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数天，龙伊和乌熙都在休养中度过。

第一天是真正需要休息，第二天是灵力尚未回复，第三天是情报需要收集，第四天是……

“够了！”

少年焦躁打断乌熙的借口，整个人火急火燎，将折叠小几拍得砰砰响。

“我们已经呆在原地五天！五天了！该出发了！！！”

“嗯。我知道了，那就出发吧。”

不似前几日般找借口，乌熙眼都没眨利落起身，干脆得让催促的人相当惊讶。

“你怎么不拖了？算了！不管了，咱们今天必须出发！！”

虽然好奇原因，但龙伊也没有多在乎，要紧事儿一个接一个，现在哪有时间在这浪费。

“走，你带路。”

不着痕迹的，乌熙又瞟了眼自己的腕表，数天前的隐匿指示已经消失殆尽。

任务完成，那就没必要再逗留。乌熙简单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确定那个重要容器无误后，快步跟上龙伊踏入旧驻地。

或许那个幽荧是真的想离开，明明在灵力浓厚的核心区域，却见不到一点妖兽的影子，与外围截然不同，就连探测器也安稳躺在龙伊手腕上，没有一丝异常。

“走吧，她在那里等着我们。”

龙伊指了指火车隧道的方向，有些急不可耐，他们已经在原地浪费了太多时间了。

乌熙无意阻拦，只是确认再次包裹中容器的状态，心里踏实不少。

比起像龙伊一样，相信一个妖兽莫须有的谎言，他更相信苏曦辰的实力与判断，就算收纳失败，提前准备好的后手也能保证两人安全无虞。

靴跟叩击潮湿地面，浓郁雾气扑面却又顷刻褪去。暗色如潮般退至两侧，素白的少女面孔在黑暗的裂隙中央浮现，所有漏进隧道的微光顺着她的轮廓流淌，最终收束在现出全貌的窈窕人形之上。

幽荧。

怔愣一瞬，乌熙瞥见少女形貌的刹那，推翻了先前的所有猜想。

人形妖兽？不，站在他们面前的，俨然是一只未成熟的“仙灵”。

在灵性实体的分类中，“魇”为无实体类人形，“妖”为半实体非人形，最后一种“仙”则兼具两类之长，不仅可以在人形与非人形间切换，强大者甚至能同时支撑起多种形貌。

龙伊误认相当情有可原，相比其他灵性实体，仙灵的数量过于稀少，乃至到了凤毛麟角的地步。所以在一般分类时，也不将其单列为一种。

更何况早在几百年前，所有已知的仙灵全部退去、无一例外地离开了物质界。导致所有关于仙灵的记载与研究全部成了空谈，这个概念也逐渐被废弃。

他也是机缘巧合，才能了解到这种东西，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能见到一个。

审视的目光由上到下，乌熙仔细观察着幽荧全身，感叹它的姿态，与少女苏曦辰简直是一模一样。

区别仙灵与妖魇的除了外形，还有智慧与天差地别的能力。

魇几乎没有这两样，全靠本能行动；妖虽然有、但是不多，同时操纵精度往往一塌糊涂。低级的智慧只能支撑起最简单的能力释放，除了更高级别的存在赐予，根本无法如人类一般掌控自如。

至于窃取其他生物外表的能力……据他所知，连在以智慧著称的人类中也极为罕见，更别说仅仅通过外貌窃取记忆……该不说不愧是仙吗？

不管青年多么惊涛骇浪，在他打量幽荧的同时，幽荧也同样打量着他。

外表、形象、能力……这些统统无所谓，她在乎的，是这个人没有出现在苏曦辰允诺给她的记忆中。

外来者？觊觎者？可是又跟着新的契约者一同出现？那是苏曦辰愚弄了自己……？

澄金色眼瞳明灭闪烁，气势陡然升起又回落，幽荧专注思考着，却被突然响起的少年声音打断。

觉察到来自前方的敌意，龙伊走到近前，挡在幽荧与乌熙之间，略带急切的呼唤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幽荧！幽荧！我回来履行契约了！”

“……龙伊。”

蓦然被打断的思绪没法轻易接上，幽荧睁开双眸注视着自己的契约者，金色镜湖里映出少年的影子。

“龙伊找到让幽荧离开的方法了？”

“当然！但是不要这么着急——在放你出来之前，我要先介绍一下我的朋友。”

“？”

