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人间的第二天,朝露未霁的清晨,循着记忆中的路线,龙伊几经绕路终于找到原本出事的地点。
当时被他刻意掩盖的杂草和泥土消失不见,周围只留下几道疑似动物的爪印,看上去像被野兽光顾了一样,但只是看上去 。
龙伊蹲下,伸手扒开那些泥土,左右翻找一通后确定了现状。除了枢纽,其他符石都还在附近,只是位置散乱灵气溃散,完全失去了本来效力。
心底生出些不详的预感,龙伊眉头紧锁。枢纽丢了在某种意义上比损坏更严重,这意味着他的行迹可能被人捕捉了。
深吸口气支撑身体站起,龙伊心事重重,却一筹莫展。
现场已经没有继续勘测的价值,数天的风吹雨淋几乎将线索破坏殆尽,要凭现在这废墟找到嫌疑者几乎不可能。
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暂且搁置,好在枢纽不似其他,暂时不会暴露,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解决幽荧和灵神,穆季青……等不了太久。
……
正午,霁城南区。
龙伊站在座气势恢宏的宅邸前,抬头仰望,古旧的牌匾悬在门上,上头“苏府”两个字已经开始褪色。
本不该这样的,可还活着的人越来越少,这座传承近千年,承载着苏家历史的老宅终于被空置。很长时间都没有主人回来,无人问津,时间终于在这坚固上刻下印痕。
走上前,龙伊抬手敲了敲紧闭的门扉,金与红二色交相雕镂的厚重大门应声而开,背后却没无人,空空荡荡的,等候着久违的主人驾临。
脚步未停,龙伊向内前进,十年过去,四周依旧空荡孤寂,却诡异地与记忆中的景象重合,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差异。
岁月仿佛静伫在这方天地之外,连风都似乎在这里缠绵停留,一切都维持着早已规划好的最完美模样。
到访者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去侵扰这份静谧。龙伊清楚原因,可即便如此,每次来到这里,却也忍不住心惊胆战。
「领域??九宇」——因着这传承,苏家对空间技术的开发和应用可谓登峰造极,这宅院正是苏家累代的技术结晶之一。
庭院深深,斑驳光影铺满脚下石阶。抬眼眺望,陈设光亮如新,草木栩栩如生,池中水流潺潺,飞鸟振翅,银鳞空游,生机勃发,再配上那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时间的重量被削减,浓缩在尺寸方圆中的世界一派欣欣向荣——看上去如此。
事实上,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并未真正存在于这个空间。
空间的开拓、固定与叠加,苏氏引以为傲的技术,之一。
其成果,就如龙伊手边这朵花,触手柔软,色泽娇艳,芳香馥郁,花瓣上甚至滚动着圆润晶莹的露珠……多么美丽的花朵,但它其实并不存在于此处。
鲜花在绽开的瞬间就被伟力永久定格,整株花朵被放进不知何处的、不存在“时间”这一概念的领域空间,而这种空间从不允许生命存在。
它已经死了,只是被永远定格在死前最璀璨的一刻。
不止鲜花,其他东西也尽皆如此。
若是死物,就在它们崭新的时候塞入领域,若是活物,就抓住它们最美的一瞬。
比起正常的宅院,这里更像一座标本的陈列馆,所有的一切都呈现着最好的姿态,迎接它们的主人,可惜,它们的主人不会再回来了。
苏曦辰打小就讨厌这里,从有能力独立开始就带上自己的人搬出去住了。而龙伊也同样不喜欢这里,在一群美轮美奂精妙绝伦的尸体里生活,他的心理素质还没有那么强大。
但他还是回来了,为了自己,为了他的朋友。龙伊注视着这个过去避之不及的地方,时间在此停驻,观赏者的心境却变了,饶是素来神经大条,心中也忍不住升起几分感慨。
苏家就像这庭院一样,从辉煌至盛到衰微无踪,无数人向往又无数人离开,最终人去楼空,只有这一座封存了时间的庭院还记录着过去的荣耀。
它的主人不会再回来,推开这扇尘封已久大门的,是他这个假冒伪劣者。
幸好,这门不分辨冒牌货。
越过大门,又经过数道小门,穿行过各路阵法与无数领域,龙伊最终在一座青砖矮楼前站定。
楼顶上牌匾高悬,「揽千书」三字铁画银钩灵性蕴藉,纵使过了百年也依旧使人震颤。
这里是苏家的藏书阁,外头看着虽小,但在精通九宇领域的苏家人眼中,这只是一道连接的门。内里连接的空间放置着自苏家创立之日起,所有可记录记载的书籍,无论是旧日传承还是过往历史,尽可在其中找到始源。
龙伊伸手,细弱的灵力自触碰的指尖汇入有形大门,待到坚硬的实体化作虚无,浅淡微光从门缝透射蔓延连成光幕,通往真正藏书之地的门终于开启。
抬腿跨步迈入,一瞬的抽离感后,视野内流光溢彩,被方盒状无序漂浮的微小空间充斥,根根游丝穿插其中,将所有领域连成一片光的海洋。
眼皮阖上又张开,如此反复,待到双眼终于适应这片近乎无垠的光辉,龙伊才能凝神,将注意力放在不知何时飘入手中的薄薄纸张上。
