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一人归途

和李坏想的一样 ,这里确实不是适合交流的场合。

张海客或许能够得到更多,但在周围十多号人的逼视之下,他不得不在按照这里的规则,也和上一个人一样,在还未得到一个想要的回答的时候就要将李坏交出去。

——亲自把他交到另外一个人的手上,并且毫无迟疑,毫不留恋。

他似乎是这样的人,他们似乎都是这样的人,如此轻易表现出轻描淡写的作态。

不同的人也有各自的倾向与癖好,但绝对不包括骑大马,至少李坏没有这种爱好。

李坏从来没有过小孩子该有的童年,他没有父亲,自然也不会要骑到一个成年人的头上。

而现在缺少了的经历似乎也要被补足,但如果谁能给他一条能够遮底的裤子,那就更好了。

大衣的下摆只得夹到腿间垫着,还要腰部腿部一起用力,如此一来,李坏才能尽量避免被这颗脑袋上的发茬刺得又痒又疼,还不会摔下去。

他的尾巴不可避免会蹭着身下的人的脸,好在对方没有一点反应。

其实这种境遇已经足够可怕,只是李坏实在是无心去在意。

但如果是张起灵在这里的话,肯定能用大腿帮这个人的脑袋转个圈吧。

可惜到目前为止,他还没起过这般凶险的念头,只是随波逐流。

李坏叹了口气,他的心思仍然没有从张海客的那些话里脱离出来,如果对方只是想借此搅乱他的大脑,那无疑是成功了。

一句仿佛要剖开真心来验证的诚挚之言,却不激烈,显得过分平淡了,随口就能道出一般,像是清晨的早上好,中午的请吃饭,晚上的晚安。

也许是环境影响,竟然让他在此时想到李若琴教导过的话。

她似乎也有着古怪的喜好,那些年里李坏几乎什么女性长辈的称谓都用过了,就是没有喊过妈妈。

李若琴知道他不明白口蜜腹剑亦是人之常情,可惜她也不是人情世故的理论大师。

此女身子都比一般男子精干,也习惯了万事不对,让对方倒头就睡。

她时常面容肃然不露笑意,但着实美貌艳丽,偶尔引来不怀好意之人,都被李若琴钓鱼执法,充当一次性教具,要让李坏懂得那人心的险恶。

天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品性能多种多样,爱美之心倒是人皆有之。

“世人皆不是好东西,男人贪恋皮肉,女人渴求钱财。他想诱骗我又意图恐吓我,呵呵,还十分自信身下的二两肉。”

李若琴的那条鞭子确实抽空了,也把五花大绑的男人吓尿了。

李坏不会去关注他腌臜狼狈的样子,他的面子就好像还没完全掉完。

“这位娇俏小姐呢,觉得同为女子,我该怜惜她。好运,她好像是看中你了呀?”

李坏亦然听不清那个缩在一旁的女人恐惧的哭泣声,和不在意她一样,好似也不在意李若琴的教导课程。

“压寨夫人?哪一个压寨夫人?”

这次似乎又来了陌生人,李若琴如转瞬的疾风一般冲上前,一肘将为首土匪的金牙板牙一起从下巴处猛击而断,十分利落。

真叫人叹为观止。

好一个能让好运依偎的魁梧女子。

“你长得好看。”李若琴发泄完精力,鬓发便有些散了,她柔柔撩到耳后,又幽幽走过来,步子轻盈,声音也轻轻地说:“别让人随便摸你屁股啊。当然摸前面也不行。”

李坏如两耳通风,一言不发。

事实上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无法对李若琴的言语产生半点意见,以至于表现出来的模样过分沉默。

他没有认同,也没有拒绝的想法,单单只是因为接受的信息量过于扭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男人说情啊爱啊,和你知心交友,这都是骗人的话,你这么呆愣的孩子,他们知不了你的心。至于女人,别被骗了和人家生孩子,聊几句天不成问题,但不要跟着她们独自走,我怕你被迷了魂,明白不明白?”

