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市城建设计院附属专项工作室位于园区地下一层,独立隔间远离主楼办公区,平日到了夜间只剩零星值班人员,今夜整层仅谢应淮与顾予安二人留守。墙面挂满云塔全套实体放样切片图纸,落地长条工作台铺满打印版有限元应力模型,两台高性能建模主机并排运转,屏幕冷白光铺满狭小空间,窗外早已沉入深夜浓黑,连街道车流声响都淡得几不可闻,只剩设备持续低沉的嗡鸣在密闭室内循环。
住建下发的疲劳验算补充任务时限迫在眉睫,白天各科室人员混杂,两人全程保持一米以上安全距离,所有沟通统一走线上工作群,连图纸交接都交由助理中转,找不到单独核对完整工况的机会。顾予安结束评审中心当日卷宗审核后,主动发了一条仅工作内容的消息,告知可夜间留守共同修正收敛异常的模型,谢应淮收到消息时,指尖在手机屏幕停顿许久,还是收拾好全套演算台账驱车赶来。
抵达工作室时,顾予安已经提前调试好两套参数模板,深色衬衫袖口整齐挽至小臂,黑色签字笔横放在平板边缘,桌面划分出清晰两块区域,刻意隔开彼此的图纸,维持着评审与设计师该有的边界。只是桌面边缘不经意摆了两瓶装温矿泉水,一瓶放在谢应淮工位,瓶身温度恰好避开冰冷水气刺激肠胃,细微处藏着无人察觉的顾及,却被冷硬的专业外壳彻底掩盖。
两人起初各司其职,一人核对曲面转角应力峰值,一人修正交变荷载迭代系数,全程只围绕数据交流,字句严谨,没有半分多余私语。谢应淮指尖滑动鼠标滚轮,屏幕上蓝红色应力云图层层铺开,连续三组模型出现收敛震荡,数值波动超出规范允许区间,他低声出声示意,侧身挪向顾予安一侧的显示屏,想要对照对方的基准参数寻找出错节点。
原本一米的安全距离被无声缩短,他刻意侧过身,半边肩膀几乎贴近顾予安肩头,两人共用一块大屏查看数值曲线。密闭狭小的空间里空气流通微弱,谢应淮呼吸轻轻落在顾予安耳廓,温热气流扫过耳骨,带着淡淡的墨水与纸张混合的气息,和十二年前老巷院墙下无数个傍晚重合。
那段记忆不受控制地漫上来,彼时他日日蹲墙根写习题,隔着半人高砖墙,总能闻到隔壁飘来相同的淡墨味,偶尔轻声唤一声“予安哥”,墙对面不会应声,却会悄悄把书本挪向左侧,方便他隔着院墙看清演算步骤。此刻近在咫尺,不用再隔着一堵墙,可横在两人之间的,是比院墙更难逾越的行业规则与心底壁垒。
顾予安浑身肌肉瞬间紧绷,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纸张边缘被指尖掐出几道浅淡折痕。耳畔温热的呼吸持续不断,清晰勾勒出身后人的轮廓,他能精准分辨出谢应淮身上清浅皂香,和少年时期一模一样,混杂着制图颜料淡味,层层击溃他刻意维持的冷静理智。
心底刚压下去的心动再度翻涌,白日里下定决心筑起的心墙,在这般近距离独处面前摇摇欲坠。他清楚只要微微侧头,就能对上谢应淮的视线,看清对方眼底藏了十二年的执拗与期盼,可理智死死拽着他后退,评审停审三年的处罚条款、童年被抛弃的空洞恐慌轮番在脑海冲撞,不敢放任自己沉溺这片刻温柔。
他指尖猛地攥紧身下整套图纸,厚厚一叠演算纸被捏出大片褶皱,纸面打印的荷载参数扭曲模糊,原本规整的线条尽数乱掉。周身克制的拉扯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明明是为了修正模型才共处一室,可两人所有注意力早已脱离屏幕上的数值,全部落在彼此贴近的方寸距离之间。
谢应淮察觉到身侧人的僵硬,余光瞥见攥得发皱的图纸,心底了然。他没有再进一步靠近,只是保持当下距离,低声指出曲线偏移的关键节点,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刻意撩拨,可周身的气息依旧牢牢缠上顾予安,无声诉说自己从未退缩的心意。