莹白的纸页泛着淡淡微光,龙伊心念微动,无形的灵力化作墨色在纸上显形。待到最后一根线条落下,纸页顷刻间折叠缩小,融成一道流光飞走。
接着,领域变换空间变迁,光的海洋在眼前涌动,每一粒亮色都随着来访者的意志被牵引。直到空气停滞,一条新的道路被光指引出来。
数百年收集归拢的书籍数量过多,传统收纳模式效率过于低下。所以自掌握九宇领域开始,同祖宅旧院一样,苏家人开始改造这间楼阁。
「揽千书」——那位曾带来辉煌的家主如此题词,意在汇集世上群书。后来的建设者也如此建造,书籍被分门别类归入不同小空间,而各个小空间又被总体领域牵连相接。每个被允许进入的人都会得到引导书页,只要用精神写下需求书籍的类型,就可以找到前往正确书籍分类空间的道路。
但是,这套系统并没有那么智能,或者说建造时间过于久远,九宇领域反而限制了它。没有精确的指向,龙伊只能按照可能的猜想一一去寻。
「灵神」——大概是某种神话传说?某个妖灵的别称?或者远古的历史?他的知识储备不多,但常识和见识好歹是有的,对这个词半分印象都没有,大概相关的东西已经消失很久了。
一个空间一个空间扫过去,尽管在这里不存在天色的变化,可随着时间推移,疲惫的身体开始抗议。龙伊摁亮手机,时间显示现在已是午夜。
烦躁地撇下手里的书,龙伊满心郁闷。
整整一天,他翻了至少上百本书,都没有找到半点线索。别说灵神,就连神啊传说啊等等可能相关的东西都没有放过,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一个词的限制还是太宽泛了,和大海捞针没什么两样,但难道真的要去问苏曦辰?
这个念头在龙伊脑子里闪过,然后就被飞速扫入垃圾桶。他还没有……至少现在,他不想去见他姐。
看来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
肚腹传来饥鸣,精力耗尽的身体发出警告,龙伊呼出一口浊气,放弃在这里通宵的念头,决定出去短暂修整一下再回来。穆季青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供他浪费,早一日解决灵神,能救他的希望就多了一分。
心念一动,布满书籍的空间极速后退,领域消退,单薄的少年人重又立在藏书阁门口。
调头正要回转,龙伊忽然止住脚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他必经路上,见人出来,眸中光芒微妙闪烁,露出几分难以察觉的不安。
“欸?乌熙哥?怎么这么晚站在这,你这是……?”
“……”
有些诧异,又有点心慌,龙伊眉头微蹙开口询问。
这苏家祖宅早已成了摆设,就算乌熙回来也不该来这鸟不拉屎的藏书阁,难道……专门在等他?可他又怎么知道自己在这?是姐姐告诉他的??她知道自己把枢纽弄丢了???
向来单线程的思维在此刻快速跃进,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多种猜测,却只在后者短促的应声中消散。乌熙眼神躲闪一瞬又重归平静,恢复成平日里龙伊更熟悉的样子。
“有些事情,想找你谈谈。”
“我?不会是……”
“不,就你跟我。跟我来,我们需要单独谈一谈。”
龙伊想张口,眼前之人却已转身,被抛下的人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挠挠头还是决定跟上去。
到不是完全信任乌熙的来意,只是这不是苏曦辰的风格,要是她,自己早就被抓走教训一顿了。
绕了几个弯,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间偏僻的静室。门扉随着后来者的进入无风自合,黑暗的空间里燃起火光,摇曳灯影中,龙伊看清了对面人浸透寒意的墨黑眼珠。
“从你手里丢失的「枢纽」,现在在我这。”
“!!!”
上来就是劲爆话题,听者猛地瞪大眼睛,全然不可置信。可一对上那眼神,龙伊又忽然明白了什么,表情一点点凝固,神色逐渐凝成冰寒。
“拿走「枢纽」的是你。”
也就是说,破坏他传送阵法的,是乌熙。
“嗯。”
面上没有一丝松动,也没有丝毫辩解,乌熙干脆承认。
“因为我想你死在妖域。”
“什、么……?”
信赖之人突然表露的恶意让龙伊愕然,紧随其后的是震撼与惊惶。
少年下意识后退一步,甚至觉得刚才是自己的幻听,乌熙怎么会想杀他?他们是朋友更是兄弟不是吗?怎么会……
后背撞到门板,坚硬的触感让龙伊自混沌中猛然惊醒,而对面的青年岿然不动,一切的一切都证明这他所言非虚。
无视少年的内心想法,乌熙继续自顾自地剖白。
“我嫉妒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从你向我伸出手的时候,我就开始嫉妒你。那时候我想,为什么,为什么你能毫不费力地拥有我梦寐以求的一切,并且从不珍惜。”
“我们明明是一样的,都是被选中的人。但为什么,我要流血、我要牺牲、我要竭尽全力才能得到的东西,你一伸手就能够到……甚至还对它们弃如敝履。”
“身份、地位、机会、资源……凭什么?”
