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重要线索，龙伊跟苏曦辰打了个招呼急匆匆跑了，可刚出门甫一转弯，就看到了不想见到的人。

好吧，也不能算什么意料之外，他本来就该在这儿，自己才是新来的。

乌熙。

龙伊皱着眉头，企图越过他权当无视，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乌熙开口，轻易止住了少年的脚步。

“我会帮你。”

……

短暂的沉默后，龙伊同意了乌熙的协助。

他现在需要力量，需要时间，需要人手，哪怕心情复杂，他也不想白白放过一个劳动力。

马不停蹄地回到苏家祖宅，龙伊却并没有着急进去，他在藏书阁门口站定伸手，小小的金色徽印静静躺在少年掌心。

虽然没有直接告诉他，但苏曦辰也提供了不少有用情报，比如这个，可以打开通往一些存放着特殊书籍的门。

站在一旁的乌熙自然看清了龙伊手心里的东西，也知道那是什么——但没什么特殊想法。

在知晓苏曦辰的决意后，他对龙伊再难生出什么负面看法，仅剩怜悯而已。

来回反复试验几次，龙伊终于找到了正确使用方法。他推开门，出现在眼前的并未上次的无垠光点海洋，而是唯一的，在脚底铺开蔓延的金色光路。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在踏上道路的瞬间就抵达了尽头。并没有多余的封印，古朴的实体大门竖在眼前，少年伸手推开，时间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竟然没用九宇领域保鲜，龙伊满心惊讶，却无暇他想，注意力全放在眼前排列的书籍上。

东西并不多，可也满满占据了一个书架，里面记载着苏家不可为外人道知的秘辛，仅有家主有权利进入这里。

今天他俩踏入不符合规矩，但规矩总是用来被打破的。暂时合作的两人对视一眼，一人占据一边书架，分头开始翻找那个人的痕迹。

苏情玥。

苏曦辰说她终结了腾龙之役，但不应该啊，那段历史上重要的几个人名都被纳入考试范围了。就算不重要，也不至于龙伊连听都没听说过，这就非常不合理了。

少年咬着下唇飞速翻书，确定毫不相干后果断换了下一本，尽管有乌熙为他分担了一半工作量，可到现在数个小时过去仍旧没有任何收获。

另一侧的乌熙也与龙伊同样，但他比龙伊知道的多，直接去翻了族谱。腾龙之役——将近七百年前——那时的家主都有谁……

一个名字突兀进入乌熙的视野，他盯着这两个字，皱着眉头努力回忆却毫无结果。

苏愿。

她的位置相当特殊，夹在腾龙之役开始前的那位平庸家主与第一位继承了九宇领域的家主之间，但他过去接触的历史中，并没有这个名字。

这就是多出来的东西……？

叫住满脸烦躁的龙伊，乌熙与他分享自己的发现，后者抓狂了一阵，又回去翻刚才被判定无用的那堆书籍。刚准备抽出压在底下那本从头开始检查，手肘却不小心碰翻了旁边摞成一堆、还未来得及翻看的书。

纸页哗哗掉落一地，稀里哗啦的声音弄得龙伊心浮气躁，却也不能放着不管。正蹲下一册册捡回来时，一个小小的薄页从边沿探出了角。

心烦意乱的少年正准备将它塞回原位，视线在触及薄册的瞬间却突然凝住，注意力全部被平平无奇的纸页吸走。

《苏女罪》——暗红色字迹熨在薄纸上，鬼使神差地，龙伊打开了它。

“苏女情玥，以嗔痴铸下大错，作此罪书，望后人谨记……”

