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暑气褪去大半,早晚吹过来的风里掺了草木湿润的凉意,两院交界的院墙根下,那一丛栀子花悄然抽满了花苞,层层叠叠的青绿色花萼裹着饱满花骨朵,只要再遇上几轮晴日,就能尽数绽开雪白花瓣。姥姥总爱搬一张竹藤矮椅坐在花旁纳鞋底,针线穿梭的沙沙声混着风吹花叶的轻响,成了整条老巷独有的舒缓背景音。
谢应淮每日午后写完习题,不再急着埋头演算,总会绕到栀子花丛边上蹲坐片刻。指尖轻轻碰一碰紧实花苞,鼻尖凑上去嗅一嗅尚未完全散开的淡香,目光时不时越过花丛,落在隔壁小院那道木门上。这半个多月无声的投喂、半寸偏移的书页、深夜悄悄投喂小猫的默契,早已在他心底攒下数不清的细碎暖意,可顾予安依旧固守着那道无形高墙,从来不会主动踏出家门与他碰面,所有温柔全都藏在无人看见的缝隙里。
这天午后云层轻薄,阳光柔和得不刺眼,姥姥放下手中针线,抬手抚了抚身边栀子花枝干,慢悠悠开口唠家常。她活了大半辈子,看遍巷子来来去去的年轻人,一眼就看穿一墙之隔两个少年之间暗藏的牵绊,话语说得平淡,却藏着戳破人心的通透。
“这围墙修得再厚实,能挡住大风大雨,能隔开两边的院子,却挡不住底下扎了根的花,到了时节,该开还是会开。”
谢应淮蹲在花丛里,指尖捏着一片嫩绿花叶,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两米多高的青灰院墙。砖块层层叠叠垒起,冰冷坚硬,硬生生切割开两片天地,可墙根的栀子花顺着砖缝扎根,枝叶不受阻隔地向外舒展,像极了他日复一日想要靠近顾予安的心意。
他顺着姥姥的话轻声追问,眼底裹着少年独有的茫然与忐忑:“姥姥,那要是人走了呢?分开很远,这花还会开,等的人会不会回来?”
这话藏着他心底最深的担忧。父母当年毫无预兆把他扔到乡下,他早已尝过被丢下的滋味,如今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悄悄对自己温柔的人,一想到未来某一天两人会分开,心口就闷得发慌,连指尖攥紧花叶的力道都不自觉加重,嫩绿叶片被捏出一道浅浅折痕。
姥姥垂眸整理手中棉线,苍老的眉眼温和柔软,没有半点敷衍:“有人会等,等得到,自然会回来。”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进谢应淮耳朵里,在心底重重砸开一片涟漪。他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望向隔壁小院二楼的窗口,那是顾予安平日里看书弹琴的位置,此刻窗沿敞开,隐约能看见一道清瘦身影静静立在窗边,显然方才姥姥那句闲话,一字不差全都落入那人耳中。
谢应淮喉头微微发紧,又放轻了语调,继续追问,声音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等一年,还是等好几年?万一一直不回来,还要继续等吗?”
