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骤然变色，齐齐抬眼望去。

只见半空中赫然出现数千个手执长矛的赤尾狐妖。当先一人骑着只巨大的九色鹿，身后九条狐尾红如烈焰，正在泼天妖气中猎猎飞舞。

此妖正是上古四大九尾狐族之一的有苏氏的后代——有苏瑜。

有苏氏当下几近覆灭，但多年以前，也曾是妖族中的名门，与青丘涂山氏同出狐族一脉，渊源颇深。

上古时期，青丘氏和涂山氏本分数两族，后来融合为一脉，久居于青丘山，为九尾白狐；而有苏氏是九尾赤狐，居于蛊尾山。

千年之前九幽大战，青丘国主与有苏氏族长均为妖王苍梧手下四大部将。然而有苏氏却临阵倒戈，背叛妖族，投向人界修仙门派。青丘当即向妖王告密揭发，苍梧震怒，将有苏氏族长斩杀于阵前。

自那之后，两族便势同水火，结下了血海深仇。

妖魔二界最终落败，青丘虽势力大减，但因涂山九尾狐族自上古时期便是瑞兽，得以保全族脉。有苏氏因着人界大胜，势力范围日渐壮大。

千年以来，两族大小冲突不断。

直到十年之前，有苏氏倾全族之力攻入青丘，想将涂山氏一举歼灭。经过三个月的战事，青丘险胜，可是涂山氏的国主及大世子，也就是涂山玉的父兄，连同有苏氏的族长有苏乔皆在这场战事中丧命。

有苏乔之子有苏瑜，十年来暗中积蓄力量，不知拜入何人门下，妖力大涨，远胜从前。此次他集结了一批死士，誓要让涂山氏血债血偿，为有苏氏报仇。

不料方到青丘，便遇上了这一幕。

“涂山玉。”有苏瑜唇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意，“你小子艳福不浅，在女人之间纠缠不清，纵欲纵得连头发都白了，不知可还有力气应战？”

涂山玉不动声色地拭去唇边的血渍，站姿如松柏般挺拔。片刻之间，便恢复了一国之君的气度。

他双眼微眯，声如寒钟破空而出：“有苏瑜，有苏氏几近覆灭，你今日是来送死？不怕到了冥界，有苏乔怪你莽撞，以致断子绝孙？”

这话极其毒辣，有苏瑜却也不恼，轻嗤一声，猛地从身后扯出一个满脸是泪的小儿来。

“那我倒要看看，今日是我先下地狱，还是你们涂山氏这个贱种先下地狱！”

话音未落，他已拔出匕首，横在了小儿颈前。

“夫宴！”柳静婉惊呼出声，她转过身来死死攥住涂山玉的袖子，惶然无措道，“王上！王上！你救救夫宴！我什么都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涂山玉的面色霎时间变得惨白一片，声音中带了丝无法抑制的颤抖：“有苏瑜，放下夫宴。你我之间的恩怨，便由我们两个人来解决，不要伤害其他人。”

有苏瑜冷笑一声：“其他人？哼！他是你的种，怎么能算其他人！你杀我老子，我杀你儿子，岂不是很公平？”

“那我父王和王兄呢？他们又是怎么死的？”涂山玉死死盯住他，“你我两族本为同源，如此冤冤相报，究竟要到何时？你我少时同窗，共同约定化解两族恩怨，可是你呢？你做了什么？你竟在我不在青丘之时随同令父攻入青丘，杀我父兄！你说！什么是公平？”

“够了！”有苏瑜厉声喝断，“涂山玉，我最恨你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废话少说！今天，我就要杀了你们青丘一族给我们有苏一族陪葬！我要让你好好看看，你的儿子是怎么死在我的剑下！”