李若琴恨铁不成钢,她在时间里的推移里几乎成了被害妄想症,情绪越来越紧张,好像是个人都会变成想要冒犯李坏的登徒子。

事实上也绝非她神经质了。

李坏不认人,也不记人,即便有几个较为矜持的男女日日拜访,情真意切,他也没什么反应。

一段时间后,因为李坏而相识的男女之中居然还有一对还结上了亲。

得知这个消息,隔壁院子还在敲锣打鼓的,喜乐冲天,李若琴自然没带李坏去喝喜酒。

她面色冰冷,但内里是有火气的,前日里还献殷勤,隔不几天就搞这种事情,李若琴直觉里面有些异常。

李若琴很不爽,各种意义上的非常不悦,便又对李坏说:“这就是时间,甚至只是几个月,人的情感很轻易,很不值价。轰轰烈烈似的,不过也是风吹就散。如果再遇上这样的事情,二三十年也不足以,等过个五六十年,你再去检验他这颗心的忠贞,一定很有趣。”

李坏还在吃李子,像是没有听她的话,李若琴继续道:“我是为了你好。”

她盯得李坏也咽不下去了,只能转头无奈地说:“姨姨,你好愤世嫉俗啊。”

李坏对这些事情都不感兴趣,不论是求爱之事,还是男女之事。

他们围着他转悠,就像是蝴蝶围着花蕊翩飞,能在这里寻求食物,繁衍后代,甚至于晒一会儿舒服的太阳。

但是——他想,也问出了口:“他们还喜欢着我,也是能成为夫妻吗?”

这和李若琴的教导不符,也使得她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下意识想要辩解一句,可人确实是这样的。她无法再多说些什么。

闻言,李若琴只能竭力露出欣慰的表情,回答他:“他们也到了该结婚生子的时候,你没有答应,他们当然只能去选择其他人了。喜欢你,和别人上床,这又不是一码事。”

李坏点了点头,随口道:“是这样啊。”

李若琴其实也很想说,妈妈帮你挑几个干干净净的毫无问题的人。

但这个思路着实走窄了。

他和她毕竟不一样,身心哪哪都不同,李若琴所在意的事情在李坏眼里也不值一提。

真挑几个人,最后爽到的还不知道会是谁。

说是这样说,李若琴却认为这两人不大正常,里面可能藏着些许秘密。她敢想敢做,当夜便潜入这对新婚夫妇的婚房,两人正在榻上行周公之礼,这倒是很正常。

李若琴扫了几眼,跟看街上狗骑狗差不多,听到他们的叫声,又看见几幅挂置的画,这才发觉异常之处。

我操,她直接怒了,上去把画撕得稀巴烂,又将两人吓得惊叫丈母娘不提,一个男的私底下这样喊,女的也是如此嘤嘤叫唤。

不用翌日,李若琴直接回家里拽上还没睡着的李坏,连夜搬走。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李坏对这对夫妻应该毫无印象,男的俊朗,女的貌美,生出来的孩子也玉雪可爱。

而李若琴不敢置信的是她居然会被普通人捕捉到行迹,并且追上。

他们的来意是想让李坏做孩子的干爹。

但李若琴现在只觉得李坏还是个孩子,完全没有想让李坏做大人的想法,当即就拒绝了。

她自此开始十分注意自己留下的痕迹,此后十多年都没遇到对方,再碰到时,也是一个巧合,夫妻俩已略显沧桑,孩子长大成人。

做干爹的行径也换成了讨老婆。

讨得半点小官的年轻人大概知道李若琴和李坏不同于常人的体质,在父母的鼓励之下,言辞文雅地表示:虽然他年轻,但自认为还可以活很久。虽然较之短命,但是他还很年轻。

李若琴感觉有被讽刺到,很想让这个年轻男人马上变成躺在这条大街上的短命鬼。

可李坏还是没多看年轻人一眼,自顾自用李若琴买的冰糖葫芦磨牙,发呆似的不管不顾,仿佛这俩人谈的事情与自己毫无干系。

李若琴和那个年轻人说着话,顿时都有些气笑了。

又赶走了人,她心里也生出一分怨气,就说李坏爱犯懒,该拒绝的事情总是忽视,好像水淹不及自身,就喜欢旁观别人在海中沉浮,有些人便甘愿溺死在里面了。

拒绝——回忆到这里,答案也明了了。李坏知道他还可以拒绝张海客。

然而人影中找不到张海客的身影,李坏完全分辨不出来哪一个是他。

李坏还记得张海客带着几分期待的语气。

如果拒绝是指对张海客说不喜欢他,那类似这样的事情李坏早已经做了很多次,在以前每一次看见张海客的时候,对方要做出亲昵的举动之时。

只是次数多了,李坏还是难免有点习惯张海客的亲近。

既然李若琴曾说二三十年不够,那也可以问一问张海客有没有五六十年。

只要满足了五六十年的条件,这个李若琴也会满意的底线,似乎一切疑问都能迎刃而解?

