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梦找了个理由请辞,说家中有急事需过两天再来为老爷子治疗。
出了周家大门,她站在路边,直接打开手机买了回老家的高铁票。
她必须回一趟姑姑家。
司机把她送到了高铁站,当晚她就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窗边座位坐着,看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点点暗下去,变成郊野的黑。
父亲去世后,是姑姑收留了她。姑姑是父亲的堂妹,嫁在邻村。姑父老实巴交,一辈子就知道种地,姑姑在镇上找零活做,一个月就能赚几千块。那些年日子紧巴巴的,姑姑从没让她饿过一顿,但“穷”这个字,还是驻满了她整个青春期。
上大学后她拼了命地读书、兼职、考证,毕业后干起了心理咨询,才慢慢赚了点钱。
后来她又接了“筑梦设计师”的活儿,收入翻了几番。
她给姑姑盖了新房,还给姑姑一家在镇上开了一个小超市,还给表弟交了学费,算是把这个家撑了起来。
可她从没跟姑姑提过母亲的事。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
因为在当地所有人眼里,母亲跟情人走了,是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高铁到站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姐,这里。”黎梦拖着行李箱,还未看到黎咨的身影,便听到了他的声音。
她循着声音望去,一个高高瘦瘦的穿灰色卫衣的男孩在对她使劲摇手。男孩是黎梦表弟黎咨,在省城读大三,暑假刚回了老家。
听说黎梦要回来,他特意提前了一个小时开车来高铁站接她。
“小弟。”她招招手,加快脚步。
黎咨迎上来,一把接过她的行李箱,嘴上就没停过:“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我跟你说,你再这样.......”
“你什么时候学的开车?”黎梦打断他的施法。
“去年就拿了。”黎咨拖着箱子往外走,语气里带着点埋怨,“你都快一年没回家了,妈天天念叨。”
黎梦笑了笑,没接话。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黎咨的嘴就没合上过。说家里养的鸡又丢了两只,说村口修了水泥路,说他准备考研了。
絮絮叨叨的,像生怕她把哪句漏听了。
开了半个多小时后,终于到达家门口,院子里屋檐下还亮着灯。
听见动静,屋里出来两个人。
黎梦轻声唤作姑父和姑母。
走在前面的是姑父黎安东,穿着旧汗衫,手里还捏着遥控器,看见她,只回应了一声,走过来把后备箱的行李箱拎下来,转身就往屋里扛。
齐春梅跟在后面,一出来就盯着黎梦上下打量,双眉微蹙。
“怎么瘦成这样?”她走上前,摸摸黎梦胳膊。
“没有,姑。”
“还说没有?下巴都尖了。”齐春梅说着,眼圈就有点红,“吃饭没?”
“还没。”
“等着。”齐春梅转身就往厨房走,步子又快又急,“做了你爱吃的,热一下就好。”
黎梦跟着进了堂屋。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菜还冒着热气,显然掐着点做的。
黎梦拉开椅子坐下来,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嘴里,还是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样。
黎梦笑了笑,嘴里却有些苦涩。
母亲走的时候她八岁,父亲去世她十二岁,十三岁被姑姑领回家,上了户口改了姓。这些事,说起来像上辈子,想起来像昨天。
一顿饭吃得慢,姑姑在旁边坐着看她吃。姑父坐在门口抽烟,手里香烟的烟雾慢慢升上去,在灯底下散成一片。
吃完收拾了桌子,一家人窝在堂屋沙发上。电视开着,没人看。
黎梦从包里翻出那张照片,递到姑姑面前。
“姑,你看看这个人,认识不?”
齐春梅接过照片,凑到灯底下。看清的瞬间,脸上的表情瞬间不对,显出惊讶的神情。
“这照片哪来的?”她抬起头。
“一个客户那里拿的。”黎梦盯着她的脸,小心询问,“这人是不是我妈?”
“我看着模样和大嫂一模一样,孩儿他爹,你看看。”齐春梅仔细端详后,将照片递给了黎安东。
黎安东看了几秒,点点头。
“像她,真像是她,只是看起来比以前要苍老了些。”黎安东对齐春梅说。
“小梦,你在找你妈妈吗?”姑姑小心询问。
这些年,她从未向黎梦提过她母亲的事情,一来是她母亲离开的事当初存在很多非议,她并不知道真相;再者黎梦母亲的离开不管是什么原因,对于黎梦来说,再一次提起无疑是对她的又一次伤害。
“嗯,姑,其实我没和你说,从大学开始我就在试图寻找我妈妈的下落,只是那么多年都没有她的消息。”黎梦表情略有些无奈,“她是不是改名换姓躲着我们,所以.......”
沉默了几秒,黎梦缓缓开口:“姑,你也觉得当年是我母亲自己跟情人走了吗?若不是,这些年她为何从来都不曾回来看过我?”