幽荧疑惑，不知何解，只是视线越过龙伊落在他身后的陌生青年上。

摇曳澄金掠过青年领口，纽扣般的暗金色徽印被光芒点亮，现实的锈迹与记忆中的刮痕逐渐重叠，旧硬币一样的小东西，却唤起了她久违的熟悉感。

这是出发前苏曦辰又塞给乌熙的东西，不似龙伊的那枚象征权利，只是单纯的装饰品，和她过去经常携带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与苏曦辰有关系。”

笃定的语气，分辨出徽印为何的幽荧眸光森然，声音却一如既往，听不出任何情绪变化，仿若一潭死水般波澜不惊。

这是那次契约的错漏之一。她与苏曦辰契约交易了这副形貌，却也只有这副形貌——与其说永恒不变，不如说无力成长。

无论外力压迫，还是内在突破，都无法改变这副外形，苏曦辰在给予幽荧实形的同时，又在某种意义上，用这外形限制了她的发展。

正如此刻，除了一双幽幽金瞳，她的神情与平常无二。苏曦辰只给了她简单的情绪反应，至于更复杂的，都是她目前无法触及的领域。

“是。我是苏曦辰的信使，代替她前来完成与你的契约。”

“契约……苏曦辰终于……”

乌熙向前一步，离开龙伊的回护直面幽荧。随着他话音落下，整条隧道重归寂静，周围静得落针可闻。

少女如雕塑般伫立，萦绕在四周的黑雾却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如暴风中的云海盘旋翻滚，逐渐凝成一匹暗色的绸缎。幽荧的脸在升腾的雾气中开始模糊，只剩鎏金铸就的双眸，将雾障灼出蜿蜒裂痕。

压力不断攀升，非人之物的愤怒伴随雾气弥漫。

墨色漩涡凝聚翻涌，黑雾如蛇信般即将舔舐上乌熙衣角，骤起的风却呼啸着撕开雾幕卷起黑潮。

少年的影子在翻卷的残烟中凝结，龙伊横亘在两人中间，制止了两股蓄势待发的对冲的灵力。

少年眉梢微动，向后使了个眼色。乌熙会意，绷紧的灵力瞬间松弛，垂手轻捻衣角，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温顺模样。

而乌熙好劝，另一边可没那么好说话，被风压制的黑雾龟缩在龙伊脚边蠢蠢欲动，等待它们的主人发号施令。

“龙伊想说什么？”

幽荧开口，缭绕的雾气愈发浓厚，靠近龙伊的部分几乎凝成实体，寻找着可能的破绽。

双向的契约让她无法对龙伊动手，但乌熙不在任何一个人的契约保护范围之内。她想钳制住乌熙，可惜却被早有准备的龙伊快了一步，现在整体处于被动。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姐姐给你的记忆里应该有这种话。我们既然来了，就有放你走的把握，何必那么急躁呢？”

轻轻将刚才一触即发的对峙揭过，龙伊眉眼微弯，表情虽笑着却目光晦暗。

理解了龙伊话语中隐含的威胁，幽荧表情顿了顿，而后下颌微扬。环绕在三人周身的黑雾瞬息消失得无影无踪，空间被清理干净，视野开阔起来，让乌熙得以瞥见隧道深处的景象。

代表希望的光芒背后是无数涌动的黑影，受幽荧操纵的妖兽群埋伏在隧道之外。它们匍匐在地，敬畏着伟大，等待着主人的命令，将所有僭越者吞噬。

看清楚真正状况，乌熙心脏狂跳，后背骤然惊出冷汗，为自己方才的举动所后怕。

若是与幽荧一对一，他有自信将她拿下。可最关键的问题就在这，一旦失去幽荧的控制，那些埋伏的妖兽就会顷刻涌入，将他们撕成碎片，而苏曦辰的保护只有一次……再一次地，他打心底对战斗升起厌恶。

被龙伊拿捏住把柄，幽荧不情愿地撤下自己的布置。但即便被威胁，她对龙伊也并没有生出恶感，作为契约者来说他相当合格。

她只是针对苏曦辰、以及现在代表苏曦辰的人。

“现在我们来谈谈。”

周围的隐患终于被清除，龙伊在心底松了口气，却面色如常态度毫无松动。他知道幽荧想要什么，也知道他们现在为什么安全，那就要利用这点，尽力争取最大的利益。

从惊恐情绪中缓和后的大脑飞速运转，乌熙不赞同地望向龙伊，但少年的固执己见最后还是战胜了他的担忧。他脑海中神经绷紧，紧紧扣住手里的保命道具，确保即使幽荧突然发难，他也有能力带龙伊离开。