话音未落，剑尖已经迫近，一缕鲜血从涂山夫宴的脖子上漫了出来。

“夫宴——”柳静婉骇得魂飞魄散，疯了一般嘶声大喊。

“有苏瑜！”涂山玉勉力稳住心神，一字一顿道，“我知道，你想杀的人是我，放了夫宴，我任凭你处置。”他反手拔下身后大刀，“铿”的一声扔在了地上。

有苏瑜却没应他，忽而咧嘴一笑，面容变得极是阴毒，手下渐渐用力……

柳静婉的凄声痛哭刺入耳膜，涂山玉面如死灰，心中被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侵蚀。

他离得太远，救不得了……

就在这时，一声嗡鸣乍然响起，羽箭疾如闪电，朝着有苏瑜的方向极速掠去。

电光石火间，九色鹿腹部中箭，鲜血喷涌而出，猛地腾空跃起，嘶鸣出声。

不待众人反应，又一道箭矢“咻”地飞出。有苏瑜急急侧身闪避，仍是被一箭贯穿臂膀，手上力道一松，厉声痛吼。

急急坠向地面的涂山夫宴被妘素稳稳接入怀中。

有苏瑜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喝到：“给我杀！”

话音未落，空中响起声声诡异长唳。滚滚妖气轰然炸开，数百狐妖转瞬跃入城中，长矛火光喷溅，直往人群、房屋中疾射而去。

涂山玉心头一凛，急唤出声：“阿越！”

侍卫阿越会意，喉腔中倏尔爆发出一声尖锐鸣响，霎时间划破天际，只听喊声震天，藏于各个角落的青丘士兵如潮水般涌出。

不过刹那间，城中已是火光四起、杀声震天。

四野弥漫起哭喊尖叫，兵戈相击之声不绝于耳，令人不寒而栗。

涂山玉衣袂翻飞，抬手幻化出一道更为坚固的巨大结界，将众人护在其中。与此同时，他周身迸发出蓬勃妖气，浑如巨浪冲天而起。

妘素将涂山夫宴轻轻放在柳静婉身旁，看见对方颇有些复杂的目光，她微微颔首，转身对上涂山玉的视线。

两人相视一笑，一人张弓，一人拔刀，并肩而立。

下一刻，涂山玉纵身跃起，两手握刀，挟了震天的力道，向着有苏瑜的方向斜劈过去。

漫天火光熊熊燃烧，犹如一场盛大的祭奠。两道妖气于半空中轰然相撞，刀光剑影纷至沓来，令人眼花缭乱。

金属骤然相击，迸发出惊天动起的剧烈声响，宛如山体崩裂，炸响人的耳膜。

昔日同窗，今朝死敌。涂山玉和有苏瑜斗得难舍难分，杀意凛然犹如寒冰漫天漫地。

忽而间华光大盛，两人现出庞大妖身，嘶吼之声响彻云霄。

不待众人反应，两只巨兽已经扑腾撕咬在一起。

四周杀声震天，不时有狐妖的尸体坠落，萎顿在地。

红白两色，看着触目惊心。

数百个赤尾妖狐合围列阵，欲冲开结界。妖气升腾，弥漫如雾，渐渐遮挡了外界光景。

随着赤尾狐妖一个个倒下，妘素箭囊中的箭矢也越来越少。

终于，结界开始发出轻微的“咔擦”声响，妘素心中一紧，手心立即沁出了冷汗。

阿越闻声面色剧变，手中长鞭翻飞如蟒，妖气滚滚而出，卷起一个赤尾狐妖，手臂青筋暴起，霎时间将其甩出丈远。

就在这时，空中忽而传来一声柔媚笑意，一个腰身极细的美貌女狐自漫天妖气中缓缓现身。

“瑜郎，我来助你！”

