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雨来得绵密,一连三四天淅淅沥沥没有停透,老巷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滑,空气里飘着槐树混着潮湿泥土的淡味,暑气彻底消散,早晚甚至要披上薄长袖。谢应淮这几日总觉得胃里隐隐发闷,晨起喝口温水都容易反酸,姥姥看他三餐吃得寡淡,絮絮叨叨念叨着是前些天总蹲墙根吹晚风、淋小雨伤了脾胃,变着法子熬养胃的清粥小菜,却架不住少年胃口一直提不上来。
他自小肠胃就偏弱,一遇阴雨天、饮食不规律就容易犯恶心,这件事他自己没刻意和旁人提起,平日里和姥姥独处才会随口抱怨两句,从来没想过隔墙的顾予安会悄悄记在心里。
那天傍晚雨势稍稍收缓,姥姥在灶台熬一锅大米山药粥,配一碟切得细碎的白萝卜腌菜,清淡解腻,刚好适合谢现下的肠胃。谢应淮搬着小凳子坐在屋檐下,手里捏着半块馒头小口啃,胃里胀闷的不适感反反复复往上涌,没吃两口就放下了碗筷,望着两院之间的灰墙发呆。
墙那头隐约传来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顾予安的姥姥常年住在镇上,平日里只有他一个人守着小院,三餐大多简单对付,大多是简单清炒素菜、白米饭,极少做繁复菜式。谢应淮只是随意瞥了一眼,没往心里去,收拾好空碗就回房摊开习题册,想着等雨停再去墙根等着。
夜色慢慢沉下来,巷子里的老式路灯准时亮起,昏黄的光透过雨雾晕开一圈模糊光晕。谢应淮正趴在书桌演算幕墙基础受力题,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力道很轻,不像是姥姥的熟人。
他起身拉开木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白底青花瓷盘稳稳搁在门槛石阶上,盘里盛着一小碗温热山药粥,旁边码着一碟切得匀净的腌萝卜条,萝卜只放了小半颗小米辣,辣味淡得几乎尝不出来,是专门迁就他肠胃的口味。瓷盘边缘还垫着一层干净棉布,防止雨水打湿粥碗,冒着淡淡的温热白汽,显然才端出来没多久。
整条老巷此刻安安静静,两侧小院的院门全都紧闭,雨丝顺着房檐不停往下滴,视线能触及的范围内看不到半个人影。谢应淮弯腰端起瓷盘,指尖触到碗壁温和的温度,心底一瞬间就猜出了送东西的人。
整个巷子里,只有顾予安会留意他蹲墙根淋雨、胃口变差,也只有那个人清楚他吃不了重辣,更清楚山药粥能缓解胃部反酸。
少年抱着瓷盘退回自家屋檐下,没有立刻进屋,安静站在廊下望向隔壁朱红木门。门内没有半点动静,顾予安应该已经回到屋内书桌前,刻意避开所有碰面的可能,只借着一碗热粥,悄无声息递来一份照料。
谢应淮没有出声呼喊,他太清楚顾予安的性子。那人习惯把所有温柔藏在暗处,一旦被当面戳破心意,就会瞬间缩回自己筑起的围墙,往后再也不会有这样无声的馈赠。他低头舀起一勺山药粥送进嘴里,米熬得软糯绵密,山药炖得入口即化,清甜不腻,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滞闷的酸胀感竟舒缓了大半。腌萝卜脆爽微咸,几乎尝不出辣味,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细致考量。
他慢慢把一碗粥喝完,将瓷碟仔细擦拭干净,擦干所有水渍,小心翼翼端到两院共用的墙根石台上,轻轻放在最靠近隔壁院墙的一侧,算是无声道谢。做完这一切,才重新回到屋檐下刷题,心里悄悄记下这份藏在饭菜里的温柔。
往后接连数日,这样无声的投喂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大多是傍晚天色将暗,雨雾朦胧的时候,门槛或是墙根石台上总会多出一份适配他脾胃的吃食。有时候是剔除干净细刺的清蒸鱼肉,鱼肉蒸得软烂,没有放厚重酱料;有时候是清炖冬瓜瘦肉汤,少油清淡;偶尔还有蒸软的南瓜糕,甜度压得很低,不会刺激胃酸。
所有肉食里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细心,鱼肉的细刺被一根根仔细挑干净,肥肉全部剔除干净,只留下细嫩瘦肉,完全贴合谢应淮吃不惯油腻、容易反胃的肠胃习惯。谢应淮每次吃完都会把餐具擦拭整洁,放回隔墙石台,从不会主动敲门道谢,两人隔着一堵墙,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关于饭菜的交谈,所有关心全藏在一餐一食里。
这天正午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潮湿的巷子慢慢升腾起温热水汽。姥姥买了新鲜草鱼,炖了一大锅鱼汤,谢应淮想着隔壁那人平日里三餐简单,特意盛出一碗无刺鱼肉,搭配一小碗米饭,端到墙根石台上,静静等着顾予安取走。
