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日熹微,平静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映出枝横翠意。一只水鸟悠然停在水面,翅羽轻播,荡出漾漾水波,如镜碧色轻颤。
波纹一圈圈蔓延,本该走向寂静无痕、却被什么东西打断。暗色的阴影在水底中迅速扩大,水镜骤然破碎,一个混黑色物体冲破水面狠狠掼在地上,巨大声响震动,静栖的鸟儿扑棱着翅膀惨叫逃离。
“呃呕!咳咳咳咳!!!”
比鸟叫大得多的剧烈咳嗽声为这插曲添上最后一点余波。
混黑色物体骨碌碌在沙土上打了个滚,四肢展开,赫然是个人形。
少年跪趴在地面,用力咳出灌进肺里的水,浑身湿漉漉的,衣服头发沾满土灰,全都湿答答地粘在身上,脸上满是泥水,整个人狼狈不堪。
这野人一样的生物,正是刚在妖域脱出的龙伊。
因为传送阵的失误,无奈之下龙伊只得找寻其他“狗洞”——空间定位点。好在苏曦辰留下的遗产不少,他直奔着最近的一个,用手里的预备符石又布置了一套阵法。
但谁能想到,十几年过去,城市改造让过去的出口变成了一片人工湖!
龙伊刚显形就被灌了一大口水,随即发现自己被扔在湖底,又水性不好,整个人止不住地往下沉,近乎废了半条命才游到水面上。
脱掉**的外套,龙伊抹了把脸洗去土灰,一边拧着衣服头发上的水,一边检查带回来的东西。
还好,绝大部分重要资料都被他收了起来,泡水的除了几个随身电子设备,就是一些消耗品,没出现什么大的岔子。
尽力弄干了自己,龙伊抬头望天观察方位,开始寻找回去的路。
很遗憾,他的手机也在一众泡水物件里,这里荒郊野岭他又身无长物,想回去还真要耗费一番工夫。
一番观察无果,龙伊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方向感似乎确实有一点点欠缺。
被水泡得脑袋发晕,反正衣服也废了,龙伊干脆倚着树干坐在地上,手里握着刚刚用过的备用“枢纽”,尝试沟通自己离开时在枢纽中留下的灵力。
——没有反应。
龙伊换了个方向,试图将手里的枢纽与当时的那颗共鸣连接,也是失败……几番试验下来,他察觉出其中不对。
他想联通两颗枢纽,来确定现在的方位,可另一颗完全没有回应……他对自己的阵法水平有数,枢纽间的共鸣完全不在隐蔽符石的守备范围内。
手里这颗刚刚用过,必然没有问题,那接连几次共鸣都宣告失败,大概就是当时放进阵眼的那颗出事了。
思及此处,龙伊心情有点沉重。
枢纽——尽管是备用的,但是每一颗都弥足珍贵,他能在苏曦辰的允许下借用,但不代表他能肆意浪费它们,少了一颗都会引出一连串儿麻烦。
可现在自己找不到具体位置,别说去查看那里的情况,连离开这片郊区都成了问题。
抓耳挠腮实在想不到办法,龙伊无奈放出所有的风,让它们去寻找声音。
终于,在夜色沉下之刻,巽风捕捉到一点汽车引擎声,野人便开始撒着丫子朝那个方位狂奔。见到人造柏油马路的时候,龙伊激动得差点流下热泪。
然后他就蹲在马路边上等待,浑身土灰草屑,头发乱成鸡窝还吸着鼻涕,活脱脱一副难民模样。直到月明星稀,才等到愿意接受这副尊荣的,一辆进城的货车。
几个小时的颠簸后,脏兮兮的龙伊终于回归了都市的怀抱。
为了不让湿乎乎的自己弄脏好心司机的座椅,龙伊主动选择了坐在后面——这辆车拉了一些牲畜,尽管有笼子阻隔,龙伊还是在夹缝中度过了地狱般的数小时。
天色已晚且要避人耳目,他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楼烁借给自己的房子。掏出钥匙插进门锁时,才发现门把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自他入学后就与穆季青一同住进了宿舍,这里被许久搁置,已经很久没人回来了,而阿青现在——
龙伊摇摇头,甩掉脑子里多余的想法。自怨自艾毫无意义,他正是为了让穆季青重新回归而努力,很快了,他会找到解决一切的办法。
进门直冲浴室,龙伊洗了个战斗澡,拿起备用机充上电,开始与自己认识的人一一联络。
首先是楼烁,龙伊在离开之前,曾拜托他为自己打掩护,同时在这段时间里为他探听霁城动向,不顾现在正值夜半,龙伊直接打了过去。
滴——滴——
时间久到龙伊以为楼烁不会回应,直到铃声一点点耗尽,电话才被接起。
“喂烁哥哥~我是龙伊!我回来了!怎么样?最近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回答他的先是沉默,而后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
“没有,最近什么都没发生。”
“欸?真的?不可能吧,明明——”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别烦我,不信我就问别人去。”
对面的人有些暴躁地挂断,想来是被打搅了好梦,可这答复——龙伊半信半疑地撂下电话。
正常——吗?
鬼才会信。
他走时局势已经混乱成什么样了,全靠他姐压着才没有爆发,这才离开不到一周,楼烁就跟他说已经稳定下来了?欺负他消息闭塞糊弄人呢!