“第三迭代步长取值偏大,导致阻尼系数不匹配,你这边基准模型的约束边界比我少两阶。”谢应淮指尖轻点屏幕红色峰值区域,视线落在数值上,余光却始终锁着身侧人的侧脸。
顾予安勉强收回纷乱心绪,强迫目光落回显示屏,指尖滑动鼠标调整边界参数,语调比平日低沉几分,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上午参照通用超高层模板取值,忽略云塔曲面非线性形变,需要叠加你这套细分分格补充约束。”
嘴上说着专业内容,身体却下意识微微侧移半寸,拉开一点空隙,避开落在耳廓的温热呼吸。这个细微的后退动作落在谢应淮眼里,没有失落,只有清晰的了然。他清楚顾予安每一次躲闪都不是厌恶,是心底的恐惧在驱使,越是心动,就越急于后退自保。
少年时那人也是如此,递完剔除鱼刺的餐盘便立刻关上院门,听见他的呼喊也绝不探出头,只悄悄挪动书本留一点余地;如今重逢依旧重复相同的举动,本能地推开靠近的距离,只敢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流露细碎温柔。
工作室主机风扇嗡鸣持续放大,掩盖两人细微的呼吸起伏。谢应淮没有步步紧逼追问心底藏匿的情绪,只是俯身共同调整模型参数,偶尔指尖短暂相撞,两人都会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纸面与屏幕成了两人唯一的缓冲屏障。
顾予安反复修改三组迭代参数,图纸被他无意识揉了又展、展了又揉,边缘褶皱越来越深,原本条理清晰的批注线条被指尖揉得模糊不清。专业能力极强的人,此刻连最简单的系数校准都频频走神,心底的挣扎全然落在细微动作里,理智与心动持续拉扯,一分一秒都煎熬。
“参数收敛稳定了。”许久之后,顾予安低声开口,率先站起身拉开距离,走到工作台另一端,背对着谢应安整理打印台账,刻意避开近距离对视,“剩余两组工况我单独核对,你先整理分格验算表,天亮前线上同步完整文档。”
刻意拉开的距离冰冷生硬,把方才短暂贴近的暧昧尽数打散。谢应淮望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却没有上前打破对方的自我隔绝。
他清楚顾予安正在拼命加固心底的围墙,可无数个独处瞬间的失控、下意识的顾及、无人时藏不住的柔软,早已在厚重壁垒上凿开无数缝隙。哪怕此刻刻意后退,心底的在意也无从掩藏。
夜色愈发深沉,两人隔着整张工作台各自伏案,全程再无近距离接触,只有专业术语简短交流。密闭工作室里一墙图纸、两台冷光屏幕隔开彼此,人前水火不容的对峙姿态,在深夜独处时依旧被那人下意识延续。只是被揉得满是褶皱的图纸,无声记录下方才呼吸相缠、理智全线溃败的片刻动摇。
天边慢慢泛起极淡的青灰,第一缕晨光透过地下狭小通风窗渗入室内。顾予安整理好全部审核文件,将分好类的台账整齐码放,全程没有再靠近谢应淮半步,拿起外套径直走向工作室大门。
“我先走,资料线上对接。”丢下一句疏离的工作话语,便推门走入楼道,没有回头。
谢应淮独自留在满是图纸的隔间,指尖轻轻抚过方才两人一同核对的显示屏,屏幕还残留着温热。他想起方才落在耳畔的呼吸、对方攥皱图纸的指尖、下意识后退的半寸距离,心底清楚,这人再怎么刻意疏远,也挡不住本能流露的心动。
前路还有无数次独处复核、无数次公开针锋相对,他有足够漫长的时间,一点点敲碎顾予安层层筑起的心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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