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知道我会找到什么？

——不知道，唔、记不清了，但她能留下的，也就这些了。

——她就是……

——算，也不算，跟她不熟。

——你不喜欢她？

——谁会喜欢一个神棍，遑论……在你出生前，就决定了你一生命运的、骗子。

脑海中回荡着方才与苏曦辰的对话，龙伊坐在车里，心烦意乱。

鉴于他的契约，两个人打哑谜般交换了情报，可仍有许多疑问盘桓在心间。

关于他姐、不，关于“苏曦辰”，在苏家长大接受正统教育的龙伊知道这个名字。

它代表的并非某个人，而是腾龙之役后，新生苏家的第二十代血裔。

而看他姐的态度，大概定下这个名字的就是苏情玥。

至于别的，契约里留下的东西太少，他没法根据那一星半点的线索去深挖，只能另避蹊径，譬如那条飞舞在霁城上空的黑龙。

无论是霁城还是苏家，都与龙渊源颇深，至于那条黑龙——「烛」——基本可以确定祂的名字。在伫立于黑龙角上的微光指引下，「烛」击破了「暝」，祂与苏情玥共同拯救了霁城。

但这和苏曦辰又有什么关系呢？

龙伊冥思苦想，百思不得其解，他姐与幽荧与灵神与苏情玥与烛——啊啊啊啊好乱！

唯一能稍微扯上点关系的，大概是苏曦辰后来换的那把武器？叫“玄苍”的龙骨枪？那是真龙骨吗？灵性实体死后会留下遗物吗？

他想起苏曦辰带着它四处炫耀的时候，素白的不知名材质枪身，顶上银色金属枪尖泛着锐利的光，轻轻挥舞即摧金断玉，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利器。

但上次看见它，灵光试炼那回，好像不长这模样？

想不明白，想不明白，所有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在脑海中毫无逻辑地纠缠，越探究越是陷入，找不到任何出口。急得少年抓耳挠腮坐立不安，揪着头发喃喃自语，一副走火入魔的模样。

“后悔了？现在还可以回去。”

毫无起伏的冷冽声音从旁边响起，开车的人询问着，哪怕可能得到让一切前功尽弃的答案，表情也没有一丝松动，情绪稳定到可怕。

仿佛兜头浇下一盆凉水，龙伊瞬间从混乱中清醒，当即拒绝态度坚定。

“不，不是，没有。”

“在到达之前，你都有机会反悔。”

对少年的答案不置可否，乌熙误解了龙伊的表现，撂下一句话后车厢再度陷入寂静。

早在出发前，乌熙就问过这个问题，被拒绝后没说什么就顺从龙伊准备出发。如今又是相同的答案，但乌熙不觉得，这答案会持续很久。

拥有反悔权利的人却并不为此欣喜，回想起那个问题，一颗心直直往下坠。

其实并没有误解，自己如此探究那些对现状并没有什么用，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只是为了……不去想穆季青。

临出发前乌熙叫住了他，问他要不要去看望穆季青，说任所长说穆季青现在的情况稳定，可以……

可他拒绝了。

龙伊现在，害怕见到穆季青。

是，他是在为了拯救他努力，但不代表……他现在想见到穆季青。比对他姐的愧疚更甚，迷茫、恐惧、羞愧……种种感情交织混杂，轻易压倒了那点想念。

他不敢去想他。

制作灵神的办法，实际上和拯救穆季青是一样的。

只要灵神诞生，万物的调律者会清除暝留下的残响，被困住的人自然会得到释放。

他曾短暂为这个目标狂热，可真正得到了方法、并了解到制作灵神的代价之后，他犹豫了。

他曾经将穆季青和苏曦辰摆在天平两端，并背叛了他的姐姐果断选择了穆季青，可这一回不一样。

另一端放上的，是更加沉重的东西。

所以他没脸见他，没脸向穆季青诉说自己的犹豫；更害怕见他，害怕见到他因为自己的软弱而痛苦的样子，害怕自己见到他的痛苦而失去信念崩溃——这样就彻底没有一点希望了。

所以等一等、再忍一忍，等他们将幽荧完整带出来，半成品的东西或许能起一些作用。

这就是他叫上乌熙的原因，他的能力可以轻松带回她。通过那本认罪书中隐藏的真相，他肯定了过去灵光一现的猜想——灵神，与放出幽荧之间并无关系。

同时，告诉幽荧“灵神”的，并非苏曦辰。

那将这个信息透露给他的，究竟会是谁呢？

事情愈发扑朔迷离起来，困于其中的人行走在迷雾中，找不见来时路，但指引他出去的阿里阿德涅之线却牢牢系在手腕上。

他想救穆季青。

再度明确内心目标，龙伊清除多余杂念，将视线移回前方。呈现在挡风玻璃内的绿色植被不断后退，速度却逐渐减慢，最后彻底停下。

“新的空间薄弱点在树林里。车只能开到这儿了，最后一段路程必须自己走。”

