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金銮雪局

永昌十三年冬至,卯初的钟鼓尚未响彻禁宫,顾偃开的玄铁枪尖已在丹墀下叩出火星。鎏金烛台上十二盏蟠龙灯将他的影子扯得老长,映在冰凉的金砖上,像柄生了锈的断刀。

"爱卿可曾见过朕案头的和田玉镇纸?"皇帝的声音从九旒冕旒后传来,青玉镇纸正压着半幅《西域舆图》,墨线勾勒的玉门关外,红笔圈着三个朱点——正是顾家军近日收复的三座烽燧。顾偃开垂眸望着自己甲胄在砖面投下的倒影,银鳞上的血渍已凝作暗紫,像朵开败的梅。

"回陛下,臣去年随父进京时,曾见镇纸右下刻着'永保河清'四字。"他的声音混着殿角铜漏的滴答,在空阔的太极殿里荡出回音。皇帝忽然轻笑,冕旒上的玉珠相撞,碎成一串清响:"爱卿记性倒是好,可惜这镇纸三日前被朕失手碰裂了。"顾偃开的睫毛倏地颤了颤,抬眼只见皇帝指尖抚过镇纸裂纹,青玉断面泛着冷光,恰如他方才在朱雀大街看见的,沈知蝉腕间断裂的玉铃铛。

殿外忽有宦官通报,陇右节度使加急军报送到。皇帝漫不经心展开黄绫,目光掠过朱砂批注的瞬间,冕旒阴影里的眉峰微微一挑:"焉耆城破的捷报,比爱卿早到三个时辰。"顾偃开喉间泛起涩意,三日前他冒雪潜入沈府时,袖口还沾着焉耆城的沙砾,此刻皇帝案头的舆图上,焉耆城的墨圈已被朱笔重重勾住,旁边注着极小的蝇头小楷:"顾家军私扣西域贡品"。

"朕听说,爱卿在天山采了赤灵芝?"皇帝忽然话锋一转,手指敲了敲镇纸,"沈尚书之女的病,可大好了?"顾偃开的掌心骤然攥紧,甲胄下的刀疤隐隐作痛——那是上月在天山遇伏时,为护装灵芝的锦盒留下的。他忽然想起沈知蝉抄经时泪湿的宣纸,想起她绞碎经卷时露出的塞外落日图,图角那抹朱砂,分明与皇帝此刻袖口的暗纹一模一样。

"冬至大祭,爱卿本该在家守岁。"皇帝忽然起身,冕旒垂落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眼,"可玉门关的急报说,突厥左贤王正在集结兵力。"顾偃开望着皇帝袍角绣的十二章纹,山纹间隐约藏着半枚新月,与他甲胄内侧的刻痕如出一辙。原来三日前沈知蝉在残甲上发现的新月纹,竟是皇家暗记。

"朕记得,顾老将军曾说过,玉门关是朕的西大门。"皇帝走到他身侧,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甲,掌心的温度透过玄铁传来,"如今这扇门,该由爱卿来守了。"顾偃开听见甲胄下布料撕裂的轻响,是皇帝指尖勾住了他内衬的顾家军徽——那枚绣在贴身处的银狼,不知何时被人换作了鎏金新月。殿角的铜漏突然"当啷"一声,滴漏的浮箭卡住了。皇帝的手指骤然收紧,顾偃开闻到他袖中飘出的西域香料味,正是沈府祠堂常燃的安神香。原来半月前他潜入沈府时,袖口沾的硝石粉末,早被人当作线索,引向了沈家炼丹房——那里藏着的,正是能仿制火漆印的秘药。

"虎符在此,"皇帝松开手,转身取过案头的檀木盒,盒盖掀开的瞬间,顾偃开看见半块虎符上凝着暗红血渍,"另一半,朕已着人送往沈府。"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沈尚书昨日递了辞呈,说要为爱女祈福。"顾偃开的瞳孔猛地收缩,沈知蝉父亲突然请辞,恰在他接旨的前夜,这让他想起藏书楼那夜,沈尚书指着舆图上的玉门关,欲言又止的神情。

殿外传来更鼓,已是卯正。皇帝重新坐回龙椅,冕旒后的目光落在顾偃开腰间的狼牙链上:"这链子,还是朕当年赏给顾老将军的吧?"顾偃开摸了摸链上的齿痕,七岁那年他随父进宫,皇帝亲手将这串狼牙挂在他颈间,说"狼子当守国门"。此刻狼牙硌着掌心,他忽然想起沈知蝉腕间的玉铃铛,那藏着火漆密信的机关,如今是否已被皇帝的人破解?

