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穆季青是怎么安安稳稳活到现在的?”
盯着桌子上的零食,苏曦辰窝在椅子里漫不经心发问。趁着主人思考时一手抓过,撕开包装袋尽数倒进嘴里。
“距离?”
推测着,任承寒顺手将盛着食物的盘子前推,方便她取用。
“不,不可能。”嘴里嚼着东西,苏曦辰含糊不清道:“哪怕把他埋在南极冰层底下,只要还在呼吸,就逃不过姜绛的掌控。”
“那这么多年下来从未爆发,他的保护者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我是真的,非常好奇。”
“所以,穆季青成为了诱饵,而灵研所成了捕捉她的陷阱。”
任承寒斜睨苏曦辰一眼,轻叹一声,却没对这行为提出什么异议。甚至见她眼神转移,手上方向扭转,认命拿起几个坚果敲开递过去。
“说得真难听,只是交流一下治疗方法。”
鼓着腮帮子,苏曦辰咽下口中东西,也拿起一个猛地咬碎外壳,发出“咔咔”的清脆声响。
“而且你不觉得,穆季青这个人,非常奇怪吗?”
“你指哪方面?”
“所有地方,都非常奇怪。”
“天真、单纯、质朴,像个小孩子一样纯粹,却偏偏……”
“偏偏有着,顽固到执拗的坚持。”
苏曦辰没说下去,任承寒却自然而然地接上她的话。两人对视一眼,皆应上对方心中所想。
“很奇怪不是吗?他不该如此坚定,甚至于好几次我都做好了见姜绛的准备,醒来的却还是他。”
“扭曲的异质性,不能排除「暝」的影响,我会加强对他的监控。”
“不知道,无所谓,反正我只要知道他暂时能牵制住姜绛就够了。”
认真一小会儿,苏曦辰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闭着眼睛嘱咐起另一件事。
“我会派一队人手过来加强巡逻,不过如果真的是她,这些人也没什么用,顶多是给你个预警。”
搜刮走所有能见的果仁一把倒进嘴里,苏曦辰边嚼边说:“最终还是靠你,还有灵研所的阵法。”
“好。”
任承寒点点头,顺从接受这个方案,只是还有一点不明。
“这位保护者能庇护穆季青十数年之久,那她一定会来这里救人。但我想问的是你,你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多此一举。
这是任承寒对苏曦辰这做法的唯一评价。
已经接受甚至期盼着姜绛的苏醒,在意穆季青又有什么价值,甚至于布下陷阱。
“为什么……为什么啊——你就当我闲着没事给自己找麻烦好了!”苏曦辰耸耸肩,蛮不在乎。
“等待的日子很无聊嘛,总要找点乐子~”
“这可不是找乐子的模样。”
当事人不承认的,却被旁观者毫不客气地揭穿。
“龙伊不会知道,也不会领你这份情。”
相识多年,任承寒自是熟悉苏曦辰的性格,多管闲事不是她的风格。向来随心所欲兴之所至的家伙如此谋划筹备,这番折腾的原因只有一个。
“关他屁事,别瞎说!”
被点出心思的人下意识反驳,声量却小了不少。虽说有半数往上的理由是为了某个倒霉孩子,但她就是不想在任承寒面前承认。
“是是是,我的错,是我多嘴。”
任承寒顺着毛撸乖乖认错,为表歉意又笑意盈盈献上一把果仁。别扭的人笑纳了他的供奉,只是还带点嘴硬。
“哼……反正不关你的事……啊不,等等,都是你的事。”
“我?”
被点名的人惊诧,若真是他俩推测那人,他根本没有与之抗衡的可能性。
“你的作用是尽力拖住她,见到她就拉警报,然后耗时间。”苏曦辰强调:“前者尽力就好,后面的才是你真正的任务。”
“虽然能力很麻烦,但在限制灵力的条件下,她如今的实力甚至可能不到七级。只要小心些,我不信你连发出预警的时间都没有。”
“嗯,那就交给我。”
完全相信苏曦辰的判断,任承寒点头应下。
如此一来,正事就算交代完了,苏曦辰拍拍手站起身准备离开,却被叫住。
“东西,要打包吗?”
