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点,住建幕墙评审中心整层办公区只剩下顾予安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走廊白炽灯大半关停,只留安全出口幽幽绿光,长长的过道空旷冷清,隔音墙隔绝了外界所有车流人声,屋内只剩下台式主机低沉嗡鸣,搭配窗外零星夜雨敲打玻璃的细碎声响。办公室格局规整冷硬,通顶铁皮档案柜沿三面墙壁排满,分层码放近八年各类超高层幕墙评审卷宗,每一本都贴好编号封皮,整齐得近乎刻板。宽大实木办公桌居中摆放,桌面仅放置荷载规范、平板电脑、黑色签字笔,无任何私人物品,刻意划分出完全剥离私人情绪的工作空间。
他将谢应淮整套云塔BIM演算模型投屏在墙面大屏,画面里十二组交变风压应力云图层层铺开,蓝红渐变的受力区块清晰规整,是四天四夜不眠不休堆出来的完整成果。指尖握着鼠标缓慢滑动页面,目光落在屏幕里细密的数值参数上,视线却常常失焦,脑海里不受控制回放近期所有碰面画面。
竞标会场针锋相对的质询、约谈室批注那道拉长的“善”字、漫天风沙里下意识挡在人前的动作、图纸交接时短暂贴合的指尖、雨夜密闭车厢里相扣的腰侧、私宴桌下隐晦触碰的小腿、醉酒整夜靠在肩头、清晨玄关并排摆放的两双拖鞋、论坛台上长达十二分钟的安静凝望……一幕幕画面接连翻涌,心底积攒许久的情绪再也压不住,清晰的认知缓缓浮上来——他早已动心。
这份心动来得克制,却扎根太深,从重逢第一眼便悄悄复苏,而后每一次独处、每一处无人窥见的细微贴近,都在不断滋长。过往他一直用专业严苛伪装心绪,只当自己是出于评审本分格外关注这份重点超限方案,可无数次不受控的本能反应拆穿了自欺欺人的说辞。风沙来临那一瞬间的转身、听见专属称呼时耳尖发烫、独处时无法移开的视线,全都不受理智管控,是藏不住的在意。
顾予安抬手,指尖抵在眉心,指节用力按压太阳穴,试图平复胸腔翻涌的纷乱心绪。他拉开办公桌下层带锁抽屉,取出打印成册的行业处罚管理细则,纸张边缘被反复翻看磨得发白,其中一条条款被黑色水笔重重圈画:评审人员与对应项目主创设计师存在私人密切往来,一经查实,暂停全部评审资格三年,记入行业诚信档案,市内所有公建项目永久排除从业资格。
白纸黑字的处罚条例冰冷刺眼,三年停审意味着他八年深耕的评审资历尽数作废,多年稳扎稳打的职业路径直接断裂。可比起行业惩戒,更深的枷锁是刻在骨血的童年创伤。十二岁父母一拍两散,双方都不愿接手他,仓促打包行李送往乡下寄养,那句“我们以后不会再来接你”,成了多年无法愈合的伤口。自此他本能筑起高墙,不敢交付全部真心,潜意识认定所有温柔与陪伴都是短暂馈赠,终有一天会迎来仓促别离。
少年时那次连夜搬家,被迫留下速写本与一句“等我”,已是当年极限的妥协。时隔十二年再度重逢,那份等候终于兑现,可他反而生出浓烈的恐慌。倘若此刻放任心意泛滥,和谢应淮越过公私边界,一旦曝光,事业尽毁是一重打击;若熬过规则约束,走到最后依旧落得被抛下的结局,他没有力气再承受一次分离的重创。
屏幕上云塔曲面线条柔和流畅,是谢应淮耗费无数心血打磨的设计,那双执着热烈的眼睛一次次浮现在脑海。少年时便执拗守在墙根,日日等候,成年后依旧步步向前,不惧他每一次冷脸回避,哪怕公开场合处处被挑剔,也从未后退半分。谢应淮热烈坦荡,愿意扛下流言与职业风险奔赴而来,可顾予安做不到同等坦荡奔赴,内心的恐惧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轻易消解。
他将整套BIM文件夹拖拽至电脑加密分区,设置双层密码锁,随后合上厚厚一叠演算纸质台账,整齐推入档案柜最深处,像是想把连同心动在内的所有心绪一并封存。笔尖无意识落在空白评审草稿纸上,反复勾勒隔断线条,一道又一道,层层叠叠,如同此刻决意重新加高的心墙。
窗外夜雨渐密,雨水冲刷玻璃窗,模糊远处城市楼宇灯火。顾予安抬手关掉墙面大屏,屋内瞬间只剩下台灯一小片暖光,周遭沉寂将人牢牢包裹。他靠在办公椅椅背上,闭眼放空,少年时期一段细碎画面悄然浮现在脑海。
那年清晨仓促离开老宅,石桌上孤零零摊开速写本,末页自己用力戳透纸面写下“等我”,少年谢应淮抱着本子蹲在栀子花丛旁,望着空荡荡院门不肯离开。那时他满心期许多年后重逢,却从未预料重逢之后,自己会被恐惧困住,只能刻意躲闪。
长久静坐后,顾予安重新睁开眼,眼底所有柔软尽数敛去,只剩下一层冷寂漠然。他拿起手机,点开工作通讯录,找到谢应淮的联系方式,原本编辑好的一句深夜图纸答疑消息,逐字删除,最终只打出一个极简的“忙”,存入草稿箱,打定主意往后刻意疏远,减少一切独处碰面的机会。
往后专项复核尽量多人同行,杜绝两人单独约谈;工地现场保持两米以上安全距离,不做任何多余肢体动作;线上沟通只走官方工作群,杜绝私人深夜对话;公开场合比以往更加严苛,每一处微小误差尽数标注,彻底坐实外界二人水火不容的传闻。用距离与冷漠筑起更高壁垒,既能规避行业处罚风险,也能防止自己沉溺温柔,最后落得受伤收场。
他收拾桌面所有图纸卷宗,逐一锁入铁皮档案柜,金属锁扣闭合发出沉闷咔嗒声响,像是彻底隔绝心底翻涌的念想。拿起外套搭在臂弯,关灯锁上办公室大门,空旷走廊只有自己的脚步声缓缓回荡。
走出住建大楼,冷雨迎面落下,凉意浸透衣衫。顾予安抬头望向远处设计院写字楼,那栋楼里此刻还亮着不少灯火,谢应淮大概率还在工作室优化图纸。他驻足凝望片刻,没有驱车前往的念头,转身走向自己停放的公务车,拉开车门落座,发动车辆驶入雨夜车流,刻意绕开通往设计院的路线。
往后他会主动拉开所有距离,用疏离对抗心底不受控制的心动,那道横跨十二年的心墙,从今往后,只会越筑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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