承寒这一关。
思绪在脑中翻飞,拉开距离的黑袍人站在远处,快速分析着可行对策。
幻象对任承寒用处不大,而阵法仓促之下也难以展开。若是过去,她还有余力与年轻人厮杀角力,但现在,近战绝对是她的下下之选,自己的两把短兵甚至无法近任承寒的身。
但,就这么轻易放弃也不可能。
跟随着任承寒的动作,黑袍人也舍弃了进攻姿态,她站直身,金属面具下一双眼睛直直盯向任承寒。
灰瞳凝重,任承寒毫无畏惧地抬眼与之对视,丝毫没有放松警惕的同时,还在试图劝降:
“现在放弃,我会申请减轻你的刑期。”
“不。该放弃的是你。”
与话音一同消逝的还有视野中黑袍人的身影,虚与实在一瞬间交织,破晦短暂失去作用,但他还有经验。
任承寒抬手连开数枪,每一颗子弹都落在黑袍人可能的落脚点,可打出去后却像被浓雾吞没般,没有任何回应。
他忽觉不对,剑锋猛抬,辉耀明光几乎撕开浑重虚影,却在半空中停滞。右手被紧紧缚住动弹不得,不、不只是右手,整个身体全部被锢在原地。
一点细小的绿色不知何时从脚底钻出,毫无知觉地沿着肢体攀爬。藤蔓上微红的尖刺轻轻刺破皮肤,带来些微痒意,随后是整片整片的机体失去知觉,麻痹的毒素霎时夺走了他对身体的控制权。
“叶薰!!!”
任承寒惊吼出声,无人应答,只有微风拂过,带着藤蔓上的叶子轻轻摆动。
“她不在这儿哦——”
刹那间的心神恍惚,让心怀不轨者有了可乘之机。
只是轻微的愣神,黑袍人的踪迹便无影无踪,再回神时视野里空空如也,黑袍人连带着穆季青一同消失,整个空间里没有除他以外的第二个心跳。
她跑了?
意识觉察到这里的瞬间,似乎又有什么改变,听觉忽又重启,剧烈的呼吸与心跳在耳边放大,自身后倏地凑近。
“谢谢你的仁慈,不会再有下次了。”
放弃了掩饰,从任承寒背后响起的苍老女声给了他最后一击。
长剑当啷坠地,依然剔透的剑身反射出莹莹光亮,映得黑袍人略略皱起眉头。
她没下死手,只是让他暂时昏过去,从灵研所逃走和谋杀灵研所一把手,享受的可是不同的追杀待遇。
断裂的藤蔓自她衣袖中簌簌掉落,掉在地上便迅速化成了灰烬。任承寒没认错,这次行动确实有叶薰的参与,不过不在这里,也不在他的身上。
他感受到的,只是幻觉而已。从第一颗子弹击中她开始,每一次对视、每一次交锋,都让他在黑袍人的掌控中愈陷愈深。
他能看穿虚相,但她拥有的又不仅是虚相。以实构虚、以虚生实——实与虚对身处其中之人而言毫无区别,这可是她最擅长的领域。
但即便如此,却能靠着经验击伤我……
黑袍人缓缓拂过方才被击中的地方,虽然不是任承寒眼里的要害处,却也结结实实地命中了她。即使有着叶薰藤蔓的保护,底下的皮肉也开始血淋淋地发疼。还有那剑,明明看到的皆是幻觉错处,却精准挡下了她的突击。
不过再难缠,眼下也已解决,黑衣人没给失去意识的男人多余的眼神,解决完毕就立刻背起被这场对峙震惊到失语的穆季青,继续向外狂奔。
马上了,她的人在外面等她,只要回到地上、只要离开灵研所,穆季青就——
等等,刚刚,似乎没听到人体倒地的声音。
反而是——
嗒嗒,嗒嗒。
本该寂静的身后,忽然传来鞋跟落地的声音。
自虚空中缓缓踏出的白衣压制者接住了倒下的男人,随后抬眼。荡漾琥珀色水波中映出被愣愣定住的黑袍人的影子,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欢迎回到霁城,叶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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