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秦铮和紫冠道士疾步上前，屈膝一跪，以头扣地，“属下救驾不力，还望殿下责罚！”

江珩面沉如水，摆了摆手：“罢了，本宫无甚大碍，方才多亏了叶姑娘出手相助。”

“秦铮，”他继续吩咐，“召净荷长老上来。”

“是！”秦铮领命退下。

大殿中经过刚才一战，正是一片狼藉，两侧回廊鱼贯走入数十个侍女，与这些侍卫一道匆匆整理打扫，不消片刻，殿内又恢复如初，一片洁净之色。

江珩脖子上有刀痕，微微渗出了血，他抬手缓缓摩挲，感到手中粘稠濡湿，神色立时变得阴鸷。

“天师，那些人是什么来头？”他冷然出声。

“殿下，像是……鬼门之人。”

江珩冷哼一声：“鬼门？去查一查，她们想要金玉扳指做什么？”

“是。”

察觉到青羽正在看他，江珩转过头来，面上恢复温雅之色，含笑说道：“叶姑娘，刚才未以真实姓名告知，实在情非得已。在下乃大焉国萧桓，在此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殿下不必客气。”

一个侍女正执壶而来，为萧桓斟了杯清水。

他仰首饮尽，目光却始终未离青羽。

如果说刚才在船板上，他是见色起意，那么现在，他的眼中真正有了兴味——如此清丽而又法力高强的女子，若成了他的人……

青羽见他又像看猎物一般盯着自己，心中不悦，眉头不由蹙起。

就在这时，大门忽而洞开，秦铮领了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素衣女子入内。

行得近前，那女子欠身行了一礼，说道：“殿下。”

萧桓起身扶住女子手臂：“长老不必多礼。”

净荷抬头，赫然看见萧桓颌下一道伤口：“殿下受伤了！”说罢立刻替他把脉疗伤。

万幸伤口不深，经由净荷手中灵药一抹，伤痕很快消了下去，完好如初。

萧桓拿着铜镜左右一照，脸上绽出笑意：“净荷长老医术果然高明，看来此次父皇的不寐之症，长老一定能医好。”

净荷将药箱收拢，回道：“在下自当竭尽全力。”

“对了，”萧桓朝青羽和令狐渊的方向望了过去，“长老帮那位公子瞧瞧，看他的眼疾，可有医治的办法？”

而后又向青羽道：“这是百花谷的净荷长老，医术冠绝天下。”

百花谷长老，那不就是兰华的师叔？兰华的医术已经那般高明，她的师叔，医术岂不是更加厉害？

青羽心中一喜，看来令狐渊的眼睛有救了，她直觉自己刚才出手相救萧桓是明智之举，如若不然，怎么会有幸碰见百花谷的长老？

“有劳长老。”令狐渊微一拱手。

净荷两指搭上他腕间，凝神片刻，不由得眉头微皱，又将他细细打量一眼，问道：“公子可是中了什么毒？”

令狐渊颔首：“摄目散。”

净荷面色微变：“南荒万蛊宗的摄目散？”

“正是。”

“难怪，”她将令狐渊的衣袖盖好，说道，“邪毒入侵，损害了眼目经络。”

“长老可有办法？”青羽的语气有些急切。

净荷抬眼看向二人：“你们手中可还有此毒？”

令狐渊摇头。

净荷叹了口气：“此物阴邪，我之前只曾听说是万蛊宗圣女之物，却不知晓其配方，若是有了配方，制出解药或有机会。”

万蛊宗当然是回不去了，就算回去，毗罗也已经死了，如今唯一可能的，就是期望诸葛川身上还有摄目散，可这又是未知之事，而且也不知道他逃往哪里。

想到这些，青羽的神色已由刚才的欣喜变为了沮丧，就像是冰天雪地里好不容易点燃一簇火苗，立时又被冷风吹灭了。

“无事，能不能重见光明，都是天意，不必强求。”令狐渊从桌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在心中说道。