信笺轻薄如羽，笔迹如点点朱砂印染上泛黄纸页，色泽浓郁阴沉仿佛鲜血书就。在与目光相碰的瞬间，妖异的笔迹仿佛活过来一样开始舞蹈，狂乱而扭曲，却带着虔诚的意味。

而阅读者全然没注意，整副身心都放在后面字句上，一个大概轮廓在脑海中勾勒。

苏愿，字情玥，苏家第十七任家主，在位时间极短。师从昭然，曾……

余光瞥到一旁僵立不动的少年，乌熙略有担心，放下手中书册过来，就注意到纸页上的文字。

“以灵神始……”

乌熙念诵出声，眼露惊讶。他们翻找的茫茫多书中没有半本提到的灵神，竟然出现在这旧信上。

低头看书的同时，乌熙也注意到这薄信的出处，同样边角发黄的书册敞开在地，他伸手捡起，封面上的名字正是排在苏愿下头的那位家主！

是运气太好了吗？这就让他们碰见了？乌熙随手翻开，里面的内容无非是生平功绩歌功颂德，一看就是后人写就，不值一提。将书收起后，乌熙扭头回看龙伊，少年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手中信纸却已至尽头。

叫了两声见他没反应，乌熙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晃，同时呼唤他的名字。

“苏铭照……”

“！！！”

如同受到惊吓般，龙伊猛然回神，失去焦点的眼神里带着后怕。冷汗从额头哗地流下，后背也同样被汗水浸湿，他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刚从什么危险中逃离。

“怎么了？”

龙伊的异状让乌熙不安，他试图扶住身体摇摇欲坠的龙伊，却被激动的后者推开。少年动作敏捷，将那页薄纸递到他的眼前。

“你看见了吗？里面……她！！！”

龙伊有些混乱，语无伦次地想要表达自己刚才的所见所闻。

可他张着嘴，却忽然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出口，努力想出声，却只能从喉咙挤出无力的“嗬嗬”气息，仿佛被按下静音键一样。情急之下，龙伊只得将东西塞到乌熙手里，想让他一同体验。

惊疑的目光落在龙伊脸上，乌熙半信半疑地接过，看到第一行就陷入震惊，这上面刚才明明还有字……他又向后，很快翻完，就发现整封信笺除了最外面的三个字，竟只剩下白纸！

“这……”

龙伊也看到了乌熙手中那些空白的黄页，意欲张口却无法说出自己的意思，几次碰壁后他忽然冷静下来，明白了那张纸上到底保存了什么。

誓约。

这张认罪书上，封印着誓约。

只要从头到尾读完，就会被拉入其中封存的精神空间，再出来时誓约已然成立，他无法以任何形式向外传达出里面的信息。

苏愿——苏情玥……他回想到被拉入其中时见到的吉光片羽。

玄墨之色的苍龙飞越战场，向着嵌在天空另一端的灰黑色大门进发，而祂的双角之上，一点微光顽固地闪烁，照亮了蜂拥而来的无边的黑。

仅仅一个画面，那巍峨奇诡的身姿就烙进了龙伊脑海。他站在地面仰望黑龙，没有丝毫被保护的安心，反倒是不详的预感从心中升涌。

而这些并不是这本罪书的重点，真正的隐秘在画面消失后浮现，同那惊鸿一瞥的龙影一同烙印在他的灵魂之上。

清楚了现状，龙伊拿过乌熙手中白纸，随意对折后塞回了原先那本书中，盯着书名两秒，就将它放回了书架。

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自然引起乌熙的重视。他不是傻子，龙伊这样，明显是在那本空白信笺中得到了什么，但他不会多问。

“所以，你知道怎么‘制造’「灵神」了？”

“……嗯，所有的祭品已经备齐，就在妖域，但是……”

“但是什么？”

“没什么、我还需要再想一想……你说你会帮我对吗？”

少年目光灼灼，与往常没什么不同的晶亮眼眸里似乎多了什么，可乌熙没法分辨，只在少年的注视中下意识点头。

“什么时候走，我现在去准备装备。”

“明天，越早越好。但在这之前，我要去见一趟姐姐。”

