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嫉妒

“暝到底是什么?”

崭新出炉的备用生息宁境里,从沉睡中醒来的青年理清脑中多出来的记忆后,向唯一的知情者询问。而知情者神色恹恹,倚着沙发懒懒拄着脑袋,听着问题,脸上浮出略带烦恼的表情。

“灵性实体、魇和妖的分类,还有近代对灵力等级的重新划分,这些你都清楚吧?”

“嗯——魇和妖,是后人划分的种类?”

仿佛关窍被打通,被灵韵滋养后的脑袋瓜相当好使,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其中联系。

“差不多,只是时间早了很多很多,所以就这么一直被视为传统留了下来。”

节省下解释的力气、苏曦辰呼出口气,赏给穆季青一个赞赏的眼神。

“就像过去天地玄黄四阶一样,在现在的魇和妖之上,还有着另一种更强大的灵性实体。”

“暝?”

“准确的名字叫做「仙」、或者「仙灵」——听着就懂了吧,与天阶同样,都是跨越界限、超脱境界的存在。”

“仙、灵吗?”

穆季青轻声喃喃,被理顺的记忆随着这个字眼再度躁动,开始混乱地在意识里飘飞,让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去镇压,走神的瞬间忽视了苏曦辰一闪而过的惆怅表情。

“仙灵是对它们的统称,但到了那种境界,拥有智慧的仙灵每一只都有独特称谓。不过,虽然与天阶互为对位,两者的实力却并不对等。即使是最弱的仙灵,也至少需要两位数的天阶才能与之势均力敌。”

“但不用担心——不知道究竟是强大的实力限制了存有数量,还是因为数量稀少才拥有强大实力。总之仙灵的诞生和突破,比天阶要难的多得多,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况且,也别小看了自己。人类虽然弱小,但也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只要愿意牺牲,没有任何一只仙灵能是人类的对手,更何况,祂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与人类没有利益冲突。”

“但总有意外。”穆季青接道。

“是,总有意外……就像暝。”

“祂的性质极为特殊,虽然在仙灵里算弱小的,但对人类的相性极好。像兔子吃草一样将人类当作食物,肆意玩弄人类的精神。对人来说,祂的诞生是十足可怕的灾难。”

“心智溶解、理性溃散、精神崩塌,最后身体沦为祂的傀儡,随意摆弄完后再榨干灵力,所有的价值都会被祂吞噬。”

“祂是人类无法逃脱的噩梦,人只要有意识就无法反抗祂。”

真实的画面随着苏曦辰的陈述一一在脑海中呈现。不同的视角,传达的却是同一种信息。

暝,乃人类的天敌。

穆季青闭上眼,挥去脑子里来回闪动的画面,他现在已经可以确定那日新觉醒的记忆属于暝……那理由呢?为何连姜绛都不曾拥有的记忆,会出现在他的意识中。

他抬头看向唯一的解,苏曦辰已经起身立在窗边,虚假的光芒从背后倾落。她的脸埋在阴影中,只剩那双琥珀的、却又隐约泛着金芒的眼睛,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答案呼之欲出。

紧绷的神经被触动,其中隐秘被灵韵捕捉。青年笑了,难得的畅快,带着嘲讽,他嗤笑着眼前的人。

“您,跟我一样呢。”

“是啊。”

苏曦辰干脆地承认,也根本没想隐瞒。从决心走唤醒烛的这步棋时,她就知道身处同样境遇的穆季青会是唯一理解她的人。

“但没有你那么辛苦,祂还是挺温柔的。”

“‘温柔’?”

自己经历过的痛苦历历在目,穆季青缓缓重复,语气带上讥诮。

“能把这些当做温柔,您可真是天赋异禀。”

“就当作,看了一场电影。”

苏曦辰轻勾唇角,毫不在意穆季青的挑衅,可接下来的话反而让他不知怎么接。

“不过啊,再好看的电影看多了也是会吐的!那些庞大到令人恶心的记忆在脑子里一点一点展开,看多了见多了,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我到底是谁?是回忆的那个,旁观的那个,还是深陷其中的那个?”