指指桌上剩下的零食,男人眼中闪过几分笑意。
“吃不了兜着走”是她从小贯彻到大的信条,强盗一般的个性占有欲极强,大如某个人小到一颗糖果,看上什么拿什么,半点不谦虚。
这份意有所指自然被苏曦辰捕捉到了,眼神下撇表情有点不忿,嘁了一声背过身去。
“我才不稀罕这点,你不许偷吃——算了,你还是随便吧!”
抛下一句话,不再斤斤计较的人头也不回,大步跨过在身前显现的门扉,背影被光湮没。目送她离去的人笑容浅淡,眼神逐渐冷下。
她与他,终究都不一样了。
————
长长的通道走廊中,一黑一白占据两端遥遥对视。
“叶旖女士,多年未归,对霁城可还熟悉?”
突兀现身的压制者接住即将倒地的男人,苏曦辰将任承寒的身体轻轻平放在地,直起身,抱着胳膊一步一步朝叶旖走来。
“……苏曦辰。”
漆黑的金属面具掩盖了神色,但骤然紧绷的肌肉出卖了她不安的心绪。被道破身份的人心情复杂,她们遭遇了最坏的结果。
整个突袭计划都是在排除苏曦辰干扰的情况下制定的,因为她们都心知肚明,只要苏曦辰在场,救出穆季青便是彻头彻尾的不可能。
但即便如此,她们还是选择了赌一把。
赌那个可能苏醒的东西拖住苏曦辰,赌那几个懵懂的学生能够引开任承寒,无论是她还是叶薰,她们都无法轻易放弃穆季青。
事已至此,只剩最后的选择。
“别再靠近了!”
在苏曦辰抬脚迈步准备靠近之际,叶旖沉声暴喝,同时将背在背上的青年拉到身前,手上利刃弹出,直指穆季青的颈动脉。
短暂的混乱后,被胁迫的人迅速理解叶旖用意,拽着她的手改拉为攀,也不再掩饰自己痛苦的表情。
苏曦辰在意他的命,只要他还在叶旖手里,苏曦辰就不会对他们做什么。
叶旖的威慑果真让她停下了脚步,望着胁迫与被胁迫的二人,苏曦辰神色莫名。
“何必再做戏呢?你若想杀了他,又何必等到现在?”
“他活着比死了有价值多了。”回应着,叶旖声音中透出一丝疯狂,“但我的命更重要。”
“放我离开!他还能原原本本还给你,要不,哈哈——”身体颤抖,叶旖笑声癫狂:“就是整个霁城陪我们一起死!”
“看来叶女士对霁城了解很深嘛。”苏曦辰挑眉,适时露出个惊讶的表情,“既然你清楚这些,那你知不知道,你手里的人并不是唯一选择。”
“但这是你最好的选择!”
叶旖语气笃定,面具下一双眼紧紧盯住随时可能发动攻击的危险对手。完美脱出的概率太小,但不是零,她在寻找一个时机,至少要将穆季青送出去。
“这倒说得没错。”苏曦辰摊手,无奈轻叹,“投入了这么多,节骨眼上换,太耗成本。”
“那——!”
“那也不是让你放肆的理由。”
骤然下沉的语调让听者惊骇,手上逼近脖颈的刀刃下意识滑下,然后眼神难以捕捉的,留在视野里的仅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对面的人动了。
就是现在!
「异想现实」发动,无形结界瞬间弹出覆盖整个场地,幻想的种子被无声埋下,然后被借用者即刻唤起。
幼嫩绿色自地底自墙壁自每一个缝隙中钻出,随着极速生长颜色迅速暗淡,最终定格在青苍的灰绿,铁质钢骨的自然造物封锁了整片空间,除了支配者无人可以逃脱。
手心尖刃收起,叶旖抓起穆季青一把扛在肩上,在自己创造出来的短暂意象空间中果断转身选择撤离,不过数秒,便要触及那扇通向地面的门扉。背后的灰绿色仍挺拔傲立,为她们争取着短暂的瞬间。
马上,马上,只要离开这里——!
“真是天真。”
在纤维撕碎的清脆声响中,女声叹息着,宣判了她的失败。
神经还未反应过来,向前疾冲的叶旖便狠狠撞上眼前突兀出现的透明屏障,同时笼盖在整个地域的结界重聚,「止戈」——生息宁境的核心领域——再临!
