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尾山地处中土,与东荒青丘国相隔万里,纵是日夜兼程,也得整整三日才能抵达。
在马不停蹄地飞行了整整一天之后,涂山玉看到怀中的妘素面色苍白,神情恍惚,心中蓦地一痛,便带着她落在了脚下的葱郁山林中。
甫一落地,妘素恍然回过神来,她紧紧抓着他的袖子,呼吸急促地问道:“为什么停下来?”
涂山玉满身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斑斑驳驳的暗红色,显得他整个人既憔悴又疲惫。
“素素,你太累了,我们在此休整一夜,明早再启程。”他抬手将她耳边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不……不……我要去找渊儿……”她推开他,踉跄着朝山下走去,可是脚下忽而一软,眼看着就要滚下山坡去。
涂山玉立即冲过去将她揽入怀中,压抑着满腔的痛苦道:“素素……素素……别这样……”
妘素猛地抬头,眼中浮现出一抹深重的怨恨:“你是不是不想救渊儿?也对,你从未抚养过他,当然不爱他,对不对?”
其实这话根本不是出自她本意,只是担心儿子,突而失去理智口无遮拦。等到话一出口,看到涂山玉的神色,她又极是痛苦,不由抱住了头,浑身发抖。
“素素,”涂山玉终是轻轻将她拥进怀中,不住安抚道,“我们的儿子,我们两人一起去救,就算死,我也要把渊儿救出来。”他顿了一下,又道,“此去不论生死,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妘素听完这话,心中的防线顷刻间崩塌,她终是转身回抱住他,放声大哭:“阿玉……我怕……我怕……”
涂山玉眼眶发红,不住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素素……别怕……渊儿不会有事……”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衬得夜晚的深山更为寒冷孤寂。
洞内一簇火光明明灭灭,间或发出几声“噼啪”轻响。
忽而一阵夜枭啼鸣,妘素猛地坐起,面如金纸,额上汗珠大滴大滴地滚落。
身体又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惊惧非常,一颗心咚咚狂跳,几乎无法呼吸。
忽觉一只手触上肩头,妘素像是一只受惊地鸟儿,用力拂开。
待看到涂山玉眼中的温柔与哀伤,她迷茫的双目中似是找着一丝清明。
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狠狠攫住了她。
她梦到渊儿了,浑身是血,撕心裂肺地喊着娘亲。
“素素……”他想靠近她,揽住她,可她又轻轻避开了。
“你有妻儿。”她的语气又寒又凉。
涂山玉的手蓦然僵在半空,胸口似被针扎一般,很快,那痛变得又钝又麻,就像是涌入了一大片灰白的阴翳,浓稠滞闷,让他透不过气。
“素素……”他小心翼翼地出声,“我不碰你……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妘素没有应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抱紧自己的双膝,蜷成一团,呆呆地望着洞外连绵不绝的雨幕。
肩膀瘦削而倔强,一如当日她背他下山时的模样,可是此刻却多了一分凄楚伶仃的味道。
她的身心都在排斥他。
是了,是他违背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与另一个女人成婚生子。
那种折磨他十多年来的愧疚、思念、痛苦等等复杂的情绪,此刻更夹杂了一种对自己的厌弃。
可是他贪恋她曾给予的爱和温暖,哪怕所历经年,也足够让他回味半生,纵然卑微到尘埃里,只要能时时刻刻、远远看着她,他便心满意足了。
看得久了,他发现她的头渐渐低了下去,肩膀抖动,似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的心口被重重砸了一下,恍然忘了她对他的排斥,慢慢地走近,在她身旁蹲了下来。
“素素……”
她转过头来看他,一张脸上满是泪水,干裂的唇上咬出了血,嫣红一片。
他终是抑制不住,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用尽全身力气铸造的坚硬盔甲顷刻间碎裂,她的心中有痛、有怨、更有无尽的爱意和悲伤。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她泣不成声,“若从来未曾遇见你,我就不会如此痛苦……渊儿也不必经此磨难……”
她终是无法云淡风轻,无法欺骗自己……
“素素……”涂山玉轻吻她满含泪水的眼帘,眼中是无尽的怜惜与痛苦。
他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青丘涂山氏与尧光山金玉门世代联姻,静婉说的没错,我和她的婚事,是自小便定下的。二十岁那年行完冠礼之后,我与她的婚期便定在了三年后。”
他的声音很轻,似夜风拂动,卷挟着岁月的寒凉与萧瑟。
“我对她印象不深,只见过两三次。婚姻之事,对当时的我来说,只不过是一个交易,既然青丘需要,那我遵守便是。当时我想,左右要成亲,娶谁都一样。”
他一边说,一变洇出灵力,擦拭着她唇边的血迹。
“直到——我外出游历遇见了你。”
妘素的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颤。
“你是那样的不同。”涂山玉的唇角洇出一抹笑,“那样可恶,那样霸道,毫不温柔。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要见你,想要看你生气,想要逗弄你。那日我搅黄了你的生意,被你打得浑身都痛,但我就是忍不住想你,到了第二日,我竟不知不觉又去见你,可你已经离开了。你知道我当时心里有多失望吗?”