“说。”

优势被尽数铲除，幽荧反而冷静下来，无外乎是要再加几个条件，她、不，幽荧都会答应。

“第一个问题，如果乌熙代表姐姐成功带你离开，那么完成的契约，是一份，还是两份？”

龙伊抛出最关键的问题，也是逼迫幽荧，必须全部解除他们两人与她的契约，留下一个都会成为隐患。

“全部。”

符合龙伊心中期待，幽荧平静回答。

“只要我能够离开，无论是你还是苏曦辰，契约自动完成。”

“好。”

第一个问题被回应，龙伊的声音里却听不出半点喜悦，这才刚刚开始。

“第二个问题，幽荧。你离开这里后，会去哪？”

“这个答案与你无关。”

“只是问问，别生气嘛！”龙伊笑眯眯，意有所指：“就是我很好奇，作为契约者我们应该互相了解一下，毕竟你也知道，很多地方不欢迎……你这种存在。”

“幽荧会留在妖域。”

她听懂了龙伊的明示，表示并无所谓。只要离开这个隧道，离开那个该死的职责，去哪里都一样。

“‘幽荧’会留在妖域……哈——但单纯留在妖域的话，还是可惜。”

但没想到，龙伊竟对这份随意处之发表意见，少年忽然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够听到的细微声响被风传递。

“我这儿有一个新的想法。想和幽荧、不、和你谈谈。”

少女了然，轻轻点头，随后无声无息的风切割了空间，信息被隔绝在方寸之间。

站在后面的乌熙只看到两人嘴唇微动，耳朵却捕捉不到一丝声音。敏锐的感官自然发现了异常，可乌熙并没有说些什么。他清楚龙伊是在与幽荧交易，但并不想管，他有能力自己做出判断。

不消几分钟，风之壁散去，两人神色如常，看样子是谈妥了，龙伊甚至还对乌熙嘿嘿笑了一下。还没等他完全理解龙伊的意思，他背后的少女就越过他走近面前，满脸的人畜无害：

“你可以带幽荧走，是吧。”

“对。”

面对幽荧，乌熙收起脸上的疑惑之色，没多解释，只将早已准备好的容器掏出。

“这个可以帮助你离开这里。”

这是临行前苏曦辰让他带上的东西，作为收纳幽荧的容器，她早就预见了这一步。

“好，那就开始吧。”

幽荧的痛快出乎乌熙意料，一旁的龙伊也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可惜被乌熙无视。少年也不沮丧，依旧笑呵呵四处张望，一脸期待好像是来旅游。

连东西都准备好了，果然，乌熙跟着他就是为了回收幽荧。那那个劳什子成为灵神的、完成契约的方法，也必不可能出自苏曦辰之口，还有另一个东西埋藏在幽荧之下。

“如你所愿。”

龙伊思绪脱离的片刻，另一边的仪式也准备好。

使用方法相当简单，青年抬手将容器举起然后撒手，半透明的玻璃罐子诡异地停在半空。他释放能力，「契参商」发动，强大的灵力从罐内溢出与黑雾相接，本势同水火的两股灵力在协调者的中和下生出一种奇异的平衡。

些微拉力从罐内传出，幽荧凝神便抵消了那点拉扯感，却仍止不住向前一步，望着罐子的眼神露出些许迷茫。

“「止戈」……”

辨析清这能力的本质，幽荧轻声喃喃，终于正眼观察起乌熙，似曾相识的「灵」，却半分没有熟悉的样子，或者是自己看错了？而在她走神期间，阵法迅速勾勒完成，乌熙伸出指尖轻触容器，罐子立马轻飘飘的飞到幽荧眼前。

“触碰它，不要抵抗，你的束缚会自然被解除。”

“好。”

被熟悉感牵引，幽荧没有半点犹豫，伸手点向半透明容器，在指尖接触的刹那一股吸力由内传来。

她放松意识，放松对精神的控制，少女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与力量正被容器源源不断的吸纳，很快，连维持这副外形的力量都被吸收。

浓雾消散、纤细的影子愈发单薄，望着已然透明的手掌，她露出微笑。

没什么好怕的，她即将离开这里，离开原初的封印。虽然只是开始，还有很长一段路，但没关系，她有耐心，也有近乎永恒的时间。

自己终将获得真正的自由。

龙伊在这里、在茫茫多的牌里抽到了他的「大王」。

这是最好的牌，却不一定是最有用的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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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甘心收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