"圣旨上的朱批,是朕亲手写的。"皇帝忽然拿起镇纸,裂纹正对着舆图上的玉门关,"即刻赴任,听起来急了些,可朕怕......"他顿了顿,镇纸重重压在舆图上,"怕爱卿像这镇纸,裂了就难圆了。"顾偃开忽然明白,皇帝早知道顾家军在西域私建密道,早知道他与沈知蝉用虎符暗语联络,甚至早知道地宫的第九条密道——方才在祭坛下,他故意挑落沈知蝉的铃铛,正是要将追踪的侍卫引向沈家祠堂的枯井,那里藏着的,是顾家军最后的暗桩。

"臣领旨。"顾偃开单膝跪地,玄铁枪尖插入砖缝,溅起几点火星。他听见皇帝松了口气,冕旒后的阴影里,似乎有抹转瞬即逝的笑意。殿外的风雪更大了,透过殿门缝隙,他看见宫墙上的积雪正在融化,顺着螭首浮雕滴成冰柱,像极了沈知蝉眼尾未干的泪。

"对了,"皇帝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个锦盒,"这是朕赏给爱卿的新婚礼物。"顾偃开的手指骤然僵住,锦盒打开,里面躺着枚刻着双鹤纹的玉璜——那是皇室公主的定亲信物。皇帝望着他发怔的模样,轻笑一声:"沈尚书既然要辞官,沈姑娘总不能没人照应。等爱卿从玉门关回来,朕亲自为你们主婚。"

殿角的铜漏终于疏通,滴答声重又响起。顾偃开盯着那枚玉璜,双鹤交颈的纹路里,隐约刻着极小的"密"字——这是皇帝在提醒他,沈家的密道、顾家的暗桩,都在朕的掌握之中。他忽然想起永昌七年上元夜,皇帝在御花园遇见玩兔儿灯的他,笑着说"少年将军,莫要被灯火烧了眼",如今看来,那盏烧成灰烬的兔儿灯,早就是个警示。

"谢陛下隆恩。"顾偃开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底的凹痕,是个微不可察的"斩"字。他忽然明白,皇帝要的不是他镇守玉门关,而是借他的离开,拔掉沈府与顾家的联系;要的不是他带回天山雪莲,而是借沈家的病弱之女,牵住顾家的狼子野心。那道"即刻赴任"的朱批,不是急召,是放逐;那半块染血的虎符,不是信任,是试探——试探他会不会为了沈知蝉,动用顾家军的暗桩;试探沈府会不会为了救女,露出通敌的马脚。

殿门再次打开,宦官捧着圣旨进来,黄绫上的朱批在烛光下格外刺眼。顾偃开望着皇帝冕旒下若隐若现的眉眼,忽然想起西域巫医说的星图——紫微垣旁的贪狼星,从来不是挡灾,而是引祸。此刻他终于懂了,皇帝为何偏偏在冬至大祭这天急召他入宫,为何让沈知蝉看见侍卫腰间的螭龙纹,为何故意在圣旨火漆里混入沈家的香料味。

这盘棋,从他七岁接过狼牙链时就已开始。皇帝用二十年时间,在顾家军身边埋下无数暗线,沈府的螭龙纹、西域的火漆印、甚至他甲胄内侧的新月刻痕,都是皇帝的棋子。如今他接过虎符,便是走进了皇帝的局——玉门关外,突厥左贤王的兵力是明棋,沈府祠堂的大火是暗棋,而他和沈知蝉,不过是棋盘上两颗互相关联的卒子,皇帝要的,就是看他们如何在困局里挣扎,如何为了彼此,露出破绽。

"退下吧。"皇帝的声音传来,顾偃开起身时,看见案头的舆图被镇纸压出了褶皱,玉门关外的三个朱点,不知何时被改成了三个黑圈。他忽然想起沈知蝉在角楼攥着的半块虎符,想起她足心暗袋里的火折子,想起地宫沙盘上的第九条密道——那枯井下的密道,通向的不是沈府西跨院,而是皇宫的某处禁地。

雪越下越大,顾偃开走出太极殿时,看见檐角冰棱正在滴落雪水,每一滴都映着殿内的烛火,像极了沈知蝉透过千里镜看见的,他眼中的星光。此刻那星光早已熄灭,只剩下甲胄下的刀疤在隐隐作痛,提醒他皇帝的心思,从来不是星辰大海,而是深宫里那盏永远烧不尽的蟠龙灯,照亮的永远是权力的棋盘,而棋子的生死,从来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他忽然摸了摸腰间的锦盒,双鹤纹的玉璜硌着掌心,盒底的"斩"字像道伤疤。原来皇帝早就算好了,若他接旨赴玉门关,沈府便没了顾家的庇佑,沈知蝉的病、沈家的密道,都会成为皇帝手中的刀;若他抗旨,便是给了皇帝出兵的借口,玉门关的顾家军,汴京的沈家人,都将万劫不复。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顾偃开望着宫墙上的琉璃瓦,忽然想起沈知蝉在轩窗下抄经的模样,想起她绞碎经卷时的眼泪,想起她透过千里镜看他时,眼中比星辰更亮的光。原来皇帝最狠的不是急召,不是虎符,而是让他们在彼此的牵挂里,一步步走进预设的牢笼,让沈知蝉看见侍卫腰间的螭龙纹,让他看见圣旨上的朱批,就是要他们明白,这盘棋里,谁都不是旁观者,谁都逃不过帝王的算计。

更鼓响过三声,顾偃开终于转身,玄铁枪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他知道,此刻沈知蝉正在角楼等他,等他用唇语比出的"九",等他带她走地宫的密道,可他更知道,那密道的尽头,或许早已被皇帝的人堵住,枯井下的火光,不是生路,而是陷阱。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