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问题已经解决,可还剩下许多细枝末节需要处理。苏曦辰只稍作停留便转身离开了密室,与等在门外的秦憬打了声招呼、并收获了后者的白眼后,脚步未作半分迟疑,径直离开了这片区域。
她回到了灵研所。
鞋跟与金属地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回响,沿着盘旋而下的阶梯,她缓步向深处走去,最后停在一间禁闭室门前。没有铭牌也没有标识,这间沉寂已久的屋子只剩下结界运转。
叩叩叩,指节叩击门板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晰。未等屋内传出任何回应,仿佛只是通知般,苏曦辰没有丝毫停滞地旋开把手,推门的动作流畅而无所顾忌,抬步踏进这隔绝的空间。身后房门也在她身影没入之际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多余的防备和遮掩皆被卸去,那个身形瘦弱的人仰躺在床上,听见门口传来的声响时缓缓扭过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苍老面孔,每一道沟壑里似乎都带着岁月的痕迹。
然而,那双眼睛却全然不似这苍老躯壳应有的模样。锐利得如同俯冲而下的鹰鹫,尤其在瞥见苏曦辰的刹那,眸底骤然迸射出瘆人的神光。
“季青……他怎么样了?”
声带似乎被砂纸打磨过,老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且每个字里都裹着不加掩饰的厌恶。她的眼神死死盯住来人,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急切。
“为什么只惦记穆季青,不问问你的亲姐姐?”
随手拉过这间简陋牢房中唯一一把掉了漆的椅子,苏曦辰随意坐下,轻描淡写地往老人心里插刀。
“姐姐——你!”
被这句话狠狠戳中痛处,老人猛地激动起来,枯瘦的手紧紧攥住身下床褥,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受限于衰老的身体,刚抬起一点又重重跌回床铺。
本就衰败的身体突然受到震动,胸腔里骤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音又急又猛,似要连心肺一并呕出。
她太老了,没有灵力的支撑,莫说站立行走,就连正常起身都费力,只能如一截枯槁的朽木无力困在这方寸中,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当年的诅咒从未离开过她,附骨之蛆般延续至今,并仍在不断地给她带来痛苦。
“别这么激动,你现在的身体可经不起情绪的大起大落。”
就像一位关心老人的小辈,苏曦辰嘴上劝解着,可身体却没有任何行动,眼神平静无波,难以看出她真正的心绪。
老人说不出话,只能用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她,里面射出淬了毒般的憎恨。只是接收视线的人选择完全无视,她的怨恨仿佛打在棉花上般无力。
“……你想怎样?”
静寂半晌,老人才再度出声,嗓音艰哑干涩,里面是难以言说的屈服与无奈。到了这种地步,苏曦辰还没有杀她,显然是留她有用。为了姐姐,为了穆季青,她只有接受这一条路。
“不怎么样,只是想——回到原来。”
苏曦辰打了个哑谜,瞥了一眼看似已然接受现实的老人,慢慢解释道。
“前十几年你是如何让穆季青活下去的,今后也继续如此。叶旖,不要吝啬你的能力。”
老人——叶旖闻言沉默,片刻后发出讥笑。
“你这是想让我给苏家卖命?你不会不知道、我、我们!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完全是拜苏家所赐吧!”
纵使灵裔的真实年龄向来难以凭外貌断定,可眼前事实也着实太过惊人。
谁能想到这位形容枯槁、已近风烛残年的老人,竟然是那保持着幼女体态、瞧着不过七八岁的叶薰的亲妹妹!如此长幼颠倒的情态在灵裔之间也极为罕有,苏曦辰却未表露出半点惊讶。
因为她知道原因,以及缔结了这一切的元凶。
不过,结果早已尘埃落定,再往前追根溯源也没什么意义,要抓住的还是现在、以及将来。
“可这不都是因为你们咎由自取吗?而且我给过机会,不止一次,只是你们没抓住。”
毫不在意叶旖的挑衅,苏曦辰淡淡开口,忽又嘲讽一般拉长调子,嘴角挑起一个笑:“或者是抓住了——又主动扔掉了。”
“————!!”
