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薄色愠怒,不耐却不驱赶

夏末的夜晚褪去白日灼人的燥热,晚风裹着栀子花淡淡的甜香,慢悠悠穿过两道院墙之间的窄巷。老式路灯悬在巷子中段,昏黄光晕晕开一片朦胧,飞蛾绕着灯芯不停打转,四下只剩虫鸣此起彼伏,衬得整片老巷安静得近乎温柔。姥姥家的房门早已关上,谢应洗漱完,揣着一本习题册,照旧蹲在墙根那块青石板上。

他没有急着动笔演算,手肘撑着冰凉石面,脑袋微微后仰,目光直直落在隔壁二楼那扇木窗上。这些天栀子花全开,那句“算数”的约定牢牢刻在心底,可顾予安依旧极少主动走出院子,两人之间永远隔着一堵厚实青砖,所有温柔都藏在无声的细碎举动里,从来没有一次完整、从容的碰面。

谢应淮心里谈不上失落,只是隐隐生出一点小小的贪心。他想再多看一看那个人,想听他多说几句话,哪怕只是无关紧要的家常也好。白日里顾予安埋头啃幕墙力学课本,安静得像一尊不会说话的石像,唯有到夜深人静,二楼偶尔会飘出一段平缓柔和的钢琴旋律,那是整条老巷独有的、只属于他的秘密。

今晚的夜色比往日更沉,云层稀薄,细碎月光洒在墙面砖缝。约莫十一点左右,二楼木窗“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段舒缓的钢琴小调顺着晚风缓缓流淌出来,音符清浅柔和,没有激昂的起伏,像山间缓缓流淌的溪水,又像墙根静静生长的栀子花,安静又绵长。

谢应淮瞬间放下手里的铅笔,整个人坐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一点细微动静就打断窗内的琴声。他微微侧耳,所有注意力尽数被那一段旋律勾走,指尖无意识摩挲习题册封面,脑海里一遍遍描摹楼上弹琴人的模样。

他从来没有见过顾予安弹琴的样子,只能凭着琴声脑补画面。想来那人垂眸坐在琴凳上,修长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指腹那层常年绘图磨出的薄茧轻轻触碰琴键,动作安静克制,一如他平日里所有模样。

旋律一点点铺展,温柔的调子缠绕着晚风,在两道院墙之间来回飘荡。谢应淮听得入了神,双腿屈膝收拢,整个人缩在石板角落,后背贴着斑驳砖墙,眼底浸满细碎柔和的光。他不懂得乐理,分辨不出调式和弦,却能清晰感受到旋律里藏着的孤单。

顾予安的琴声没有热闹欢快的段落,通篇都是淡淡的沉寂,像他从小到大独处的岁月,十二岁被父母抛下,常年独自守着一座小院,所有无人诉说的心事,全都揉进了这一段无人聆听的小调里。

一段旋律演奏过半,节奏忽然放缓,几个轻音落下后,琴声骤然戛然而止。

突兀的停顿来得猝不及防,虫鸣瞬间重新占据整片巷子,空落落的寂静席卷而来,谢应淮心头猛地一空,下意识抬头望向二楼敞开的木窗,隐约看见一道清瘦人影立在窗边,正低头看向墙根的自己。

两人隔着数米高度、一堵高墙遥遥相望,月光落在顾予安侧脸,冲淡了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柔和了眉骨锋利的线条,少了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多了一层少年独有的茫然无措。

谢应淮率先扬起一点笑意,声音压得极低,顺着晚风飘上楼:“怎么不弹了?很好听。”

楼上的人沉默几秒,低沉平缓的声线落下来,音色干净清冽,带着一点深夜独有的沙哑:“后半段的调子,我还没想好怎么写。”

谢应淮指尖抠着石板缝隙,心头泛起一阵微弱的欢喜,这是除去那句“算数”之外,顾予安主动同他说的最长一段话。他微微歪头,眼底盛着漫天月色,轻声追问:“那下次弹完整的时候,我还能蹲在这里听吗?”

