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苏醒已是黄昏时分，暧昧虚假的光芒自窗外洒下，模糊了那个站在床前的身影。
穆季青瞟了一眼便移开，不想与她有任何接触，也不想被她发现自己醒来。但这小动作落在观察者眼中，就如同绿叶中的红花一般明显，苏曦辰走近，在穆季青床边坐下，琥珀色瞳仁久久凝视。
被这平静的目光审视，穆季青难以抑制从心底升上来的怒气，刚想睁开眼咒骂，冷冽的话语便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我以为，醒来的会是姜绛。”
穆季青呼吸一滞，接着怒气更甚，甚至失掉了一贯的修养开口讽刺：“那样就更方便你了不是吗？都怪我，阻挠了你俩的叙旧！”
“我可从未这样想过。”苏曦辰反常的平静，“我说过，你会活着。”
“当然，身体活着，里头住着哪个可无所谓！”穆季青嘲讽道：“姜绛可不会像我一样任你摆布。也就是我蠢，才信了你。”
“你信我？”苏曦辰眉梢微挑，似乎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你信的不从来都是龙伊吗？”
“别提他！”
埋着尖刺的调侃被粗暴打断，穆季青极厌烦苏曦辰嘴里吐出的这个名字。
“龙伊龙伊！连名字都是假的！呵呵，从头到尾他对我就没有一句真话！真是一出好戏……那么多人……你们姐弟俩将我骗得团团转！”
苏曦辰对于青年朝着自己的愤怒不置可否，但是对龙伊的指责……
“能告诉你的，他都向你坦诚了，至于别的，你都可以认为是我的命令。”
苏曦辰微微皱眉，开口为少年辩解，却适得其反，收获青年满是愤恨的视线。
“你的命令？哈！是啊，都是你！”穆季青讥讽一笑，眼神恨恨。
“你早就等着我了吧！从我踏进霁城的那刻起就盯着，还派了自己的弟弟来……真是聪明绝顶！算无遗策！”
“你误会了……”
向来无所顾忌之人有些头痛地叹气，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她不想穆季青因她与龙伊生出间隙。
“误会！哈！”
怨毒的目光几乎要穿透苏曦辰，穆季青冷声嘲讽，态度从未有过的尖锐。
“有什么误会需要一个接一个的谎言来维持？我真后悔！后悔没第一次就杀了龙伊！”
苏曦辰闻言脸色瞬间沉下，当即想要出手，警告穆季青收起那些心思。只是一时嘴快还好，若是穆季青真有这种想法，最后会受伤的绝对是龙伊。
可刚凑近一步，威胁者身体一顿，就被迫停在半空。
自皮肤上传来的冰冷触感逼停了她的动作，雪亮的短刀紧紧贴住咽喉，横亘在弱点之上，握着那刀的，正是本应沉浸在情绪中的青年。她垂眸，执刀者清明的眼神里哪有一丝愤怒。
“抱歉，苏小姐。”
穆季青嘴上道歉，手中刀刃没有一丝放松，银芒吞吐闪烁，渴望着割开包裹着鲜红的皮肉。
从苏醒开始的一切都是他的戏，他冷静地审慎自己与苏曦辰间的天堑之别，明白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最后的关头，这柄利刃终于被顽强的意志驯服，毫无抵抗地顺从滑入穆季青手心，期待着为新的侍奉之主夺取更多生命。
即使是它的前前主人。
苏曦辰眼神下移，注意力落向穆季青手中刀刃，银白色刃身上遍布精细铭文，流畅的外形既赋予它艺术品的外表，又给了它收割生命的锋锐。
「十铮」之一，这把她年少时使用的刀，经过多年封存与流离，最终逼向了她的咽喉。
“呵呵——”
纵使被尖刀抵住喉咙，苏曦辰依旧风轻云淡，喉间挤出轻笑，更紧张的反而是穆季青。
额头不断沁出冷汗，他不知道自己的刀刃该进该退。核弹只有握在手里时才是最安心的，一旦被引燃，自己就变成了牺牲者。
“放了叶旖叶薰。”
情况紧急，穆季青不欲多做纠缠，直接提出自己的条件：“你要我的命也好，要我的身体也好，我都会亲手奉上——我会主动把身体让给姜绛。”
“……”
“你的意思是，你要放出她。”
被胁迫的人表情变了，笑容骤然消失，琥珀色瞳眸俯视着穆季青，眸光冰冷，从未亲身体验过却带着隐隐熟悉的压迫感席卷而来。
重压之下，穆季青几乎要握不住刀柄，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指尖的颤抖。这不是单凭精神能够抵抗的，身体的屈服与败北，反倒削减了意志的坚守。
终于，脱力的手腕再也控制不住手中凶器，银亮刀刃微微一颤，一道血线显现在素白脖颈上，滚圆的血珠自裂缝渗出，欲垂未垂，分外扎眼。
似是感受到什么，苏曦辰全然不顾横在她颈项的武器，伸手向伤处摸去，在看到指尖捻出的一抹鲜红后，眼神又一次地变了。
“真是胆大妄为。”
盯着指尖那抹血痕，“苏曦辰”眼眸垂下，小声嘀咕着，顷刻间，整个人的气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穆季青首当其冲，直面这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浩瀚气势，呼吸仿佛被攥住，精神震荡摇晃如广阔星河中被风浪卷起的一叶小舟。
可“她”的眼里并没有真正划伤她的人，而是专注于自身。
“这就是汝之决断？以自伤来唤醒吾？”
“苏曦辰”轻笑着抹去颈上血痕，作出评价：
“诚然，确有实效。”