“行，我知道了。”

察觉到同乘人的视线，乌熙停稳车开口解释。龙伊闻言点头，解开安全带利落下车，拨开堆叠的绿色向后走，拿出后备箱里的装备箱子。

箱子数量并不多，只有两个，其余的小型消耗品都收在龙伊的戒指里，就剩这个太大太占地方，不得已只能搬着走。

这其实是乌熙专门准备的交通工具。虽说驻扎地里也有，但现在特殊时期那里防备很重，他和龙伊的身份也不能见人，如无必要，他不想与其他人接触。

况且这次不需要四处搜寻，目的地已经确定，而以乌熙的脚力……总之，它们是必需的。

提着自己的代步装备，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里，直到树木层叠，湮没了视野中一切人类痕迹。乌熙依照地图确定了方位，停下脚步站定，冲龙伊微微点头。

“就是这里，开始吧。”

搭传送阵这活儿，自然是要交给专家。两人合力清出一片空地后，龙伊在边缘蹲下，掏出老一套开始鼓捣。

一回生二回熟，没过多久，一个与上次形制相似的阵法出现在空地中央，只是比上次的更大更细致。

龙伊吸取上次教训，给每个阵点都做了简单伪装，只剩没法物理遮掩的枢纽躺在最中央发出柔和白光。但没关系，这点痕迹待到他俩离开就会被覆盖。

帮不上忙的人候在一旁，乌熙盯着龙伊的动作，眼里闪过沉思。然后在龙伊布置完成后，他学着龙伊方才的姿势蹲下，指尖轻触符石，下一刻，枢纽连同整个传送阵的光一道熄灭。

“喂喂！你干什么……”

龙伊惊诧出声，可刚想叫停就发现乌熙并不是在搞破坏。

外在光华被收敛，但内在并没有出现混乱，反倒是更加坚固。他这才想起自己叫上乌熙的理由，伸到半道的胳膊悬在半空，迅速撤回后尴尬地挠了挠脸。

「止戈」——苏家家传的「灵」、之一，与其并行的另一种就是他姐的「九宇」。

凡是苏家血脉，必定会在二者中觉醒一个，也因着这份特性，苏家在挑选孤儿收养时，也会倾向于与之相似的能力。

乌熙正是「止戈」的传承者之一，或者说单纯的「止戈」并不恰当。他真正的能力一体两面，是断裂与衔续的合一，即为「契参商」。

更详细的信息龙伊不清楚，但仅凭这一手，就算没有苏曦辰，乌熙在苏家的仕途也能青云直上。可要说战斗力……平日里被归为辅助的自己这次大概要担任主力。

但想这么多也没用，见乌熙收了手站起，龙伊也跟着走进传送阵中央。随着细微光芒的闪烁，两人的身影在这个世界消失，瞬间的细微扭曲后，整片林子重归往日的寂静。

……

妖域。

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上，两辆电驴正在拼尽全力追逐着对方。

说是追逐也不准确，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连接两台小车间的淡青色长绳。得以此，后车才能勉强跟上前车。

“喂——！！！你还好吗！”

失了真的叫喊从前方传来，乌熙脸色难看双唇紧闭，没有丝毫答话的意思。

全力疾驰所带来的风暴般的压力让他根本张不开嘴，脸上肌肉不受控地起伏抖动，整个人狼狈至极。

该死的苏铭照！他故意的！

可始作俑者犹觉不够，畅快的大笑声顺着风传入乌熙耳朵。

“是不是还不够快啊！！那我开始加速啦！！！”

这！绝！对！是！在！报！复！！！

终于，肆虐的风在即将到达旧驻地区域前停下。车子目标太大，两人将交通工具藏起，准备收拾整顿一番后步行进入旧驻地。

临时安全区内，望着乌熙新鲜出炉的强风大背头，龙伊一时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而被观赏的青年表情呆滞麻木，一双眼如同看死人般盯着龙伊，眸内怨气翻滚，最后还是恨恨别开了脸。

