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办完裴亦池的葬礼,沈文悠就搬离了裴宅回落云巷,同爹娘住在一起。
她又恢复了以前慵懒惬意的生活,那场婚姻,那个人,好似也随着那场葬礼的结束,在她心中抹去似的。
只是她的闲适生活,总有人打扰。
“夫人你看!这是王书生的画像,他是今年上榜的进士,年轻俊朗,文采斐然,配你如何?”
陈媒婆拦在沈文悠出行的马车前,献媚道。
玉叶掀帘,将陈媒婆赶走。
没想到,陈媒婆走时不死心将书生的画像扔到了车厢内。
沈文悠扫了眼那其貌不扬的画像,悠悠道:“没想到你家爷不只是经商天才,就是那身皮囊也是世间罕见,竟没人能比得过去。”
这是自爷去后,主子第一次提起爷。
玉叶想起这些日子见缝插针递男子画像的媒婆们,试探地问:“主子,有再嫁的打算?”
沈文悠捻起一颗黄杏咬了一口,有些酸:“你觉得,有你家珠玉在前的爷杵在那,还有人能入了我的眼?”
玉叶摇头,沈文悠又道:“再说,那些人都是奔着裴记商行来的,我跟他们牵扯,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沈文悠把酸杏放下,品了一口茶,冲淡口中的酸涩。
裴记商行的商业版图遍布两国,再加上玉山、金矿、珠场,这富可敌国的财富落在沈文悠手里,就如稚子抱金于市招来的都是贪婪的虎狼。
好在她在葬礼上,直接把裴记商行的管事权交给了裴族,由裴氏族人代为管理。有这个百年氏族镇着,又有皇帝这个二股东在背后撑腰,倒也相安无事。
可哪想到这群虎狼另辟蹊径,召来了一群苍蝇烦她,妄想通过和她联姻来谋取裴记商行。
可他们料错了沈文悠的品性,她呀!可不是将就的人,更厌恶麻烦。
此后沈文悠更是闭门不出,整日在家自得其乐。
……
时光匆匆,沈文悠容色生光的容貌早已因失去搭子这个金手指,而慢慢消退。
容颜消退沈文悠接受良好,可她不能接受身边亲人的离世。
爹娘是在沈文悠四十七岁那年走的,走得很安详。
可沈文悠心里还是很难过。
她坐在梧桐树下的摇椅上,回想着从小与爹娘相处的美好画面,眸中染泪。
这么美好的生活她只过了四十七年。
遗憾荡漾在心间,又笼在她眉梢。
这时,一位盘鬓的中年妇人端着一盘糕点走了过来:“主子,你快尝尝玉叶做得芋头酥。”
沈文悠侧头,看向圆脸眯笑的乐蝶:“你怎么来了?”
“在家带孙儿带烦了,来主子这躲清静。”
乐蝶拉过圆凳坐在沈文悠身边。一如年少那般,这嘴一张就没停过,奇闻异事、街头趣闻、儿孙日常等等。
她这张嘴比那茶馆说书的老先生还厉害,自家小孙儿尿床一事都让她讲得跌宕起伏。
沈文悠知道乐蝶这是来宽慰自己,其实她心里明白,人固有一死,谁也离不了这个结局。
她也一样。
又过了三年,在沈文悠过完五十岁生辰后搬回了裴宅。
裴宅内花木繁盛,后湖的锦鲤最大的能有三尺有余,沈文悠闲庭踱步一番回到了瑶心居。
室内的一切陈设还如往昔,她环视一圈,又歪到了那张熟悉的榻上。
身下的锦褥松软,鼻间凝绕的是让人放松的幽木沉香。
沈文悠阖上眼皮,也不知是不是走累了,还是上了年纪心力不足,那些禁锢在内心多年的情感,到底倾泻出来。
掀开眼皮,往昔和裴亦池相处的画面一帧帧在眼前浮现,那俊逸的身影,那动情的幽眸,还有最后那次离别时的拥抱。
无一不在昭示着她的内心,其实她对他动了情。
且比她自己预料的还要深。
“爱情这个东西,终究身不由己。”意识到这个想法,沈文悠轻叹了一声。
不过承认自己内心后的她,倒越发的释然。
爱情在主角团那里会搅动风雨,引发爱恨交织,但在沈文悠这里只是一段过往。
一段带着旖旎氛围的过往。
生活继续,咸鱼的生活并不会因为这些而改变。
一晃又是二十年。
头发皆白的沈文悠惫懒地躺在院中的竹椅上,手中拿着一本闲书,不是以往的游记,是最近比较喜欢的仙神怪力的话本,旁边桌上放着玉叶新研究出来的点心。
岁月的痕迹在她脸上添了一笔又一笔,可不变的是那慵懒娴静的气韵。
玉珠从院外进来,神色哀伤:“主子,刚才乐蝶的大儿来报丧,乐蝶昨夜去了。”
沈文悠的目光一顿,视线缓缓从话本中移开:“乐蝶性子急,这是想早点过去那边,好迎我。”
玉珠想要宽慰几句,沈文悠直接摆手,“去吧,去替我送乐蝶最后一程。”
玉珠虽也老态尽显,但动作依然麻利,领了吩咐,就要出门。
只听身后又道:“去时,到厨房拎几盒点心,乐蝶贪嘴她喜欢这个。”
玉珠应“是”后离去。
沈文悠手中的话本放下,她抬头望天,湛蓝的天空飘着松松软软的云,它们时聚时散,时散时聚,就像人和人之间的缘分一样。
到了八十岁高龄这一年,沈文悠越发懒得动。
“主子,裴族的晚辈过来商量要给您办寿宴。”
玉珠脸上增了不少老年斑,但手上的动作依然轻快,她将沈文悠扶起来靠在软枕上,又把锦毯盖在她身上。
“不办,我不喜那闹腾的宴会。”
沈文悠声音缓慢道。从她五十岁那年开始,裴族的小辈就想给她办寿宴,她年年拒绝,他们却厚着脸皮年年提。
玉珠坐在榻沿给她按揉额头:“您这些年将裴记商行的分红都不收了,一半用于开善堂救助孤苦,一半资助裴族子孙,他们受了您的恩,想为您做些事。”
“感谢我做甚,那些钱财,本就是裴族的。”
沈文悠闭阖着眼:“你劝他们还是不要多此一举,每年提一次,我都烦得很。”
“那今年,还是准备一碗长寿面?”