李坏越思考越绕,甚至有一瞬间都在考虑答应张海客,然而手里攥着的冷硬头发提醒了他,这是在梦里,说什么都不能作数。

张海客看起来也不大正常,要谈什么或许都要等之后正式见面再商议。

他维持这个不安的姿势过了很久,终于又到了交接的时候。

哈哈,只不过需要被交接过手的是李坏这个人。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被李坏骑着肩头的男人蹲下来,还抬手扶住了他的腿。

等待的下一个人则是一个面带柔和微笑的年轻男性,他的面部和露出一点皮肤的脖颈上生着一片片红色的瘢痕。

李坏开始考虑要不要扒了他们的鞋,他的视线不自觉向下扫去,却看到了分外诡谲的景象。

朦胧的光景中所有人的小腿以及足部都缠绕着东西,那东西看着像是地下长出来的,但实际上所有人仍然是在冰面上行走,没有遭到一点拖累。

这时,李坏便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张海客没有说谎,他们确实是在回去的路上。

他再次往四周观察,任由另外一个人将他揽进怀里,一手抱住肩背,一手抱起膝下。

笑着的人对他说:“沙沙。”

李坏缩回脖子,看向这张如同沾了几片玫瑰花瓣的面庞。

在张海楼的院子里,很多人围过来的时候,其中的人就有他。他的笑容很独特,很安详,因为这是冻死的人的面部特征。

李坏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也跟着歪了歪头,似有疑惑:“沙沙?”

李坏毫不迟疑也跟着说:“沙沙。”

笑着的人一愣,眉头居然有些忧郁地皱巴起来,他看了李坏几秒,还是遵从李坏的想法,慢慢松开了手。

李坏赤着脚踩到地上,一股猛烈的凉意似乎也从冰面窜入身体里。

旁人递过来一张面具,蛛眼般的孔洞遍布其上。李坏没仔细看,只摸了摸,又还到那个人手里。

这些朝他走来的人影中明显有一个特别格格不入的人,也许是他的走路姿势潇洒,不如他们僵硬,也可能是因为他的步伐急促,有点凌乱。

李坏眯了眯眼,终于确认对方的身份。

他不需要再发出声音,略微偏头,看向身边。

拿着孔眼面具的男人非常敏锐,立即也回视过来,对方暴露出来的面容很年轻,甚至还有点腼腆的青涩。

一秒过后,也许是更短的时间,对方的视线就偏移开了,转而继续打量其他的地方,李坏的鼻梁、嘴唇,肩膀、垂下的发丝,总之,他哪里都在看,就是不再继续看李坏的眼睛。

他的视线很安静,李坏便没有在意。

零零散散的人仍然阻拦在张海客面前,他斟酌着往前走的合适位置,不免有些焦虑。

他看见了李坏落地的动作,也发觉已经没有办法再靠近李坏一步,一种被排斥的微妙氛围在这个空间里升腾,张海客举步维艰。

李坏没有看他,而是抬起头,望向天上。

在张海客诧异的眼神里,李坏身边的人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冲向他,紧接着,又有三个人堵住了张海客可以闪避逃离的方位。

几人对峙僵立,除了张海客还在打转的眼珠子,都是一动不动。

站在李坏身后的人侧开了身,带来一股藏着腐朽的凉风。

一支空幽的祭祀曲子就在此时,在一个走近的人的步伐里起了调,紧跟着又有人发声,使曲调更加急促。

繁密的铃铛摇动,声响拥挤得令张海客如当头一击。

粘稠的液体从高空掉落,滴答滴答,腥臭无比的落雨便降临了。

腐烂到极致的气味里似乎也氤氲着某种亵渎意味的芬芳。

一个东西扣到他脸上,撞得张海客鼻子生疼,有些发酸,透过面具孔眼所看到的世界仿佛在震颤,一切事物变得光怪陆离,如果是黑暗的东西,那就会成为极致的白。

同时也有一个人被赶到他身边。两人就仿佛被离群的异类,张海客不可能认识他,但他的脸似乎和人群中站在李坏身边的一个人几乎一模一样。

双生子?