他没有走远,躲在槐树浓密的枝叶后面,隔着细碎槐叶悄悄观望。没过一刻钟,隔壁侧门轻轻拉开一道窄缝,顾予安清瘦的身影隐在树荫阴影里,脚步放得极轻,快步走到石台边,指尖轻轻抚过瓷碗边缘,确认温度还未散尽,才端起碗筷原路折返,全程没有往槐树的方向多看一眼,刻意避开碰面。
谢应淮躲在树后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眼底软意漫得满满当当。顾予安看似冷漠寡言,却把旁人随口一提的小事牢牢记在心底,连饮食喜好、身体不适都一一放在心上,只是不懂如何直白表达,只能借着一碗粥、一盘无刺鱼肉悄悄释放善意。
傍晚时分,谢应淮又蹲在墙根写习题,耳边传来隔壁院门轻开的动静。他刻意维持原先的坐姿,没有转头回望,眼角余光却能捕捉到那人缓步走到石桌旁,将一本建筑习题册轻轻往左侧挪动半寸,和当初那日一模一样的小动作。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极轻的瓷碟放置声,谢应淮侧过头,看见方才那只青花瓷盘又搁在身侧石面上,里面盛放着剔净肥肉的清蒸排骨,酱汁清淡,完全不腻口。
“顾予安,你总不用出来躲着我的。”谢应淮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越过砖墙传到院内,“这些东西我都知道是你送的,不用藏着。”
院墙那头没有传来回应,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可那翻动的节奏明显乱了几分,能想象出院内人此刻心头的慌乱。谢应淮轻轻笑了笑,不再继续追问,低头拿起瓷勺小口吃肉,排骨炖得酥烂,每一块肥肉都剔除得干干净净,是花了不少心思处理。
夜里姥姥收拾储物间,翻出一叠厚实的棉布餐垫,递给谢应淮:“总看你往墙根送东西,铺在石台上免得碗凉得快,雨水也打不湿。”少年接过餐垫,第二天一早便铺在隔墙石台上,此后所有瓷碗都垫在柔软布料上,细微的双向体贴在无声之间流转。
日子一天天往深秋走,雨水渐渐变少,午后的日光变得柔和。一日谢应淮晨起胃部不适感格外强烈,一整天没怎么进食,蹲墙根刷题时脸色泛白,额角时不时冒虚汗。他自己没放在心上,只是撑着精神演算习题,没留意二楼窗沿有一道安静视线,从头到尾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
等到傍晚天色暗透,墙根石台上多出一个保温陶罐,盖子封得严实,里面是熬了一下午小米南瓜粥,温热能维持很久。陶罐侧边贴着一张极小的纸条,字迹清瘦利落,是顾予安独有的笔迹,只写了短短一行:少食辛辣油腻,粥温再喝。
谢应淮指尖抚过纸面浅淡墨痕,心底酸涩又温热。这人从来不会说半句关心的话,所有牵挂全部落在三餐、一张不起眼的字条里,被厚重的心墙包裹着,只敢借着一墙距离悄悄释放。
他抱着保温陶罐回到姥姥家,慢慢喝完一整罐热粥,胃部酸胀的感觉消散大半。收拾干净陶罐送回隔墙石台时,特意在纸条背面画了一小朵栀子花,是两人墙角那丛花的模样,算作无声回应。
隔天午后,谢应淮照常蹲墙刷题,远远看见石桌上多了一张崭新的建筑草稿纸,纸上用铅笔细细画了一组简易肠胃养护的饮食清单,清淡菜式一一罗列,末尾依旧没有署名,只有一道浅淡的笔锋收尾,和顾予安平日演算图纸的习惯完全相同。
少年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线条,抬眼望向紧闭的隔壁木门。
外人眼里的顾予安永远冷脸寡言,生人勿近,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青灰高墙,可只有谢应淮清楚,这堵墙的背后藏着数不清的妥帖细致。记住他怕辣、记着他脾胃虚弱,剔除每一块肥肉、挑干净每一根鱼刺,熬温热养胃的粥,悄悄记下适合他的清淡菜式,所有细碎温柔全藏在一日三餐里,不用直白言语诉说,只用日复一日的行动证明。
少年低头看向身侧空荡荡的石台,想起往后步入职场,两人会隔着评审桌遥遥相对,被行业规矩、十二年的离别隔阂重重隔开,心底悄悄打定主意。
不管往后相隔多远,隔着多少图纸与规范条文,他都会一点点拆碎顾予安心底的围墙,把这些藏在饭食里的无声温柔,一一还给对方。
晚风卷着槐花香掠过院墙,两侧书桌前的人各自握着笔,少年这边纸上写满建筑基础公式,隔壁桌前,薄纸罗列着适合养胃的清淡菜谱,一墙之隔,三餐为媒,无声妥帖岁岁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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