“嗯。”
沈文悠隐隐感觉,这个生辰她怕是过不去了。
生辰这一日,风和日丽艳阳高照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玉珠玉叶一左一右扶着沈文悠去往前厅,今日沈文悠着团花百福锦服,满头的银丝只用一根青鱼簪固定,面容祥和。
虽她不办寿宴,但裴族的子弟还是早早来到这里,一声声说着贺寿词。
什么长命百岁,什么增福增寿,什么松鹤长春,这些词听得沈文悠耳朵都起茧子。
她偏头,视线从这些陌生的面孔里,找到那个有点眼熟的裴氏第七十八代族长裴继,给了他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
六十岁威严一身的裴继被亲族奶告诫了一眼,难得露出一些孩子气的羞囧,他抬手制止了大家络绎不断的贺寿词。
裴氏众人跟随着沈文悠的脚步来到厅堂。
沈文悠坐定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一抬眼全是黑压压的人头,眼晕的很。
她随意讲了两句,就开席。
虽不办寿宴,但这群晚辈来了也得招待。
宾客是简单的素席,而她面前是玉叶特意准备的一碗长寿面。
玉珠招待宾客,玉叶拿起骨瓷碗想侍候着沈文悠吃寿面。
可就在这时,风云突变,炸雷突起。
裴族众人的神色有些慌乱。
还算镇定的裴继,看了一眼坐在上手神情自若的族奶奶,又嫌弃得环视了一圈族人。
众人被族长的眼神一压,都垂眸敛息。
而此刻的沈文悠则有一种终于要来了的踏实感。
十二道惊天雷,是主角身死的预告,可十二道雷声后,沈文悠并无异样。
难道裴寂之死了?
裴寂之是书中世界的支柱,他死了,也就意味着这个世界将要崩塌。
沈文悠刚想到这,雷声又响了起来。
轰隆!
轰隆!
轰隆!
……
一道道雷声,震鼓着沈文悠的耳膜,扯着她的心脉,她感觉身子好重好重,四肢都动弹不得,眼前裴族子弟的身影也在她眼前模糊一片。
忽得一股莫名的力道拉扯着她的灵魂。
她渐渐剥离开这副苍老的躯壳,先是头、肩、接着是半个身子、双腿,等双脚也脱离出来时,整个人轻飘飘的。
她飘到半空,看到了石化的裴继和裴氏族人。
正当她疑惑时,传来到两道轻灵的少女声。
“仙侍玉珠/玉叶,恭迎锦瑶仙君归位。”
悬在半空的沈文悠寻声望去,只见刚才还垂垂老矣的两个婢女转眼间成了十六七岁的青葱少女,她们着一紫一蓝两色仙裙,屈膝向她行礼。
“锦瑶仙君?!”
沈文悠纳闷的呢喃一声,只见玉珠一挥手,一道霞光向自己飞来,她低眸一扫,身上多了一件比世间任何华服都要夺目的流仙裙,不过比那流仙裙更夺目的是那双瓷白玉骨的少女纤手。
怎么回事,她怎么也成了少女模样?!
玉叶飞到她身边:“仙君,这个小世界已经崩塌,请随我们回仙境。”
“仙境?”
沈文悠更是不解,她穿越的不是古代背影吗?怎么改成玄幻了!
“仙君,您的记忆被自己封存,只能回到仙境才能解开。”
玉珠解释一句后,便和玉叶一左一右护着她,脚踩祥云向天上飞去。
沈文悠头脑晕眩,向下一瞥,偌大的裴宅已经小如同妆盒,接着整个盛都都尽收眼底,最后整个云昭国都缩在了她脚底,她看到了云昭国土正一块一块塌陷,也看到周边三国黑洞洞遗址。
等她们飞跃出世界的边际,沈文悠这才看清这个世界的全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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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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