话音未落，眼中的媚意突而转为狠戾，一道血红匹练如刀似剑，挟起一阵飓风，直往结界怒劈而来。

“轰”的一声，透明结界犹如冰层炸裂，霎时间碎为齑粉。

只剩最后一支羽箭，饶是妘素向来镇定，此时也仍不免微微颤抖。

上方涂山玉和有苏瑜斗得不分胜负——赤色妖狐断了两尾，吼声震天；白色妖狐浑身浴血，身形微颤。

突然，赤狐全身的妖气犹如水流一般，全部汇聚往一个地方而去，一只前爪忽而变长丈许，红光在皮肤下迅速流动，这支前爪霎时间变得犹如一把神器，重重掣住了白狐。

下一瞬，它张开血盆大口，直往白狐脖颈咬去。

与此同时，美貌女狐闪电一般朝着青丘众人疾窜过来。

救他？还是杀她？

妘素心如擂鼓，砰砰狂跳。

终于，嗡鸣声响起，箭矢疾飞，直往有苏瑜的方向窜去。

几乎是瞬息之间，羽箭贯穿了有苏瑜的巨臂，鲜血飞溅，只听得一声震天怒吼破空而出，它急急后退，恍然变回了人身。

涂山玉身上力道骤轻，摇身一变又成了那个俊美的白发公子。他踉跄几步，终是闷咳出声，恍然看到满手的鲜血。

再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了，也不知这血是自己的，还是有苏瑜的。

阿越与女狐斗得正是激烈。长鞭与匹练紧紧缠绕在一起，两人凌空疾飞，一时间不相上下。

数十名狐妖手持长矛，直往众人刺来。妘素双目凛然，掌风如刀，招招致命。

眼看一支长矛直刺她面门，她挥臂格挡，同时抬脚猛地一踢，那面目狞然的狐妖瞬时倒飞了出去。

她喘了口气，抓起一支长矛，手腕翻卷如风，将一一扑来的狐妖刺飞了出去。

忽而一声闷哼传来，阿越已被匹练缠住，面色青紫，目眦欲裂。

他爆发出一声怒吼，拼尽全力直踢女狐肋下，只见匹练急散，身上的巨力骤然一松，他重重摔在了地上。

电光石火间，女狐匹练再次飞卷而出，直往涂山夫宴和令狐渊的方向挥来。

阿越心中一凛，凭着本能的反应，长鞭一卷，将涂山夫宴卷挟着避开。

那匹练仿若长蛇，突地急转，瞬间缠住了令狐渊腰身。

不待众人反应，令狐渊小小的身子已被掣住，倒飞向空中。片刻之间，便已被那女狐妖抓在手中。

“瑜郎，撤！”女狐大呼出声。

有苏瑜咬牙捂住鲜血淋漓的左臂，身形急退。转眼之间，两妖已跃出七八丈远。

涂山玉一道凌厉攻势本已劈出，骇然看见令狐渊被扼住后颈，只能急急收回攻势，斜往侧方一挥，霎时间巨响声起，房屋轰隆隆倒塌。

有苏瑜阴恻恻一笑：“涂山玉，若不想你的小贱种死，便来蛊尾山找我，哈哈哈哈……”

纵天狂笑回荡不绝，两妖身形骤而远去。

妘素心神俱裂。

她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在空中摇摇晃晃，心像是被挖去了一块，呼吸滞住，浑身颤抖。

除了渊儿，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猛地纵身跃起，所有的几近消失的力气在这一瞬间回到身上，她此时只有一个念头——

救下渊儿，哪怕她死，哪怕灰飞烟灭。

涂山玉看到她的模样，霎时间心如刀绞。

他几乎没作任何思考，便追随着她的脚步而去。

“王上！”太后突然上前拦住了他，“你受了很重的伤，青丘还需要你。”

涂山玉步子一顿，他浑身是血，于一片猩红中看着自己的母亲，唇边洇出一抹讥嘲：“母后，那是我的妻儿，我此生至爱之人，您如何能如此冷血？”

他一把挥开母亲的手臂，行了两步，又顿住，语气淡漠得近乎决绝：“此去艰险，生死未卜。自今日起，青丘王位，传于夫宴。”

话音未落，他便御风而起。

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揽住了妘素。

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