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找苏曦辰，委实是件费力的事。
身负九宇领域，这人在能力使用上可谓滥用，即便是楼上楼下几个台阶的距离，她也会选择“开门”瞬移而不是迈开双腿一路走下去。
过于神出鬼没的出行方式，导致了其他人极难抓住她的行踪，至于现代一些的联系方法……算了吧，手机这种东西对她而言完全是个摆设。向来都是她主动联络某人，还从没听说过谁能靠手机联系上她，接听拨打全靠缘分。
若非提前向乌熙预约，否则基本不可能正常与苏曦辰相遇，而有些事，龙伊不想通过乌熙之口告诉她。
所以一大早，扣上帽子围上围巾戴上口罩，全身捂得严严实实，就剩一双眼睛裸露在外的龙伊偷偷溜进了珑世大楼，准备在她的办公室门外蹲点抓人。
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继续寻他，但最好不要自找麻烦。就算已经全副武装，为了以防万一，龙伊还是给自己捏了张大众脸，靠着刷那枚他姐借他的徽印一道道过关，成功得到了进入顶层的许可。
来的不算特别早，但相比苏曦辰的作息肯定是早了。顶层没什么人经过，短暂放松的少年倚在墙上，时不时伸手敲响紧闭的门扉，没有回应就继续等待，举手投足间偷感相当重。
如此重复十几遍，在他又一次抬起胳膊想要叩响门板之际，伸出的手却敲了个空。
厚重的大门无声无息开敞，露出内里的精致布局。时针刚刚走过八点，按理说苏曦辰这时间应该还没起床，但门都开了，人肯定就在里面，无暇多想，龙伊径直走入为他开放的空间。
尽管来过几次，踏入这里的人仍再一次为这里的景色震撼。占据了整整一层的当然不只是简单的办公区域，除了平常的桌椅橱柜，更多的是洋溢着勃勃生机的巨大造景。
素白穹顶之下，四季各守一方，春夏秋冬按次排列，温软的光晕自椭圆天窗落下，照亮了由时光凝成的琥珀。
最东由春色占据，粉桃簇在枝头，细雪样的花瓣随春风汇入蜿蜒溪流，晶莹水色潺潺，倒映着花影与苔痕，初碧的泥土绽出各色新彩。西境则寒冬凛冽，风霜静默，苍松裹着厚雪岿然不动，针叶上的冰棱折着清透的光，霜花沿着深褐枝干攀爬。
春与冬中央的是夏秋，分界并不明晰，只是温柔停在两侧。荷花池中，莲叶碧绿粉荷半开，蜻蜓停在花苞上吮吸那一点露水，倏尔振翅，飞往垂着沉甸甸金穗的稻田。红色的枫在稻芒间点缀，在秋日未褪的余热中纷纷扬扬飘散，似将空气都染上火色。
活着的，或曾经活着的。被封存的生命在另一个空间顽强地继续轮回，四时生死之景在同一地汇聚，方寸之间，呈出多姿的生命样态，映在此处的，是由世界与生命共同织成的景物画。
比起施行在苏家祖宅中的领域，这里的技术显然更精妙深邃——尽管违背了开创者的意图，但苏曦辰行事向来如此。
收回多余的思绪抬头，视野尽头的中心，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漆黑金属班台吸走了来访者的注意，如镜的光滑表面映出后面人的影子，浅淡稀薄，几乎融在初升的日光里。
“姐！”
除掉身上伪装，清澈的声音打破寂静，侧脸对着少年的年轻女人收回仰望天空的视线，慢悠悠转过眼，将注意分在龙伊身上。
“啊呼，难得来这里找我，想问点什么？”
似乎毫不奇怪龙伊的出现，苏曦辰直接地挑明他的来意，说完又抬手捂住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眉眼中露出些许倦意，但看上去意外地心情不错。
为了与乌熙的赌约，她熬鹰一样整夜没合眼，虽然身体不会困，可是精神上却很累。
幸好龙伊没有让她等太久，在开门的一瞬间，她就确定了自己的胜利。以龙伊现在这种急躁冒进的状态，就算再怎么别扭，他都不会拒绝乌熙的帮助，甚至于，很可能主动找上乌熙。
“……「灵神」。”
本欲遮掩的心思一下子被点明，龙伊也干脆不再拐弯抹角，直奔目标：
“灵神是什么，为什么幽荧……不，只有第一个问题，只告诉我灵神就行。”
“就这一个？”
听完问题，苏曦辰有些诧异，她本以为龙伊会刨根问底，却没想到他会克制、硬生生半路停下。
幽荧的身份与存在、她与幽荧之间的契约和故意违约，以及这一切与穆季青的联系……许许多多谜题亟待解答，可没想到他竟然只问「灵神」。
……看来他真的很在乎穆季青。
但，这份在意太重、也太明显，过于执着，反倒会被目标蒙蔽双眼，或被有心人牵着鼻子愚弄。
心生感概，苏曦辰微微叹气，姣好面容上显出些无奈，可感叹过后，还是明明白白为迷茫的少年指出了道路。
“你既然来问我，大概已经找过相关信息了吧，没有——对吧！这是当然的，因为灵神——灵神啊，早在快七百年前的腾龙之役里，就已经被列为了禁忌。”
“禁忌……所以是被藏起来，而不是消失了，对吗？”
抓住了关键词，龙伊眼神稍霁，并不意外苏曦辰的说法。毕竟存在过、却连苏家的记录里都没有痕迹，那极大概率，是被人为掩盖起来了。
“呵呵，别急嘛，让我慢慢讲。”苏曦辰轻笑，双手拄着下巴，摇晃着脑袋一点一点回想：