大概率情势与他说的完全相反,霁城已经乱到一定程度。连“枢纽”都被盯上消失无踪,怎么可能一切安定正常。
可现在“枢纽”也不是最要紧的事,压在心头的「灵神」让他完全没心思去浪费时间。龙伊拄着脸思索片刻,决定听从楼烁的建议,手指轻敲又拨通一个号码。
“喂~师兄!嗯,我是龙伊!大半夜的打扰哥真不好意思……”
两分钟后,龙伊挂断了电话,这回是真真切切有些迷惑。
楼烁一个人可能是敷衍他,可还有孟桑杰,他没有欺骗他的理由,总不能两人联合起来忽悠他。
霁城最近确实是风平浪静,各家都本本分分的,夹着尾巴安静做人。仿佛前段日子那场以审判魔种为名、几乎掀翻局势的龙庭集会没有发生一样,全都战战兢兢根本没有任何逾越。
这就奇怪了……如果风平浪静,“枢纽”为什么会不见?那东西珍贵是珍贵,可没什么实用价值……好乱,好麻烦……
龙伊甩甩脑袋压下心头烦躁,暂时将枢纽放到一边,准备明天去现场转一圈再做决定——万一只是失灵或者没电了呢?而且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指尖在屏幕上迅速滑动,却在目标上久久停驻,龙伊注视着那串号码,难得犹豫起来。
「幽荧」和「灵神」,要搞清楚这一切的联系,自然是问当事人最效率……可他不敢,在枢纽丢了的当下,他暂时没脸去面对苏曦辰。
倒不是他姐会做什么,只是还有那帮躺尸的老家伙,他们可不会放过这个攻讦弹劾的好机会,尤其是这段龙庭集会刚过去的混乱时期。
他虽然不懂政治,但对于自身定位和影响还是明确的,他不想给苏曦辰添麻烦。
所以今天,无论还思考些什么,都只能暂时结束了。
龙伊躺回久违的柔软床铺,不一会儿就陷入了酣眠,做起了回到最初的梦境。
如此美梦,对外界一无所觉的少年自然也不知道,在同一片地域,在几十米深的地下,在深邃的寂夜里,他重视的朋友们此刻正经历着什么。
这一晚或许很重要,或许不值一提,但错过,就是永远错过了。
————
浑重的黑暗中,楼烁孤坐在杂乱的客厅中央,骰子卦签纸牌散落一地,他却置若罔闻,仰望着头顶唯一的时钟,眸光沉沉。
所有的占卜方式尝试殆尽,所有的仪式都指向一个结果。笃定的结局剥离了一切游刃有余,心生惶恐,束手无策,只得听天由命。
不知枯坐了多少时光,反正只是也只有等待。每一根神经都绷到极致,听觉机警地捕捉着周身响起的每一道声响。
楼烁在等,等待种子破土的声音,等待他的老师将罪人带回,然后永远地送出这里。
在自由会呆的这些年,他为自己筹谋了不少,其中就包含着几条可以不惊动监管司的、悄无声息离开的渠道。
虽然不能说完全瞒过其他人的耳目,但拖延时间却足够了,只要离开霁城,叶旖的能力足够逃开后续的追捕。
时间一分一秒向前,不安逐渐扩大,心底的期待也在一点点熄灭。可楼烁不敢放松,他必须完成他的任务。
而一刻不停的时针咔哒声中,倏尔混入一丝杂音。
细微的破风声,接着是水液嘀落、坠落于地,寂静中的清澈脆响近乎震耳欲聋。
微弱的翠绿光泽映进倏然放大的瞳孔,楼烁猛然站起,神情空白。
胸针。
一枚沾血的,翡翠鸢尾胸针。
“防护得这么严实,是已经准备好——把这里做成自己的棺材了吗?”
和着讥笑,嘲讽的女声自黑暗中响起,紧随其后的是扑面而来的重压。楼烁呼吸一滞,仿佛被扼住咽喉,脚步都站不稳,难以言喻的气势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苏曦辰半点没有收敛,携着磅礴灵气自虚空中踏出,从未见过的金瞳灼耀,火色的光刺破浓重黑暗,直扎背叛者的心魂。
“见到我很惊讶?还是见到这东西很惊讶?真是漂亮的宝贝,就算脏了也闪闪发光。”
静静躺在地面的胸针又飞入苏曦辰掌心,她把玩着那枚染着血迹的翡翠鸢尾,带着玩味的眼眸深邃。
楼烁沉默,说不出一个字。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所有的一切都昭然若揭。
她们失败了。
但出现在这里的是苏曦辰而非乌熙,就意味着还有转圜的余地。
没有多余的拉扯,高傲的青年倔强伫立,却垂下了头。俯视着的主宰幽幽笑着,对这发展相当满意。
只是还要敲打一番。
“我原谅你过去的那些出格行为,毕竟上一回,你没有真的僭越——放心,杀人取乐不是我的癖好,只要还有价值,我都会善待她们。”
“那你呢?你又有什么价值,值得我看重呢——”
质疑被穿透黑暗的刺耳铃声打断,楼烁豁然抬头,望向那个声源。
龙伊。
苏曦辰也瞥见了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名字,嘴角微勾,笑容愈深。
“来的正巧,现在向我展示你的价值吧。你明白该怎么说的。”
楼烁不语,只是无声攥紧拳头,没有一丝犹豫地做出决定。
他明白的。
电话被接通,另一边传来少年元气的声音,询问着这段时间的动向。
——没有,最近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竭力保持着声音的平静,楼烁很快挂断了电话。
苏曦辰已经没了影子,只剩那枚胸针还孤零零停留在地面上。
紧绷的神经终于支撑不住,楼烁重重向后倒去,整个人跌坐在地面上。
眼神与那沾染鲜红的翠泽相对,嘴角弧度扩大,胸腔震颤,他嗤笑着自己的背叛,以及对此毫无犹豫如此坚决的心。
自己从最开始,就不是他的朋友。
对不起啊,龙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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