他望向她，虽目不视物，眼中却一片温柔。

这一幕落在萧桓眼中，看着两人含情脉脉，眼波流转，他心中颇不是滋味。

虽然才认识叶青羽几个时辰，但是他萧桓看中的东西，岂能轻易放手？

这个瞎子，拿什么跟他争？

就在这时，青羽已牵着令狐渊的手起身：“多谢殿下和长老费心，我们也不便多加叨扰，这便告辞了。”说罢拱手欲走。

萧桓忙道：“姑娘留步。”他走近她，面上一片诚挚之色，“姑娘今日救了本宫性命，本宫如何能让救命恩人无功而返？我大焉人才济济，焉京名医云集，二位何不同我一道回京？我可广召城内大夫，为公子治疗眼疾。如若城中大夫还是无法，我尽可在整个大焉境内寻找擅长眼疾的圣手。”

青羽被这一番话说得有些心动，萧桓的办法，对她和令狐渊来说其实是最有效的，这样一来，会比她们这样在四海八荒漫无目的地奔波快上许多。所以一时之间，她有些犹豫。

可是令狐渊却清楚地知道萧桓打的是什么主意，毕竟同为男子，他的那些心思在令狐渊看来简直昭然若揭。

他才不会好心地想要为他治疗眼疾，只不过是觊觎青羽，想要让她同去焉京，自己好做出行动。

他淡淡开口：“多谢殿下盛情，只不过我二人已有其他打算，这便告辞了。”

青羽知他心意已决，便朝着萧桓和净荷微一颔首，转身即欲离开。

萧桓暗自咬牙，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既然二位执意如此，本宫也不强留，只不过，这明月阁内房间众多，二位何不在此留宿一晚？碧霄舫底层鱼龙混杂，都是些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之男子，叶姑娘在那里如何方便？难道——”他话里有话，对着令狐渊道，“公子一点儿也不担心叶姑娘的安危吗？”

他这话说得巧妙，就连令狐渊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他沉吟了片刻，转而向青羽道：“你来决定。”

青羽看了眼更漏，离卯时停船只剩五个时辰，在这住上一晚也没什么关系，最底层的屋子，也确实没法住下她二人。

思及此，她立即对萧桓拱手道：“如此便多谢殿下了。”

两人被侍女领进左侧走廊一间屋子。

屋内陈设华贵，窗明几净，比之底层舱室不知好上了多少倍。

过了一会儿，那侍女又端进来盥洗之物，柔声道：“姑娘如有吩咐，尽可传唤，奴婢在门外候着。”

青羽连连道谢，并推说不用，那侍女却满脸为难，说这些都是自己分内之事。

青羽见劝说无果，便也只能由她去了。

银白月光透过窗牖照了进来，落在令狐渊脸上。

他打了地铺，仰面躺倒，双目轻阖。

泠泠月光映得那只鼻子如一棵挺拔的青竹，一张薄唇微微抿着，煞是好看。

青羽睡不着，翻过身，将脸枕在手臂上，静静地瞧着他。

过了许久，那薄唇忽地一弯：“还不睡？”

青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令狐渊也侧过身来，面朝着她的方向：“感觉得到。”

“这是何种妖术？”青羽来了精神。

令狐渊失笑：“不是什么妖术，就是感觉得到。”

青羽有些失望：“还想让你教教我……”

令狐渊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青羽目光灼灼，“你是如何掩盖妖气的？怎么无论是谁，都闻不到你的妖气？”

“不用掩盖，因为本来就没有。”令狐渊微微一笑。

“怎么可能？”青羽半撑起身子，“凡是妖，都有妖气。”

“是真的。”他顿了顿，“我只有在显露妖身的时候才有妖气，只要化作人身，便与常人无异，所以也不用费心隐藏。”

“这是为什么？”青羽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令狐渊望向茫茫虚空，“是因为我娘是人。”

青羽怔住：“你是说，你是半妖？化作人身没有妖气是继承了你娘作为人——”她说到一半，突然噤了声。

父母一直是他的禁忌，他从来不提，也不喜别人来提。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青羽有些内疚。

令狐渊却是微微一笑：“无碍。我娘是青要山人士，是一个猎户的女儿，她箭术很好，改日，我给你讲讲她的故事。”

“好。”青羽柔声应道。

夜色渐深。

两人声音很轻，青羽絮絮说着琐碎的话。

令狐渊听着，一句句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令狐渊说完，却不见青羽应声。

只听呼吸绵长，她已经睡着了。

他忍不住勾起唇角，心中像有蜜悄然化开，缓缓流淌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