————

被少年顾念的人此刻正处于另一处密室，封闭的空间中，掌握着霁城最高权利的两个人相对而坐。

“谢谢你这段日子里帮我照顾龙伊，还有前几天的，谢谢你稳住他。”

“他也算我的师弟，只是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彼此客套着，过去的人情一笔勾销，孟桑杰心情愉悦，亲手端起茶壶，将浅褐色茶水推到苏曦辰面前。

“尝尝，今年的新茶。”

“……还行。”

苏曦辰皱着眉接受了孟桑杰的好意，端起茶杯不顾滚烫一口闷下，咂咂嘴，对这单薄无味的液体给出个评价。

“哈哈，这茶确实有些涩苦，苏统领喝不惯也是正常。只是妖域要封了，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品尝这种韵味了。”

感叹着，孟桑杰给自己也倒上一杯，抿上一口细细回味，斟着手中茶盏慢悠悠道，脸上惋惜之色浓郁。

可惜，相当可惜，浮生仅仅探索过一次的宝地就要毁灭了，但没办法，比起资源，还是命更重要些。

不是某个人或某些人的命，而是霁城所有人的命。

虽然立场相对，但坐到这个位置，孟桑杰也能接触到霁城的一些秘辛，譬如将那东西封印在世界之外的、苏家密不外传的祭祀仪式。

只是这份祭祀传统，到了如今已经难以为继。

将苏曦辰填进去？且不说没有这个能力，就算填进去又怎么样，苏家人死光了，五十年后大家一起玩完？还不如现在搏上一把。

那东西即将突破封印，介时灵气浓郁且与其因缘匪浅的妖域会天然成为祂的巢穴。与其放任祂安睡在侧卧之榻，不如当机立断，干脆毁了妖域。

只是可惜，还是可惜，相当心痛。

这满脸肉痛的表情被苏曦辰看在眼里，后者撇撇嘴，轻嗤一声：

“别装了，已经分给浮生不少额外份额了。而且，你在龙伊身上也坑了不少吧！”

“和珑世让出的比起来只是杯水车薪，但过家家也不是免费的，龙伊这回应当学会了。”

“呵——哈哈哈！那些就当那小子的学费，辛苦孟盟主哄孩子了！”

“……锻炼磨砺也要适度啊。”

一言一语来回中，少年人的努力被全部排除在外。龙伊啊，自始至终，都只是个自以为是的小孩子罢了。

自以为很重要，自以为有意义，自以为做到了什么拯救了谁——她亲爱的弟弟沉浸在孩子气的幻想里不可自拔，可实际上却一直身处于迷局之内，从未跳脱出其中。

从最开始，浮生和珑世的合作间就没有龙伊的位置，他在或不在，只不过多绕一点弯路，结局都是一样的。

珑世预见了未来的灾祸并做出应对，浮生自也不能落下。为了对抗即将到来的灾难，两大组织的联盟是板上钉钉，任谁也无法阻挡。

也就是说，即使没有龙伊，结果也不会改变。

“所以今天找我，不只是为了这些事情吧？”

了结完这些细枝末节，孟桑杰放下茶盏直视苏曦辰，表情正经起来。可近距离看着对面人与几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的脸，忽地生出一点不解。

因为辛家兄弟的事，很多年前他与苏曦辰打过照面。当时的少女身形挺拔、脸颊稚嫩，可跟现在坐在自己对面的人比，除了气质差异，外形上却似乎没有多少成长——已经过去六七年了吧，这怎么可能？

“当然，今天找你自然是有正事要谈。”

没注意孟桑杰那点小小的惊诧，苏曦辰微微一笑，眼神锐利起来，双手合掌拍出一声脆响。

看不见的空间荡漾波动，无形的屏障成立，以两人为中心再度隔出一个独立的小空间，挡住一切外来的探查。

然后，一张地图被倒扣在桌面上，推向孟桑杰。

“看看，你就明白了——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