姥姥放下针线笸箩,伸手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顶,语气笃定安稳:“说好要等,就等到回来为止,这话算数。”
算数。
两个字简单利落,牢牢刻进谢应淮的心底。他蹲在栀子花丛里,望着那道分隔两人的高墙,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这些日子的细碎温柔:拒收却悄悄备好的绿豆汤、特意偏移的书页、剔除全部鱼刺的热粥、深夜添粮的三花猫,原来那人不是全然冷漠,只是被过往的孤单困住,在心底筑起高墙,不敢轻易接纳一份滚烫的心意。
只要愿意等,总有花开的那天,总有围墙拆尽的那天。
他心底积压多日的委屈与不安尽数消散,眼底重新燃起小狗一样执拗明亮的光,直起身朝着隔壁窗口的方向轻轻扬声,音量刚好能越过院墙传过去:“顾予安,姥姥说的话算数吗?我会等的,多久都等。”
院墙之内,顾予安静静立在二楼窗边,双手搭在冰凉木质窗沿,指尖无意识收紧,指腹在粗糙木纹上反复摩挲。方才祖孙二人所有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那句“有人会等,等到回来为止”像一根细针,刺破他固守多年的心防。
十二岁父母离异,各自组建家庭,将他丢给乡下远亲,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独自生活,没有人承诺会回来探望,长久的抛弃让他认定所有陪伴都是短暂馈赠,离别是最终归宿。为了不用承受再次被丢下的痛苦,他本能筑起厚重壁垒,隔绝一切突如其来的温暖,可墙外那个十五岁少年日复一日的奔赴,早已一点点融化他冰封多年的心。
他清楚自己迟早会离开这条老巷,未来要去往城市进修幕墙结构专业,两人注定要面临长久分离,一想到少年蹲在栀子花下执着等候的模样,心口就泛起一阵酸涩的发软。长久的沉默过后,他薄唇轻启,低沉干净的声线顺着微风飘到花丛边,清晰落在谢应淮耳中。
“算数。”
只一个词,没有多余修饰,却承载了十七岁少年全部郑重许诺。
谢应淮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骤然泛起一层薄薄水汽。这么久以来,顾予安从来没有主动回应过他任何一句搭话,连一声软和的回应都吝啬给予,如今却对着“等待”这件事给出了明确答复,一堵高墙之间,无声的羁绊终于有了一句实打实的约定。
他没有立刻冲进院内敲门,依旧乖乖蹲在栀子花丛里,指尖轻轻抚过饱满花苞,唇角扬起抑制不住的笑意,连眉眼都弯成柔软的弧度。他舍不得打破此刻安静的氛围,只想安安静静隔着一墙距离,留住这份独属于两人的承诺。
顾予安立在窗边,目光牢牢锁着墙根那道鲜活少年身影,眼底常年覆着的淡漠冰层裂开大片缝隙,藏着旁人无法窥见柔软。他早已规划好未来的道路,要离开城郊老巷去往大城市钻研超高层幕墙技术,前路漫长,分离无可避免,可他不忍心让满怀热忱的少年落空,一句“算数”,是他能给出最郑重的回应。
风吹过栀子花丛,青绿枝叶轻轻摇晃,花苞上沾着细碎日光,空气中漫开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姥姥收拾好针线,搬着竹椅回屋,留给两个少年一墙相隔的独处空间,整条老巷只剩下风吹花叶的簌簌声响,还有两人安静平稳的呼吸。
谢应淮蹲在花下,轻声碎碎念,像是说给风听,也像是说给院墙那头的人听:“等到花开满墙,你可不许食言,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等你。”
隔壁窗边没有出声回应,可窗沿那道清瘦身影始终没有离开,指尖依旧抵在木窗沿,隔着两米高墙,默默记下花下少年所有期许。
往后几日,两人依旧维持着一墙相隔的相处模式,白天谢应淮蹲墙刷题,顾予安坐在院内石桌演算,三餐无声交换,深夜轮流照料三花猫,只是两人心底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约定。
第三日清晨,谢应淮一早推开院门,惊喜地发现院墙根的栀子花尽数盛放,一团团雪白花瓣簇拥在一起,温润的日光落在花瓣表层,泛着细腻水润的柔光,清甜花香铺满整条窄巷。他快步冲到花丛前,抬头望向二楼窗口,顾予安恰好也推开窗户,目光越过满墙白花,与他遥遥对上。
四目相望,隔着层层盛放的栀子花,没有对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谢应淮抬手朝窗边轻轻挥了挥手,眼底盛满少年纯粹欢喜,顾予安微微颔首,极淡的笑意藏在眉眼深处,是许久以来第一次展露柔和神色。
围墙挡得住风雨,挡不住盛放的花;离别隔得开距离,隔不住心甘情愿的等候。姥姥随口一句闲谈,成了横跨十二年的心底箴言,墙下少年许下长久等候的诺言,墙内沉默少年许下一句算数的约定,一丛栀子花,一堵青灰墙,把两人未来漫长的等待,牢牢系在了一起。
多年以后,两人在霖市政务中心开标厅隔着评审桌遥遥对立,被行业规矩、十二年分离筑起全新壁垒,可每当心底压抑难捱,脑海里总会浮现这个夏末午后,栀子花盛放的老巷,还有那句刻在骨血里的承诺。
围墙可以反复搭建,人心可以层层封闭,可当年墙根盛放的栀子花,和那句“算数”的约定,岁岁年年,都会按时重生,从未缺席。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