混乱无序的灵力重归寂静,翠色化成飞灰的簌簌声响渐息,盘踞整个空间的杂物被一瞬清扫,唯有发动者遭受了反噬。
叶旖“哇”地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全身无力晃晃悠悠,却还勉力撑着身子不倒下。
对「异想现实」的专注被打断,再加上生息宁境的压制,外放的灵力被强行推回体内。两相对冲震荡之下,本就脆弱的身体再受摧残,如风中枯叶般落在地上,却发出重重一声闷响。
被携着的人也跟着狠狠摔落在地,回复清晰思维的青年望着老者身上的血迹,瞳孔骤缩,表情惊恐而茫然。
对精神的摹写和创造,甚至于能够扭曲现实,这便是金色鸢尾的底牌——「异想现实」。
可再精妙绝伦无懈可击,也逃不过无处不在的“空间”。
叶旖不支倒地,再起不能,穆季青抬头,视野被闲庭信步的胜利者占据。
鞋跟碰触地面一嗒一嗒,每一下都落在心上,每一声都在宣判他们的失败,但落在听者耳畔,却成了清脆的铃声响动。
叮铃——叮铃——
小小的金玲悬在窈窕之人腰间,和着淡青色的衣摆,在微风的吹拂下轻晃,悠扬的铃声仿佛越过无数空间,直击最纯湛的心灵。
光芒,也随着铃声响彻,一晃,一晃。
莹白的、微弱的、犹如月光、牢牢握在那人手心,随着动作轻摆。
是盏灯。
八角的,坠着琉璃的,明光与暗火相携的,古朴宫灯。
看清那灯的刹那,起先是短暂的思念与依恋,接着的是无边的彻骨恐惧自灵魂深处上涌,盖过从骨肉蔓延开的剧痛,占据了活着的人的全部思想。
来自本能的极端震摄下,生命的本能近乎被忘却,穆季青的心跳凝住一瞬,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泵动。
有什么东西正似乎从意识深处上浮,马上就要破土而出——
“不要——!!!!!”
尖锐的童音,打断了混沌之人的迷失,也让肆意逼迫者微微驻足,苏曦辰身形一顿,脚步随之停下。
瘦小的身影自唯一进口突入,还未接近就被屏障拦下,而动作却未有一丝停滞。
叶薰被隔离在屏障外,咚地一声双膝跪地,头颅垂下,向唯一的站立者跪伏。
“今天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请您、请您不要杀她,一切罪责都由我来承担,都是我的错!”
哀求之人已然带上哭音,鲜血随着不停叩首染红地面,她放弃所有尊严,只为祈求妹妹的性命。
可诚笃的请求并未换来宽恕,苏曦辰只静静望着,眼神冰冷。
“一而再,再而三。叶薰,这已经是你的第三次背叛了。”声音冷凝如冰,苏曦辰眼中满是失望,“你这样,要我如何信你?”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您的信任……但求您、求您放过叶旖。”叶薰抬头,血迹与泪痕污了整张脸。
“是我的错……请您……”
啜泣淹没了后面的话,跪伏之人哭泣着忏悔,愿意为亲人犯下的一切错误赎罪。
冷硬的眼神逐渐染上无奈,无力感从心头涌起,苏曦辰沉默闭眼,轻轻挥手,屏障外不停叩首的幼小女孩身体软软滑落在地。
而唯一还睁着眼睛的人,睚眦欲裂。
故意为之的催促被打断,时机已然错过。随着苏曦辰的动作,熟悉的束缚感很快归来。
遍及整座建筑内外的阵法运转到最大,高涨的灵力和着幻象被一并压抑。纵使勉力坚持想清醒到最后,穆季青的精神也在迅速萎靡后陷入了昏迷。
待到一切静寂,墨黑衣装的青年从入口处现身,一列全服武装的部队紧随其后。
漆黑瞳孔扫过惨烈的场面,乌熙注意到立在中央面色沉静如水的苏曦辰,瞬间理解了自己被半夜叫起加班的原因。
一个手势,身后的武装部队即刻开始行动,一部分围绕穆季青,小心翼翼地将人抬起送回原来的囚牢;另一部分搬动两个昏迷的人,将她们送到地上待命的救护组。
黑衣人们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乌熙处理完现场也没有多停留,整个空旷之所又仅剩苏曦辰一人站立。她阖上眼睛,感受着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久久发出一句不明所以的感慨。
“原来、如此……我才是坏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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