穆季青眼露警惕,不明白她的意图。这是在示弱?讨好?寻求共情?但无论哪一种,他都不会再上当。

“别这么看我。”青年绷紧的表情让苏曦辰失笑,“我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我和你啊,确确实实是一样的。”

“但是属于我的部分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全部都是你的show time~”苏曦辰眨眨眼睛,笑容狡黠。

“千万别忘记自己是谁。当心啊,你的精神空间比任何人都脆弱。”

沉默不言的青年深深回望,但没相信这番话,也没放在心上。可苏曦辰却不管他心中思绪万千,轻轻拍手后立刻转身消失不见,只留声音在空中渐息。

“今天的问答环节到此结束,有任何事叫我就好,不必客气!那么、晚安——穆季青。”

无形的压力随着人影消失也顷刻无影无踪,兀自紧张着的青年倏忽放松,忽然觉得这紧张窘迫毫无意义。

苏曦辰又能拿走什么呢?伪装尽皆被撕下,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不是吗?那又何必在乎——

——可是心中,依旧有漏洞。

要用什么珍贵的东西填上,才能弥补那份空缺呢?

——————

这是在邂逅过那道提着灯盏的淡青倩影后,第一次陷入记忆。

并不是姜绛的记忆。

甫一睁开眼睛,穆季青就发觉了这个问题。

黑色,灰色,白色,数不清的暗淡色彩交织,重叠成厚厚的茧将明光隔绝在外,空白的意识体被包裹在黑暗中,紧缩着、蠕动着、汲取着、如同安置在母亲胎内,他被温暖环抱,等待降生。

他附身的意识在沉睡,但穆季青没有,他听到了来自外界的声音。

不,并不是一道实际的声音,模糊的意识扫过,它,或者祂的命运已经被决定。

她的叹息、她的眼泪、她的悔恨,混杂上数以千万计的灵魂与因果,生与死在这里辨不清你我,反与正相融在一处,共同作为构筑那个新生命的起点。

至于最后则更加模糊,金发的少女站在命运的终点向他展露微笑,她的脚下是远去的蓝色星球。

不知道,不明白,不理解,但是能记住。

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穆季青本能地将这一幕幕烙在脑海中,听不清晰的灵韵在耳边低语,絮絮诉说着未知的前路。

这暗无天日的时刻并未持续多久。很快,一点光明透过眼前的黑色映入他的瞳孔,紧接着愈来愈大的裂缝,茧破裂湮灭,祂由此诞生。

第一眼,进入视野的就是倒悬的世界,无数生命无数灵魂充斥着祂的意识,祂被这座瑰丽的城市吸引。

霁城。

穆季青靠着祂眼中那几个留存至今的标志性建筑,确定了这座城市的真身。

那这个悬在天上的视角……果然。

并非姜绛,而是更远更悠久的存在,灾厄的源头,霁城之噩,暝。

这是祂初诞生时的记忆。

祂伸出手,不受控制地想要触碰这精巧的艺术品,却遭到了抵抗。

精细纤巧的生命,用自己的全部来反抗,甚至不惜拼上那闪烁微光的灵魂,着实顽固。

可惜,可惜。

祂哀叹着,兴趣却愈发浓烈。

于是复又伸手——

建筑崩毁、生命凋零、灵气纷乱……这里变成一片混乱死寂之地。

但还不够。

祂依着兴趣,随意摆弄这些生命。

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他们原本就属于祂的。

然后,遭到了更加激烈的——

“哈啊!哈啊——”