墙内的少年静静伫立窗边,目光落在墙根那个单薄身影上。月光把谢应淮的轮廓勾勒得柔软温顺,像永远不会主动离开的小兽,日复一日守在围墙之下,执着地等待一点微不足道的回应。长久的独处让他不擅长应对旁人直白的热忱,可此刻心底翻涌的柔软再也压不住,薄唇轻启,给出了一句从未有过的邀约。

“下次不用蹲在墙根吹风。”

谢应淮眼睛骤然一亮,整个人微微前倾,屏住呼吸等着后续的话语。

“楼下侧门不会锁,你直接上楼,站在琴边听就好。”

短短一句话,轻易击碎了长久以来横亘在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从前顾予安所有的温柔全部藏在暗处,投喂小猫、温养胃粥、偏移书页,从来不肯给出正面邀约,如今却主动为他敞开院门,邀请他走进自己独有的独处空间,走进那段只属于未完成琴声的心事里。

巨大的欢喜瞬间席卷谢应淮,他攥紧手里的习题册,指节微微泛白,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连声音都带上一点轻快的颤音:“好,那我等你写完后半段。”

楼上没有再说话,木窗轻轻向内合拢,只剩下半扇缝隙,隐约还能看见一道人影没有离开。谢应淮依旧蹲在石板上,耳边虽然没有琴声,心底却久久回荡方才的旋律,还有那句邀请,一遍遍在心底反复回响。

晚风渐渐转凉,巷子里的虫鸣依旧此起彼伏。谢应淮蹲得久了,裸露的脚踝沾了满地露水,泛起一层薄薄凉意,他却半点不愿起身离开,依旧望着二楼那扇木窗,心里默默盘算下次登门的时机。

不知道过了多久,二楼传来轻微的下楼脚步声,侧门的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动,一道清瘦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缓步靠近墙根。

谢应淮猛地抬头,心头一震,下意识想要起身避让——这么久以来,顾予安从来不会主动走到两人交界的墙根,今日却是例外。

顾予安走到离他半步远的位置停下,没有靠近,也没有转身离开,垂眸看向少年光着的脚踝,露水沾湿皮肤,泛着淡淡的青白。他沉默片刻,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全新创可贴,指尖递过去。

方才谢应淮蹲坐时,帆布鞋边缘磨破了脚踝一小块皮肤,渗着细微淡红血丝,自己只顾着听琴声,完全没有察觉,却被楼上窗边的人尽收眼底。

“走路小心一点。”顾予安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可递出创可贴的指尖微微向前,没有半点收回的意思。

谢应淮抬手接过薄薄的包装,指尖不小心撞上对方覆着薄茧的指腹,两人同时顿住。月光落在相触的指尖,一瞬的触碰轻得像晚风,却在两人心底掀起巨大波澜。

顾予安率先收回手,下意识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一点距离,维持着习惯的疏离姿态,耳根却在月色下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绯红,藏在垂落的额发底下,不易察觉。

谢应淮捏着创可贴,低头看向自己磨破的脚踝,心底温热一片,小声道谢:“谢谢你,予安哥。”

这一声称呼落在顾予安耳朵里,让他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他站在原地停留片刻,目光落在少年手里的习题册,又望向院墙根盛放的栀子花,最后重新抬眼看向谢应淮,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邀约:“等曲子写完,记得过来。”

说完,不等少年回应,便转身缓步走回院内,侧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院内所有光景。

谢应淮独自留在石板上,拆开创可贴,小心翼翼贴在破损的脚踝处,布料贴合皮肤,带着一点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他抬眼望向紧闭的侧门,心底满是期待,指尖轻轻敲击身下青石板,在心底默默许下约定。

他会乖乖等候,等到顾予安补完那一段缺失的旋律,等到对方再次推开侧门,等到自己能够走上二楼,安安静静站在琴边,听完一整首完整的小调。

今夜半截戛然而止的琴声,是两人之间又一道没有收尾的羁绊。就像眼下隔着院墙的少年,一人习惯封闭内心筑起高墙,一人执着奔赴不肯离开,一段未写完的旋律,藏着十二年后依旧没能完结的绵长牵挂。

往后无数个日夜,谢应淮无数次想起这个夏夜,想起墙下聆听的半截琴声,想起那句不用蹲在墙根的邀约,想起递来创可贴时短暂相触的指尖。

那架钢琴、未完成的小调,成了藏在十二年时光里,又一道无法轻易割舍的执念。琴声停在夏夜晚风里,等待着多年以后,一个迟来、完整的收尾。

晚风卷着栀子花香再次掠过砖墙,少年独自蹲在石板上,望着二楼紧闭的木窗,指尖轻轻抚摸脚踝处的创可贴,眼底盛满绵长温柔的等候。

等到曲子完整那日,他一定会跨过这道青灰院墙,走到顾予安身边,安安静静听完一整首只弹给他一个人的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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