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打算揭穿她了?
青羽没有动,指尖却在不动声色地凝聚灵力。
他又欺近一步,声音更低,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揭开帷纱,我便放你过去,否则……”他隔着朦胧的白纱看她,眼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只露一双眼睛,他也未必认得出。如今这个境况,看来是不得不揭了。
思及此,青羽抬手,轻轻撩开了帷纱。
四目相对,惊鸿一瞥,只是瞬间,朦胧的白纱又迅速落下。
柳慕宇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胸腔似被重锤敲击,砸得他头晕目眩。
是她,真的是她……
“道长,”一张陌生而冷峻的脸忽而凑了过来,令狐渊身体微弓着,神色却不卑不亢,“我知道我娘子生的貌美,只不过她嫁了人了,而且道长是修道之人,是否该克制克制?”
“慕宇,怎么了?”领头的弟子扬声问道。
柳慕宇一怔,这才发现其他几个弟子都已查验完毕,勉强敛了敛心神:“师兄,我已查验完毕,一切正常。”
领头弟子颔首,朗声道:“既如此,启程进山门罢。”
青羽见他没认出自己,稍稍松了口气。
这第一关算是过了,混进山门就好办些,整个凌云宗五座山峰,藏起来倒是不难。
柳慕宇回到前方,队伍重新启行。
青羽一边走,一边抬首去看多日不见的凌云殿,却见柳慕宇忽而又转过了身,径直朝她这边走来。
虽隔着薄纱,她依然低下了头。
想来他还是有所怀疑。
只见他在令狐渊面前站定,说道:“这位兄台,前方上行山路,放置棺木的车辆笨重难行,还望兄台搭一把手。”他说完指了指青羽和令狐渊负责的放置供果的车辆,“此车由我看护便是。”
令狐渊双眼微眯,盯了他半晌都没动作,那意思再显然不过——你怎么不去?
柳慕宇浑然不知面前这个面容冷峻的男子就是令狐渊或巫及,他唇边扯出一抹冷笑,低声道:“兄台帮着将前方的车子快些送入山门,叶姑娘也可早一步回到凌云宗。”
“叶姑娘”三个字一出口,青羽和令狐渊面色俱是一变。
原来他早就已经认出她了,那为何还要放她进来?
青羽想不通,可抬眼见令狐渊身上的杀气就快要按捺不住,她心中一紧,赶忙上前,轻握着他的手低声道:“你去前方,我无事。”
令狐渊知她不想让自己暴露身份,默了一瞬,终是颔首去往队伍前方。临走之前,还亲昵地替她掸去衣袖上的落雪,又将她的帷帽扶正了些。
这一切都被柳慕宇看在眼里,他拳头不自觉捏紧,心中迅速腾起一股无法言明的滞闷与怒意。
青羽缀在队伍后方,见身旁的柳慕宇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一时也想不明白他为何动怒。
是误以为他杀了希暮师兄,还若无其事地悄悄混入送祭品的队伍?
但若是因为这个生气,却又为何帮她遮掩,放她进来?
她忽而心头一凛——会不会是将计就计,引她入山再行告发,将她拿下?
但也说不通,若是如此,又何以当面挑明她的身份,这样不是打草惊蛇了吗?
她想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只觉得这金玉门的小公子脾气古怪,自西荒海外刚一见面,就喜怒无常。
罢了,见招拆招,多想无异。
就在这时,车身忽然一歪,青羽立即伸手去扶,却被柳慕宇抢先一步。
两只手不经意间碰触,青羽没在意,柳慕宇却是浑身一颤。
默了良久,他终于开口:“他是什么人?”
青羽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
这意思……难道说……他认出令狐渊了?
不可能。
柳慕宇见她不答,心中凉了大半截,努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他怕得到那个让他无法接受的答案,踌躇再三,终究没忍住:“你和他成亲了?”
这是重点吗?青羽更困惑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柳慕宇没话说了。他该怎么回答?他又有什么立场?
他知道此刻他的一切行为都已经超出了理智,可他没办法控制。
唇抿得更紧,他的脸色越来越差。
可是转念一想,就算他不问,她这般行事,难道就对吗?
柳慕宇终于为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说服自己的借口,他面上又升起了薄怒,转头去看她。
可目光刚一触及,他就仓皇避开了眼。
虽然隔着帷纱,但一想到后面的那双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他便心中狂跳,手心出汗,不能自已。
他强自敛了敛心神,咬牙道:“从令狐渊那个妖孽,到巫及,再到现在那个佝偻着背的杂役。叶姑娘难道一丁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这话越界了。
青羽脸色一变,冷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如何行事?与你何干?”