张海客刚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见李坏身边的年轻人背手一动,一截刀尖便从黑暗之中现形,缓缓亮出冰冷熟悉的原貌。

他已经忘记这茬了,忍不住开始流汗 ,自家人更懂自家事,在一丝惊吓的情绪之中,张海客看见的孔眼外的景色也开始扭曲。

粘稠的猩红堵满了孔眼,没有一点光能够透进来,他立即摘掉面具,轻松得出人意料,冰冷的雨水便打到张海客脸上。

一股铁锈的气味从鼻腔、嘴边散发出来,张海客慢了一拍,结果就已经到达了面前。

正如他看见身边的那个男人被砍断脖子时,迸溅出来的透明水花一样。

一片黑暗很快袭来,仿佛山洞入口投射向内部,又带来了一束光。

这种感觉似乎发生得很缓慢,但斑斓零碎的记忆错综复杂,难以整合,就又让张海客醒来的感受变得漫长。

他终于起身,猛烈浓郁得令人不适的香气呛得张海客咳嗽几声,然后他就听到了嘲笑的笑声。

“你被拒绝了。”

那个被张隆升请来的来自喜马拉雅山脉的制香人说道:“我已经为你的香吟诵了足够多的诚心的咒。这么多次实验,也消耗了不少的材料,下一次肯定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他的制香过程复杂漫长,既需要找特定材料,还需要不短的时间蕴藏,仿佛一瓶特别的美酒。

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制香人就表示过是张海客运气好,才能碰到他手里有货。

张海客已经听过一遍,但他完全不关心对方话里的意思,因为他知道一切刁难和卖弄都是为加价这一目的添砖加瓦的过程,便打断了对方还要继续的趋势:“钱不是问题。”

“我也不介意你将其中那份未知的材料来源告诉我,能够得到的一笔报酬应该会让你更加满意。”

他从满是药材碎末的水里站起来,扯过毛巾擦拭脖颈上的水,纹身现形,皮肤发红,显然梦中的情景让张海客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精通中国语的尼泊尔男人也是这样认为的,于是又笑了一声,仿佛无言的戏弄。

张海客随便套上衣服,朝他看去:“难道你还有什么条件?浮屠。”

“张老板可真大方,那我就直说了,”浮屠装神弄鬼似的,叹息道:“梦境的大门已经关闭了,祂容许你在那里安睡,但也不准你长期停留。毕竟对脆弱的人类来说,长久的睡眠等同于死亡。你让我做再多的香也于事无补,又何必在意材料的来源?”

张海客知道这种人都有点脾性,关乎于他们信仰的宗教和神,他对此也没什么看法,因为他是实用派。

不过一个信仰印度教的人,怎么会拿着入乡随俗的借口取了个佛教的名字。真是奇怪。

张海客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他似乎已经收拾好了心态,对浮屠说:“所以?但是?不要对我卖关子,虽然我很有耐心。”

“但是在这件事上,你也可以很没有耐心。”浮屠没有被他吓到,慢吞吞地说道:“你可听说过我们那里的传说,一个寻觅不到踪迹的‘蛇湖’,居住着许多纳伽。在文殊菩萨劈山排海之后,湖水全部流走,蛇王离去,众多蛇神也消失不见。蛇湖自此转化为人的居住地,也是如今的加德满都谷地。”

张海客点头应道:“有所耳闻。”

浮屠说:“虽然现在找不到那片湖了,但还有一种办法。不过,我觉得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是先休息一会儿。我怕你二叔觉得我不是正经做香的。”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也不等张海客有什么反应就往外走。

房间里所有带来的工具和设备都没有动。这大概是浮屠的态度。

张海客看见他出门立即左拐,明白浮屠一定是去放着钢琴的房间享受音乐。

这个奇怪的尼泊尔人酷爱手风琴和俄罗斯音乐,来的时候不仅携带了各种制香的工具,还背着老旧的手风琴。

张海客投其所好,为他准备了相当的保养乐器的东西,没想到浮屠又掏出个放了口琴的防潮盒子。相较趁手的手风琴,他明显更为珍视这个小匣子。

不过浮屠从来没吹过口琴,偶尔还会睹物思人,从这点来看,显然这个尼泊尔人身上还有点故事。

也不知道这个过往的故事能不能为他所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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