面色冰寒的青年一字一句念诵着埋在心底的句子,唇齿间仿佛嚼着钢铁。墨黑瞳眸中划过一丝咬牙切齿的痛恨,又倏忽消失,恢复往常的镇静。
“既然已经离开了霁城,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要回来、抢走我的东西……”
“……”
“所以我想除掉你。”
“只要你死了,就再也不会有人能够威胁我的地位。”
饱含着血淋淋的恨意,乌熙结束了他的忏悔。而倾听者在第一句话落下之刻就陷入了沉默,逐渐晦暗的眼神里升起难以扼制的崩溃。
“你是这么看我的吗?一直。”
“……是。”
“原来、如此啊,是我自作多情了。”
强撑着,龙伊咧起嘴角,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想要自嘲着一笑而过,可胸腔中沉重的东西又在不断下坠,震得他胸口生疼。
一直以来压在心间的重量骤然减轻,似乎放下了什么,又似乎永远失去了什么。
“我把你,当做我的哥哥,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原来这就是原因……”
声音愈发低弱,龙伊身体倚着门板一点点下滑,最后跌在地上、蜷缩成乌熙最看不起的脆弱模样。少年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表情,只听见带着些许哽咽的无力辩白。
“我、不知道。我不会跟你抢的……我从没想要什么……”
“但你存在,就会挡在我的面前。”
乌熙睨视着,为龙伊的辩白画上句号。
“只要你在霁城一天,我拼尽全力争来的一切,就尽是无用之物。”
“……”
龙伊的声音彻底沉寂。他懂,他明白,乌熙是正确的,他说的全是真话,没有半点虚假。自己活着,乌熙就永远无法名正言顺地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这确实不公平。他想。
可这不公平的一切,早在人力所能触及之前,就已毫无更改地定下。
宛如无理的、嗤笑的命运,他们从来不是,也永远不会成为一路人。
……
龙伊第一次见到乌熙,是在任承寒离开后不久,他作为苏曦辰新的「侍从」被领进了他们的小基地。
当时年岁尚小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只是相当激动,也相当欢迎这位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哥哥。这意味着姐姐终于有了助力,不必再孤身面对那些不怀好意的人。
乌熙从此在这里住下,开始接受正式的、和龙伊一样的教育。
也许稍长两岁的缘故,乌熙样样都表现地极为出彩,以至于数月便赶超龙伊累年的进度。所以在大半年后,龙伊艳羡地仰望跟着苏曦辰离开的少年背影,心里满是钦佩和向往。
他也想像乌熙哥一样帮上姐姐,他不想一直作为累赘受她保护。而如此快速地成长为苏曦辰左膀右臂的乌熙,成为了当时小龙伊新的偶像与目标。
但这份单纯的憧憬很快被偶像本人打破。
不知从哪一天起,乌熙再回来面对他时,脸上再没有往常的笑容。
幼稚的孩子不知原因,依旧如过去般贴上去,却在憧憬的对象身上,收获了许久未尝的、发自内心的厌恶。
这转瞬即逝的恶感,唤起了尘封已久的窒息感觉。
记忆或许已经开始遗忘,但潜意识永远铭记那些落满尘埃的痛苦。
如此潜移默化的影响下,渐渐地,龙伊不再与乌熙亲近,乌熙也变得愈发沉默。
再后来,他被送离霁城。
许是间隔的时间太久,又或许是经历得太多,记忆美化了过去。遗忘了那些恶感的现在,他回到最开始。
但显然,另外的对象不能释怀。
反倒是,噩梦成真。
……
一人说,一人听。就这么一点一点,龙伊剖开自己的记忆,向乌熙坦白那些感情,而后者听着,心里未生出一丝波动。
或许曾经他们真的可以成为朋友,但现在,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
所以,不要在这里软弱。
淡漠的男声打断龙伊的陈情,如同昭告命运般,乌熙昭告自己的罪:
“是我毁掉了阵法,是我拿走了枢纽,我从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技不如人,你活下来了,所以我甘愿接受你的惩罚。”
这就是他的道歉。
苏曦辰不会以为,只要对不起没关系几个字,就能抹平这过去所有的隔阂,他们两个就能如兄弟一样,共同渡过难关?
不可能的。乌熙做不到,龙伊也不是那么大度的人。
更何况,在……之后,甚至极有可能变成真正的仇人,毕竟……
龙伊看不到的角度,乌熙的目光隐隐带上几分怜悯。
无知有时是一种幸福,但更多时候,它会带来更深刻的痛苦。
但这都与现在无关,乌熙清清嗓子,继续他的忏悔。
“惩罚也好,要求也好,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我会全部接受。”
“你说‘惩罚’?”
“那就换个说法,因为你活着,而让我捡回一条命的报酬。”
“随你提,我的命在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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