妘素没有应声。
“或许是老天有眼,又让我遇到了你,在我迷迷糊糊在你背上醒来的时候,我便知道,原来在这世上,不是‘娶谁都一样’。”
眼泪无声滚落,妘素终于缓缓抬眸,眼前浑身血污的银发男子,与当年那个飞扬跋扈的少年不断交错重叠。
他一下又一下,郑重地擦拭着她颊边的泪痕。
“在我确定自己对你的心意后,就往青丘寄了书信,言明要取消婚约,可是一直都未收到回信。我舍不得离开你,但也知此事不能再拖。”
他顿住,默了良久,才继续道:“可是当我回到青丘的时候,才发现有苏氏来攻,父兄因此战死,青丘的情况危在旦夕,我需要金玉门的力量,所以我负了你。”
眼前逐渐模糊,妘素静静地望着他。
“我自知此生再无颜见你,可是……”他迎上她的目光,“我终究舍不下,所以我遣阿越去往青要山,我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带回的消息是——你已经成亲,有了孩儿。”
她闭上眼睛,任由温热的泪水缓缓滚落。
“我以为你过得很好。”他说,“只消知道这个,我便能捱过余生了。”
雨声忽而变大,风声呼啸,如泣如诉。
他没有再说下去,她也没有问。
不知过了多久,涂山玉红着眼眶道:“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对你的情意毫无虚假。我知道我已经配不上你,可是我想陪着你,远远看着你就足够。素素,你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妘素怔怔地望着他,缓缓伸出手,去抚摸他银白的长发,摸着摸着,眼泪决堤一般汹涌而出。
她埋进他怀中,无声痛哭。
“好……”她哽咽着道,“救出渊儿,我们一家三口,远离尘世,永远也不再分开。”
她终于再一次,紧紧地抱住了他……
蛊尾山通体玄黑,不见半分草木。崖壁犹如刀削斧砍般直上直下,间或有抹灰白色的云雾缭绕,远远望去一片森然肃杀,尽显凶险凌厉之态。
涂山玉和妘素甫一入山,便觉一股疾风扑面而来,霎时间卷起碎石飞屑,夹杂着阵阵凄厉的鬼哭狼嚎。
“涂山玉,你听到了吗?”有苏氏的声音忽远忽近,“这是我们有苏氏数万亡魂的低泣。”
飓风忽而止歇,混沌天地渐复清明,万仞高的陡峭山体环绕着的半空之中,恍然出现了一座焦黑的巨大城池。
破败的城池大门前,直直竖立着一座丈高的刑柱,上悬粗重铁链,将一小儿高高吊起。
微风拂起凌乱的长发,露出了那张血迹斑斑的小脸——双眼紧闭,面色灰败。
身体在风中摇摆,浑如一块破布,好像一不小心就要掉落下去,被那围在四周涎水直流的野兽吞入腹中。
妘素脑中轰鸣,眼前发黑,身形一晃险些摔下去。
涂山玉伸手扶住她,薄唇紧抿,双眼赤红,周身戾气骤然翻涌。
“素素,”他紧握她的手,低声道,“你来射杀那些野兽,我来对付有苏瑜。我们一起救出渊儿。”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妖气已经窜飞而起。
妘素强敛心神,咬紧牙关,反手掣出神弓,只听“铮”的一声凛冽鸣响,羽箭直往野兽的方向疾冲过去。
有苏瑜面色一变,急急避开,冷哼道:“死到临头了,倒是好大的气势!”