“我想想啊——你清楚吧，除了我们生活的人间、人世、物质界……叫什么都行。反正除了这个，这颗星球上还存在着另一个位面，它是世界的内侧之反面、所有灵力的起源——灵界，也是灵神执掌之地，万物根源之所。”
“灵神诞生于灵界，却是两个位面、整颗星球的主宰。不过比起生杀予夺无所不能的神，祂更像一个中立的管理者，以灵力与权能协调着两界之间的平衡，阻止两个世界因过度交融、或者因相互分离而损毁。”
随着女声细致的解释，龙伊逐渐听得入迷，没注意到陈述者的神色，比起思考，更像在脑海中翻找回忆。
“灵神的寿命极长，不过身为最大的「灵性实体」，为了维持两个世界间的平衡，祂几乎不会出现在物质界，留下的消息自然也不多。在漫长的时间里，剩下的那丁点儿关于灵神的记载也逐渐散佚，在被封禁之前，就已经没有多少关于祂的记录了。”
“至于被封禁——你了解「腾龙之役」的起因吧。”
“那个怪物、「暝」企图毁灭霁城，当时的灵裔奋勇抵抗……”
少年闻言皱眉，随着引导口中下意识喃喃，脸上则困惑难掩。
自小在苏家长大，龙伊自然清楚那段历史，现有苏家的根基几乎完全建立在那次残酷战争之上。
“历史书里这么写的，对吧？”苏曦辰摊手，嘴角泄出一丝笑意，“对你来说确实知道这些就足够了，但专供给家主、特供给本大人浏览的版本里，还有其他的东西。”
“所谓腾龙之役，并非以「烛」破「暝」，而是以人志违抗神意的逆行……”
轻声念诵铭刻在记忆中的古语，苏曦辰笑容微敛，琥珀色眸光深邃，有什么东西在瞳中一闪而过。
“能猜出大概意思吧？暝什么的都是后话，它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有那个‘神意’。后来人对这个进行解读，它的意思大概是——新的灵神将会在霁城这片土地上诞生。”
“！！！”
瞬间瞪大眼睛，龙伊表情空白，初闻如此秘辛，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可思维却一刻不停地运转起来，为这真相震撼的同时，心底悄悄生出一丝窃喜。
“违抗神意”以及“新的灵神”……原来灵神已经死了，原来现在灵神的位置是空缺的，那只要让幽荧成为灵神，让她摆脱束缚从妖域里出来，就能顶替阿青“引路信标”的位置，他才有可能真正得救！
兀自陷入脑海中的狂热，少年烧却理智，全然忘了这中间要经历付出些什么，只一心沉浸在可以救出自己朋友的希望中，自然也忽略了讲述者满含深意的眼神。
“……喂，喂！回神了！”
“啊？哦哦哦哦！听着呢听着呢！好痛！”
“听我讲话还敢走神？该打！”
隔空弹了龙伊一个脑瓜崩，苏曦辰双手抱臂撇嘴忿忿，借着龙伊的不认真突然闹起了脾气。
“就这些了！剩下的我不记得了！”
“欸？这才讲到哪？我还没听够呢、不是！你这不是吊我胃口嘛！”
“那又怎么样！不听人讲话的坏学生活该！”苏曦辰用鼻孔出气，撇过头冷哼一声：“想知道就自己翻去！揽千书里都有！一天天地净想着不劳而获！懒死你算了！”
“我才没有——”龙伊大呼冤枉，为自己辩解：“我什么不是自己干的！就是现在着急，好姐姐好姐姐～～再仔细想想，帮帮你可怜的弟弟吧！！！”
“咦惹，好恶心，离我远点！”
搓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苏曦辰一脸恶寒，再度坚定拒绝。
“问我没用，我是真不记得！对这个真不敢兴趣，就知道这么多了！”
“这这这……那你告诉我我该去哪找！我自己找行了吧！昨天我都翻遍了也没发现哪里有灵神的记载！”
没法确定苏曦辰这个“不记得”的含金量，可苏曦辰这副无赖样子，显然今天她不会再告诉他了，那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扯皮，还不如自己动手。
“唔、呃……我想想，我记得有个人，你去找找她，她好像和灵神有过正面接触……”
“正面？谁啊？”
“……腾龙之役中拯救霁城的英雄之一，苏家第十七代家主。”
“「魂灯」——苏情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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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苏情玥”初登场为第三十三回，番外人物，但主线强相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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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解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