叶旖想要张口,却说不出任何可以反驳的话,眼里的光虽亮着,却不自觉弱了几分。她不在乎苏曦辰的解释、借口、或掩饰,只是看得清楚,无论如何,叶家——越家难辞其咎。
但不代表,得到什么结果都是应该。
“我可没有说谎。”
眼见着叶旖的不忿,苏曦辰微微叹气,掰着指头开始清算过去的恩仇,想要打消支撑着她的最后那点气焰。
“我给过你姐姐两次机会,但都被她放弃了。再加上这一回协助你,能背叛珑世、能背叛我三次还活着,已经可以算是个前无古人的成就了。”
“…………”
毫不留情地话让听者呼吸急促起来,不再明澈的眼眸颤抖着,最后一点火苗摇摇欲熄。她当然知道苏曦辰说的这些都是什么。
多年前放任自己的叛逃,隐瞒包庇穆季青进入珑世乃至妖域,以及这一次彻头彻尾的失败。仔细算算,全都是为了自己……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人一时间静默下来。
“我不会再给你姐姐半点信任。但念在她这么多年苦劳的份上,我不会杀她,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的后半生将会永远呆在这里。”
抬起鞋跟轻敲地板,苏曦辰意有所指。叶薰不会再离开灵研所,当然,她也无法离开。
只能说是命运弄人,穆季青无意识状态下发出的炮击重创了叶薰,出席龙庭集会时她不过刚刚醒来,没过几日安生日子又被叶旖拉着来袭击灵研所。
接连不断的折腾让她的身体状况更加恶化,昨日晕倒后立刻被送去了抢救,现在不过刚刚脱离生命危险。
所以,她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寻叶旖。苏曦辰不好赌,不到万不得已,没有足够的筹码,她绝不会上牌桌。
当然,她才不会那么好心地将这些告诉叶旖,她也猜叶薰不会对叶旖说这些,不过叶旖能从里面猜出多少真相,那就不得而知了。
“……你还不如杀了她。”
至亲的安危彻底击破了最后那点坚持,叶旖阖上眼睛,遮住内里的灰暗与绝望。
她认清了现实,知道苏曦辰留叶薰一命的原因。苏曦辰需要自己,而为了牵制她,叶薰的命还有价值。
“那我可不舍得,毕竟——还想与你做个交易呢!”
“……要我做什么?”
“我说过了,你原来的事。”
苏曦辰不肯挑明,只让叶旖自己想,如此一来,叶旖也摸不清她到底是真知道还是假明白。
但,这种试探毫无意义,想到自己如今的模样,叶旖断然拒绝:
“做不到。”
“为什么?”
似乎并不意外被拒绝,苏曦辰依旧稳如泰山,情绪没有任何波动,好像在询问一件与自身毫不相干的事。
“环境,条件,以及我。”叶旖冷笑:“我已经老成这个样子了,你不会以为我还能成功吧!”
“你会可以的。”
苏曦辰笃定的语气让叶旖心惊,但也大致猜到了她的手段。世间的谈判法则多不过两种,一是威逼,二是利诱。威逼已尽,就看接下来苏曦辰会开出什么样的价码让她答应。
“我会让穆季青作为穆季青而活着。”
“季青——你、你知道什么?”
似是听见了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叶旖的声音颤抖起来,猛地睁开眼睛瞪向苏曦辰,方才沉寂下去的神光从未有过的锐利。然而这惊愕并没有引起应有的重视,只换来了被注视者轻巧的微笑。
“干嘛这么惊讶,只是知道一些该知道的事情而已。”
微微歪头勾起唇角,苏曦辰摊手,满脸的人畜无害。
“没了你的保护,他的精神就和裸奔一样、赤条条的晾在外头!当然什么都能看见喽!”
“你!!!”
“别心急啊,我还没说完呢!”打断叶旖骤起的愤怒,苏曦辰哼笑着继续未尽的话语。
“不仅是‘穆季青’,我会让他,作为越家唯一的继承者而活着。”
如在平静湖水中投下一颗石子,竭力维持的平静和底线被打破,叶旖呼吸一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曦辰的意思是她会恢复越家的名誉,曾属于越家的也会一并归还。无论还剩下多少,这越家的遗产对穆季青一个人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丰厚馈赠。
但是不够。
有钱拿,还要有命花才成。那偌大的财富穆季青守不住,就这么给他,无异于立个活靶子。但她既然说了,必定是有所安排,叶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静静等待着苏曦辰的下文。
“越家无罪,叶家也会得到解脱,你姐姐的背叛,自然是无稽之谈。”
轻描淡写地,苏曦辰又抛下一个重磅炸弹。这超出想象的宽宥让老人瞳孔紧缩,极度震惊下,一时间竟无法分辨这是真实还是梦境。
越家无人,与之守望相助的叶家也随着衰落下去,后来其一夕覆灭更是将叶家一并拖下水,彻底封锁了所有上升的道路。
戴罪的叶家不复原先的地位,叶薰也为此被永远束缚在这里,竭力维持着虚假的繁荣。而苏曦辰的意思是……姐姐可以得到真正的解脱?
可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无神的目光抬起,叶旖看见眉目舒展的苏曦辰。年轻女人眉眼弯弯、巧笑嫣然,威逼利诱皆尽,野兽终于露出獠牙:
“叶薰可以活下去,穆季青也可以活下去,但是叶旖,我要你去死。”
“……”
老人沉默下来,一换二,相当合算的交易,只是——
“我死了,叶薰可没办法活。”
叶旖别过脸,轻声回应。
她接受了。
自己的生命即将迈向终点,但叶薰和穆季青不一样,他们还有很长的人生……着实是笔好买卖。
“这就要看你的决心了。”
神色收敛,苏曦辰站起,准备结束这场谈判。她早已料到叶旖会答应,办法也早就为她准备好,只是看叶旖愿不愿意去做。
“除了这个,还有一点小事需要你帮忙。但不用太过费心,只是把那些废弃不用的捡起来而已。”
“好——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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