“砰——”
妖气和羽箭几乎是同时撞上坚硬石壁,只听“轰隆隆”几声巨响过后,数块大石接连坠入深不见底的山谷,良久才传来瓮声回响。
幻境犹如水波,在羽箭贯穿的那一刹那,倏尔消散,妘素眼睁睁地看着儿子不见了踪影。
片刻之间,二人已经落在了城门外。
有苏瑜看着他二人,眼露轻蔑之色。只见他大手一挥,一道犹如平滑镜面的幻境再次出现,画面中令狐渊的身体已是下坠了三尺有余。
野兽们的目光更为狂热贪婪,它们在刑柱四周来回逡巡,不时舔舐唇舌,忽而又猛地跃起,堪堪就要够到令狐渊的戴着铁链的脚踝。
有苏瑜凉凉一笑,说道:“从现在开始,你们每向我攻击一次,这锁链,就往下掉一次,我看过不了多久,我养的这些爱宠,便可饱餐一顿了。”
妘素死死盯住环境中的画面,她心神剧震,一张脸白得像纸,身子也抑制不住开始颤抖。
涂山玉悄然握住妘素的手,赤红着一双眼望向有苏瑜:“你到底想怎么样?”
有苏瑜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跪下来,像一条狗一样,在我脚下摇尾乞怜。”
几乎是片刻之间,大刀已经铿然落地,紧接着一声闷响,涂山玉以头抵地,一步一步,挪动着双膝来到有苏瑜脚下。
“求你,放过我的妻儿……”
“嘭”的一声,涂山玉的胸口受了重重一脚,猛地向后跌倒。
他捏紧拳头,抹了一把唇边血迹,重又跪下,磕头,向前……
妘素心如刀绞,一下子扑到他身边,眼泪扑簌簌落下:“阿玉……阿玉……”
涂山玉勉强扯出一抹笑,而后轻轻推开她,向着有苏瑜的方向重重一拜:“求你……放过我的妻儿……”
“来人,挑断他的手筋脚筋。”有苏瑜好整以暇地坐回了身后的玄黑交椅内。
四个手执长矛的侍卫应声出列。
“不要!”妘素厉喝一声,冲过去挡在涂山玉身前。
侍卫面色一变,旋即出手,却被妘素掣住长矛,甩飞了出去。
她的呼吸急促,浑身紧绷,死死挡在他身前。
有苏瑜面色一寒,慢悠悠开口:“去,将刑柱上的链子放下来。”
“不!不要……不要……”涂山玉喃喃出声,突而咬牙,只听“砰砰”几声脆响,紧接着是一声震彻寰宇的怒吼。
他生生震断了自己的筋脉。
“阿玉……”妘素痛哭出声,身体急颤,她的心被撕裂了,一边连着自己的亲生骨肉,一边连着自己的爱人,可是她谁也救不了。
有苏瑜终于大笑出声,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涂山玉。”他慢慢蹲下身子,一字一顿,“难道你认为——你们一家三口,今天能有任何一个人逃出去吗?”
话音未落,面前之人突然暴起,猛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你!”有苏瑜面色剧变,急忙伸臂急挡,却是宛如碰上铜墙铁壁。
涂山玉的唇边勾起一抹讥诮:“怎么?没想到?”他的面上浮起一抹狠戾,“即使筋脉尽断,我也有办法制住你。”话一说完,他便忍不住喷出一大口血。
“焚息诀?”有苏瑜一怔,眯着眼道,“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喜欢兵行险着。可是如此,你便与废人无异,活不过半个时辰。涂山玉,值得吗?”
涂山玉冷哼一声:“横竖你也不会放过我,早晚都是一死。可你呢?你不想活吗?“他猛地收紧五指。
有苏瑜双目骤而圆凸,喉中发出嗬嗬急响。
就在这时,跟随有苏瑜去往青丘的那个女狐妖匆匆从城内奔出,大声厉喝:“放了瑜郎!”
涂山玉冷冷一笑:“放了我的妻儿,我自会放了他。”血沫顺着他的唇边汩汩而下,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他深吸口气,看向妘素的方向,她的脸上满是泪水,看得他心中一涩。
“素素……别哭……跟渊儿……好好活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妖风突然肆虐而起,天地霎时间灰黑一片。
粗哑狰狞的大笑声回荡于四野,连绵不绝。
“贤弟,”半空中飘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我兄弟二人倒是来迟了。”
话音未落,妖雾散去,高大的双头妖怪已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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