好气啊好气，但现在不是时候……啊啊啊啊该死的龙伊！！！

趁着乌熙打理自己形象的功夫，龙伊点开腕间设备，一张小小的全息地图被投影出来，几个红点在中心点的前方闪烁。

也许是带上乌熙运气不好，这次和上回他来时不一样，妖兽已不再受妖狼余威的震慑，开始四处游荡，并均匀分布在他们前进的路上。

但怎么说呢，不算运气，级别和见识就是不一样。苏曦辰赋予的同样权限，乌熙能借来灵研所的高科技，龙伊偷渡就得全靠自己。不过乌熙能搞到也是他的本事，他确实比自己更需要这些。

简单整理好形象的乌熙凑过来，注意力停在龙伊手中地图投影上，眉头微皱。

“怎么这么多？”

“别不知足！这还算少的呢！”

回想起那天差点被妖兽淹没的经历，龙伊磨磨后槽牙，表情不爽。

“不知道它们还受不受‘她’控制，如果她管不了，我们就有的麻烦了！”

“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眺望着视线难以触及的远方，乌熙神色凝重。交换过简单情报，他知道龙伊口中的“她”就是幽荧，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那我们是在这里扎营，还是趁天色没黑下来现在过去？”

瞥了眼暗淡的天色，龙伊提出两种方案，并开始从兜里掏符石——反正无论哪种都要用。

“不用那么麻烦。”

注意到龙伊动作，乌熙制止他的同时伸手，指尖在龙伊空着的那只腕上一碰。皮肤相接的刹那，龙伊全身的灵力都瞬间凝滞。

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影响任何。龙伊惊异地探探自己呼吸，摸摸胸口又摸摸脉搏，发现它们还在正常运行，长松出一口气。

“放心，你死不了。”乌熙对龙伊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有些看不上，也有些疑惑：“你当初不是学过基础的封印术法吗？”

龙伊汗颜，哈哈一笑跳过了这个话题。

学过，当然学过，还就是和乌熙一起学的，不过他学完就都还给老师了。

“走吧。”

做好伪装，乌熙说着迈开脚步，朝着地图上红点闪烁的方向前进。他的能力能让妖兽将他们误以为是妖域中随处可见的杂草，但也只是在灵力方面做到欺骗，真要被看到碰到，还是免不了一场恶战。

身处灵力浓郁的妖域，绝大部分灵裔的能力会被增强，但乌熙显然是个例外。毕竟本质相反，灵力浓度的增加会加大他的消耗，况且现在还带着一个人，越往里进，乌熙承受的压力就越大。

走到地图中程，乌熙开始微喘。旧驻地和妖域其他区域都不一样，环境里的灵力暴烈而多变，想要维持能力就必须不断调整，精力消耗极快。

“还能坚持住吗？”扶着乌熙手臂，龙伊脸上略带担忧：“或者你解除能力，我带着你走？”

乌熙明白龙伊的意思，他想解开封印然后用巽风携着两个人加速赶路。可就算再快，没了遮掩的两个人就像靶子一样明显，势必会引来妖兽的觊觎甚至围攻。

这太危险了。乌熙在内心否决龙伊，身体疲累下张不开嘴说话，只得摆了摆手示意龙伊扶他站起。见他固执的样子就知道自己劝不动，龙伊只能半扶半拖着，搀着不停调整能力而陷入半失能状态的乌熙向前走。

在两人全部筋疲力尽之前，地图上的红点最终全部消失，他们成功躲过了所有妖兽的封锁进入核心地带，灰黑色建筑群近在眼前，可现在还不到庆贺的时候。

龙伊扶着乌熙倚在一块断裂的墙壁上，自己拼着劲，掏出符石和装备给两人搭建了个简易营地。后者则半阖着眼靠在墙上，汗水黏湿后背，额发也湿答答粘在脸上，可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讨厌战斗，讨厌受伤，更讨厌血腥味，能够避免的冲突就没必要硬碰硬。龙伊的办法固然效率，但前提是那个幽荧并非怀揣恶意，否则他们两个要么狼狈逃回去，要么成为妖兽的加餐。

而且……望着忙碌的背影，乌熙瞟了眼腕上表盘。与龙伊那个同型号，但配备功能不同，譬如即使身处妖域，也能接受到物质界的信息。

而在上一次光芒熄灭前，一条指令被下达。

她这样做……是要做什么准备吗？

乌熙不解，却没打算忤逆她的意思。苏铭照是她的弟弟，如果她觉得没问题，他自然也不会意见，只是有些感慨。

原来苏铭照，一直都被排除在所有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