天也被淹没、海也被淹没,充斥世界的强烈意志搅动天地,弱小的存在溺在这漩涡中被裹挟向下。

穆季青蜷缩在祂眼睛后,一遍又一遍地坚定自己立下的道标,强迫自己不去跟随祂的思维。

太过异质、太过奇诡、仿佛多看一眼灵魂就会被污染……穆季青试图忘掉记忆里的画面,它们却更加频繁地在他眼前闪现。

忘不掉——忘不掉忘不掉忘不掉忘不掉忘不掉……

那些生命的消逝与闪耀,倔强地在他眼前浮现又消失,一次又一次。闪着微芒的烛火一次次被深海淹没,却又倔强重燃,交替明灭的光与暗,让他深深记住,祂的罪孽。

幸好,这种痛苦很快被另一种东西替代。

祂的视线中,出现了新的光芒。

黑色的龙,承载着微弱却坚定的暖橙色炎火,从地至天,一瞬就吸引了祂的全部。

我记得她。祂回想。

她使我诞生。祂记得。

那么,接纳我,回归我,便是她的命运。

苏情玥。

穆季青的意识,不、祂的意识全部被这个名字占据。

提着灯盏的青衫女子吸引了祂的全部视线,然后在全神贯注之际,隐没在炽热灯烛阴影下的弱小虫豸张开吞噬之口,意料之外的攻击使祂开始崩溃。

原来我还并不能主宰一切。祂思考。

原来她并不爱我。祂得出结果。

但注视她的消失,意识中心空荡荡的是——

黑暗再一次覆盖了祂的视野,祂陷入了沉睡,陷入了自我休眠,也陷入了没有尽头的等待。

等待她。

但她不会回来了。

啊,她抛弃了祂,选择了另一个,然后如同那些渺小人类一样,献出血肉生命、乃至所有。

她已经彻底毁灭了。

那祂在等什么呢?

清湛的水蓝色瞳眸一闪而逝,金色发丝如阳芒凝冶,美丽的少女提起裙摆谢幕,再抬头时,地表上只余灰黑色焦土。

就这样吧。祂阖上眼睛,放任或许具有意义的无名液体自流。

醒来也好,沉睡也罢,毫无意义。

毕竟祂不过棋子,只是她离开这里的踏脚石罢了。

……

记忆到此为止,穆季青却还在梦中陷着,逃不出来。

难言的窒息感萦绕在喉间,灵魂仿佛被切割,精神随着灵魂的碎片飘散,无数双属于自己的眼睛透过半透明尸块凝视四分五裂的身体,意识深处被空虚溢满。

那股非人的怪异似乎充盈在他的鼻间,他轻嗅,活着的灵魂的香气从大地之上钻入鼻腔,他低头,看见了渺如蝼蚁的万万人类。

祂要——不,不对!

意志陡然清醒,意识到自己是谁的穆季青蓦地睁开虚空中的双眼,那股空虚与怪异迅速褪去,他找回了他自己。

黑暗中的青年在床上猛地坐起,胸腔剧烈起伏,挥之不去的异质感随着心脏的泵动排出体外,冰冷散去热度再度充盈,幽紫微芒在浅茶色眸底一闪而过,主人却无知无觉。

方才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反复最后沉寂,穆季青猛掐自己大腿,依靠疼痛保持清醒,若非有着历练自姜绛的经验,他真要被那个灾厄摄去。

意识被主导的感觉他已经品鉴得够多了,而这回却怪异得很。

若说恶意程度,姜绛的数次回溯加起来都不如这回,但要说苏醒的难度……穆季青百思不得其解。

暝自然是比姜绛强的,可他却轻松摆脱了祂,除去那次苏曦辰的故意刺激挑衅,他能肯定自己身上并没有出现什么变化……

那一次……

呆住的青年大脑陷入沉思,回想起住进这之前,他决意胁迫苏曦辰的那个时刻。

熔金色火曈的存在透过苏曦辰的身体一眼看穿了他,那时从心底从意识深处升起的厌恶与憎恨感,控制不住的恶意如潮水般淹没灵魂,当时他被震慑动弹不得,现在却能坐在岸上观察潮起潮涌。

金色——金色——有什么金色的存在吗?他见过什么金色的、人、吗?

有的。

翡翠天树下,雪白花叶飘落中,那个伫立于大地上的,静默祈祷的背影。

黑甲的、金瞳的、男性将军。

是谁呢?

是谁让深埋于他心底的灾厄如此憎恶、以至于、嫉妒呢?

找不到答案,也没有一点思路,但也许,他能亲自去问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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