齐春梅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惊到,她没想到这件事还是影响了黎梦,而且她心里一直耿耿于怀,也对,毕竟那是她亲生母亲。
“小梦,因是你妈妈有不得以的苦衷,要不然怎么可能不来找你,小时候我们看在眼里,她最是疼爱你了。”
“所以这是我这些年找她的原因,我就想问问她当初为何离开我和爸。”黎梦眼睛红润,她早已自己心里分不清对母亲穆轻轻是眷念还是恨意。
齐春梅看着她,有些心疼,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双手紧紧握住黎梦的双手。
黎安东在一旁叹了口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手里的烟后缓缓吐出。
黎咨在一旁如鲠似喉,他早就知道黎梦早些年间就在找寻她母亲的下落,甚至好几次看到她在夜里偷偷的哭。
齐春梅突然想起什么,从里屋拿出了一个红色旧铁盒子,放在黎梦面前:“小梦,这里面有有一些你妈妈写的字,或许对你寻她有帮助。”
黎梦接过后小心打开,盒子打开放着一张叠放整齐的红布。
黎梦取出后展开,发现上面用黑色墨水写了新婚祝词:
红绸一展似朝阳,新婿披红意气扬。今朝共结连理意,此生相守福绵长。
恭祝黎安东、齐春梅二位新人喜结连理,佳偶天成,永浴爱河。
庚辰年初秋 穆轻轻记
“这是当初我和你姑父结婚,你妈妈给我们写的,她字好看,所以这些年我一直保存着。”齐春梅看了眼红布说。
“还有一副银耳环,也是结婚时妈妈送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戴。”齐春梅从一个丝绒不戴里拿出了一副银耳环。
这是一对老式银耳环,上部以立体浮雕牡丹为主体,层层叠叠的花瓣錾刻饱满细腻。牡丹下方垂挂着数条长短错落的细银链,链端缀有青蓝色及银色并錾刻叶脉的银质小叶片。
因太久没戴,银耳环整体看上去有些发黑。
“小梦,我相信你妈妈不是那样的人,姑虽然没啥文化,但是和你妈妈相处能感受到你妈妈是个知书达礼的女子。若你后续想要姑帮你什么,就给姑打电话。”
黎梦看着红布上的穆轻轻三个字,点了点头。
她现在首要任务就是确定一下,周建青的老伴是不是就是她母亲。
黎梦把那块红布小心叠好,放回铁盒子里。
“姑,我晓得了。”她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你先别担心,我就是问问。有消息了我给你打电话。”
齐春梅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最后还是只点了点头。她伸手把黎梦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仿佛看到了20年前,躲在她堂哥灵堂前一声不吭的那个瘦巴巴的小姑娘。
“太晚了,早点睡。”
黎梦“嗯”了一声,抱着铁盒子回了屋。
房间不大,是姑姑特意给她留的。床单是新换的,有太阳晒过混着洗衣粉的味道。
窗台上摆着几盆她之前买的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看得出姑姑有经常浇水。
她简单洗漱一下,躺了下来,盯着天花板。
没多久,手机亮了。是助理楚方芳打来的电话:“梦姐,后天下午两点的预约,周家那边确认了。”
她回了句“好”,挂断电话,又把手机放下。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上的脸。还有那块红布上的字——穆轻轻。她母亲的名字。她已经很多年没写过这三个字了。
上户口改姓的时候,她在表格上工工整整写下“黎梦”两个字,旁边的“曾用名”一栏写着“齐梦”二字。齐春梅为了能收养了她,便应了她婆婆的要求,为她改了姓。
齐梦这个名字也从随着父亲的去世被埋进了尘埃里,很少有人回想起这个名字。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齐春梅就在厨房忙活了。
黎梦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粥、鸡蛋、几碟小菜,还有一盘切好的卤牛肉。黎咨坐在桌边打哈欠,看见她出来,赶紧给她盛了一碗粥。
“姐,多吃点。”他把牛肉推到她面前。
“你吃。”
“我天天吃。”黎咨说着,还是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
齐春梅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站在桌边看着姐弟俩。
黎梦抬头看她:“姑,坐下吃。”
“我吃过了。”齐春梅说着,还是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小梦,回去之后要多注意身体,好好吃饭,身体最重要,如果想家了就随时回来看看。”
黎安东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刚摘的菜,放在墙角。他看了黎梦一眼,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你明天走把土鸡蛋还有这些菜拿过去,少吃点外卖,我看网上说都不干净。”
黎梦点点头。
这一日,黎咨领着她往乡间田野里去,地中摘黄瓜,林间果树摘鲜桃,溪涧石缝捉蟹,一路嬉笑打闹,好不自在。待到玩得倦了,两人便坐在清澈的小溪边,任由山间沁凉的溪水漫过脚踝,就着山野清风,咬一口刚摘下的脆甜桃子,满心松弛与惬意。
她已经许久不曾这般彻底放下心事、轻松自在过了,对于她来说,姑父姑妈一家是她父亲离世后生命里难得的慰藉。
第二天吃完早饭,黎咨便开车送她去高铁站。到站后,黎咨忽然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座摸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什么?”
“路上吃。妈让带的。”他顿了顿,又说,“姐,你要是找到你舅妈……那个,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姐。”
黎梦接过纸袋,看了他一眼。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眼眶红红的,像小时候跟在她后面跑的那个小尾巴。
“知道了。”她说,伸手揉了揉他脑袋,“开车小心。”
高铁上,黎梦把纸袋打开。里面是卤牛肉、茶叶蛋、两个苹果,还有一包姑姑自己做的芝麻糖。她拿出一块芝麻糖放在嘴里,甜丝丝的,芝麻的香气在嘴里化开。
窗外是快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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