这话说得又凉又硬,柳慕宇觉得像是有一把淬了冰的尖刀插在了自己心口,他又急又痛,开始口不择言:“难道叶姑娘就这般见异思迁,水性杨花?”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但已经收不回来。
青羽气极反笑,撩开帷纱,直直盯住他,眼底的讥嘲挡也挡不住:“我向来无拘无束,想与谁在一起,便与谁在一起。柳公子与我非亲非故,竟来行此诘问,原来这就是你口中的世家之道么?那我着实佩服。”
柳慕宇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兼之看到她眼中神色,心里突然难受得厉害,满腔的怒意和无法言说的情愫此刻都变得晦涩,像是一大团棉花堵住了胸腔,既胀又涩,扯也扯不出来。
气愤一时僵滞,两人沉默着朝山上走。
青羽并未把这短暂的冲突放在心上。对她来说,这个金玉门的小公子就像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喜怒无常,眼高于顶,瞧不起她这种没有出身的普通人。
不过他既然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混进凌云宗,且不论是出于何种缘由,她都是心生感激的,所以她现在不想与他计较。
她微微抬首,目光不由自主地去寻令狐渊。虽他现在一副陌生的相貌,但只要他在,她便觉得心安。
恰逢这时,他也转过头来,越过人群远远望着她,冷峻的面容上扯出一抹温柔的笑,而后又很快转过身去。
青羽心中暖融融的,只觉漫天冰雪都似融化了一般。
她的目光久久地焦灼在他身上。
柳慕宇的声音突兀响起:“一会儿进入宗门,放好东西,你便立刻下山。”
青羽的面色立刻冷了下来,说出的话也冒着寒意:“柳公子,此处不是金玉门,我也不是你的丫鬟或者下人。此处我想来就来,想走便走,谁也管不着。”
她平日里虽看着少言寡语、一本正经,其实内心浑不把什么中土的规矩放在眼里,颇种离经叛道的无所谓。她做事,全凭她心中的道义和善恶之分,对于这种高高在上的命令,她最是反感。
她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全然无法保持平日里的冷静。
柳慕宇沉默了半晌,突然冒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青羽怔住了,若有所思地去看他。
柳慕宇很快别开眼去,说道:“我的意思是……你我同门一场,我并无指使你之意。你并未洗脱杀害师兄的嫌疑,冒险进入宗门,恐非理智之举。”
青羽长舒了一口气。
她倒是开始重新审视柳慕宇,她未料到她还顾念着同门之谊。
也是,他心思从来都不坏,只是脾气怪了些。
想到此处,她声音也软了下来:“我不讨厌你。师兄也不是我杀的,不管你信不信。”
“我不讨厌你”这几个字一出来,柳慕宇的心中顿时百转千回,心中像是淋了一场大雨,浇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信。”他低喃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他的别扭,他的虚张声势,从来都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可是,他该如何面对她呢?
一遇上她,他的所有的张扬、所有的自信、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身为世家公子的礼仪全都乱了套了。
他很快地瞥了一眼还在行进中的队伍。起初他帮她遮掩,全出自他的本心;后来疑心她是不是和木刹门的人是一伙儿的,可又觉得不像。
知道她的法力足以让她自保,却仍不愿让她涉险。
默了片刻,他欲言又止:“总之……凌云宗近来不太平,你……最好还是下山罢。”
“我进宗门是有要事。你放心——”青羽顿了顿,思绪飘远,“我不会伤害无辜之人。”
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同门,她想念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去伤害她们?
要事?什么要事?柳慕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准备试探试探:“你知道这些运送祭品的是什么人吗?”
这话问得颇为古怪,青羽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方才他没识破那些傀儡人上的障眼法,莫非是故意为之?
她四处扫了一眼,见没人朝这边看过来,便凑近了些,揭开帷纱小声问道:“你知道他们不是寻常杂役?”
柳慕宇猝然看到一双清冷如月的眸子,忽而觉得心跳得厉害,慌忙别开了眼,不敢与她对视。
青羽见他不答,只当自己所料不错,又问:“你是故意引他们入瓮,还是跟他们是一伙的?”
其实这两种都不是。他只是送信给木刹门,然后替他们接引,这其中的一部分是出自于他的本心——为了少微;另一部分,则是因为表兄。
出自于对表兄大业的谨慎,他不能把这些告诉她。
所以他把问题抛回给她,并终于鼓起勇气与她对视:“那你呢?你跟他们是不是一伙儿的?”
她向来坦荡,况且这个问题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便道:“不是一伙的。你可知木刹门为何要混入凌云宗?少微难道不知道么?”
闻言他神色一黯:“少微他……”
话未说完,前面的师兄已在唤他,连带着那个冷峻的男子也在冷冰冰地望过来。
原来已经到殿前了。
他留下一句“多加小心”,便匆匆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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