亲眼见证一切转变的穆季青快吓呆了。有过相同经验的他能清楚感受到苏曦辰的变化，从那道血痕开始，突然之间就仿若换了一个人……就像姜绛替换他一般。
而这替换不止体现在精神。穆季青望着苏曦辰那双眼睛，往日的琥珀蜜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烈阳般的色彩。
如熔化的黄金般缓缓流动，金色洪流覆盖了原本的深沉色泽，整个房间都被这双金瞳点亮，在这明光中微微颤抖。
似乎在哪里见过——但这绝不是苏曦辰！
穆季青猜测却没法证实，他已无暇顾及更多。
在直面那双金瞳的刹那，一股比以往更深更重的深厚怨气从心底上涌，比过去加起来的所有一切更为浓郁，满溢的负面情绪瞬间占据了他的思想。
好在，比起怀有浓重指向与诱导性的姜绛，这些负面影响仅仅停留在情绪表层，动摇不了穆季青的意志。
只是心情瞬间滑向谷底，理智无法挽回半点，对金眸存在的怨恨霎时充斥于胸腔。
似是察觉到了来自穆季青的恶意，金眸的存在从自身内部的沟通中脱离，瞥向了恶意的来源。
这一眼可不得了，光芒盛烈。就如同站在黑夜的隧道中，金色灯光穿透黑暗与迷雾，直直映照在他的眼前。疾驰的列车驶带着温暖与毁灭一同到来，只一眼，便天旋地转。
穆季青现在状态相当不好，受到自身与外界的双重压力冲击，他的精神在狂风骤雨的袭击中摇荡，失去了方向与动力而被暴风雨裹挟着，却不甘心毁灭。
银白刀刃“当啷”落地，穆季青双眼无神下意识放手，清脆声响却吸引了金眸存在的注意。祂伸手拾起落在地上的刀刃，瞳中金色烛火摇曳一瞬。
“「十铮」啊……真是怀念，汝有多少年未曾执起它们了。”
一阵诡异的沉默，好似等待另一个人的回答，祂握着刀喃喃自语，兀自进行着与内部的交流。
“啊，这样。”
金眸的存在手腕一转，银色刀刃瞬间消失，刚与新主人建立联系的兵器欢快地回归原主之手，那一丁点羁绊被瞬息湮没在情绪的狂海中。
“吾理解了。”
还没等话音落下，金色光芒倏地熄灭，露出原本的琥珀色泽。回归的苏曦辰撑着身体急急喘出两口粗气，气息还未平复，就焦急去查看穆季青的状况。
相当不乐观。自己……不、祂的出现似乎勾起了更远古的印迹。连姜绛也无法抵挡的古老灾厄，仅是只言片语，便足以让没有保护、精神裸露在外的穆季青彻底疯狂，这可不是她想看到的。
久违地，她低声念诵出几个音节，零散语音中的命令之意让整个空间沉寂入新的阶段。灵力被彻底隔绝，传递恐惧的通道被紧急切断，穆季青脸上恢复一点血色，但人仍沉浸在混乱之中。
这可远远不够。
苏曦辰抓住青年手腕，脚下微光闪烁，下一秒就连人带床地整个掉落进一间新的密室，而其中候着的还有另外一人。厚厚的防护服也无法掩盖通身气势，在此等待的正是秦憬。
没有一句交流，秦憬迅速接过苏曦辰手里昏迷不醒的人。将人搬进手术间，数个仪器轮番上阵后，穆季青的状况终于稳定下来，陷入进正常的沉睡。
“不要再有下次。”
数个小时的间隔后，秦憬走出手术间，即使隔着防护服，冰冷的眼神仍如利刃般刺来，既是教训也是警告。
可惜，这严厉换来的只有攻击目标的尴尬一笑，苏曦辰挠挠脸，一对眼睛骨碌碌地转，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秦憬，试图蒙混过关。
“但是我成功了，「烛」醒了。”
“这也不是你放任自己冒险的理由！”秦憬态度强硬，“不许再有下次，否则我会亲眼看着你毁灭。”
回应她的只有吊儿郎当的敷衍，苏曦辰嗯嗯答应着，心却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秦憬重重哼了一声，不再管苏曦辰，套着防护服匆匆离开密室。
这里的环境完全不适合人生存，也只有变态的苏曦辰和病态的穆季青待得下去，普通灵裔即使做了防护，待时间长了也极不舒服。
待密室内只剩自己一个站着的人后，苏曦辰长舒口气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望着安详昏迷的穆季青，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回确实是冒险，但这冒险的想法早不是一天两天，自知道穆季青能感知姜绛的记忆开始，这个想法就初现雏形。
「烛」已经在自己的精神空间内沉睡太多年了。自龙骨枪被拆解，枪杆作为锚点开始重塑之后，即使灵魂相连，苏曦辰也再没有听见祂的声音。
而没有祂，计划就无法走到最后一步，所以苏曦辰才会冒险一试，用自己的意志去赌那个可能。
一直以来，她都在精神上有意无意压迫穆季青。秦憬的引导，任承寒的放任，龙伊的离开……以上种种皆出于她的授意与暗示。
她试图让穆季青陷入一个无法逃脱的困境，在一切外部条件都被锁死的情况下，逼迫他向内寻求新的解。
而向内探索的结局……但比起祂，纵使代价巨大，也仍旧值得。
穆季青可以被代替，但「烛」不行。所以哪怕可能会引起穆季青人格的崩溃，这也仍值得一试。
所幸，命运没有走向最坏的结局，穆季青状态已经稳定，「烛」也成功被相似的威胁气息唤醒，尽管非常虚弱，但足够了。
至于别的……琥珀色瞳眸低垂，苏曦辰注视着处于昏睡中的穆季青，轻声叹气，向着无意识的人说出谁也不会听见的话。
“龙伊正在为了你不懈努力，所以再坚持一下，很快……请千万不要，让他伤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