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章
“我一生在追逐名为“晴”的光,可惜终究还是少了一个太阳。——但我不后悔见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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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临城还残着暑气,蝉鸣从操场边的老槐树上泼下来,一层叠一层,密得能黏住人的耳膜。教室里的吊扇转得慢悠悠,叶片有些歪,每转一圈就在右上角发出一声细小的“咔”,跟门口关节不好的保安大爷似的。
窗外的光被梧桐叶剪碎了,白花花地洒在课桌上,晃眼睛。只是这光太亮,亮得近乎刺目,让人没来由地生出一种眩晕感,仿佛只要稍微移开视线,就会被这过于盛大的夏天吞噬殆尽。
初一八班里闹哄哄的。后排有人在拍桌子笑,中间几排嗡嗡地说着话,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塑料尺子掉在瓷砖上的声音、谁把水杯碰倒了然后手忙脚乱擦桌子的声音——所有的声音被吊扇搅得更碎,混成一团黏腻的喧嚣。
“哎,你们看没看昨天那场球?”
“看了看了,最后那个三分绝了——”
“绝什么绝,走步了没看见?”
“你懂个屁。”
说话的是后排几个男生,嗓门大得半个教室都能听见。其中一个叫谢与,个子挺高,声音因为经常喊话带着点嘶哑,笑起来跟白雪公主邪恶的后爹似的。他旁边坐着个矮一点的,叫张蒲滔。俩人凑一块儿,跟说相声似的。
邪恶的后爹谢与同学一巴掌往自己头上一拍,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儿,用力肘了肘张蒲滔。
“哎,葡萄,我现在有点事儿,去接个人,帮你爹跟老师说一声儿。”
一旁的张葡萄翻了个白眼:“滚,我待会儿就跟老师说你旷课逃学,上学校对面的网吧开黑去了。”
谢与得逞地咧嘴笑了笑,没说什么,急匆匆做贼似的就从后门出去了。
午后三点的光穿过走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截透光的电影胶卷,拖在身后,很快又被门框截成小段的篇章。
纪子允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课本竖起来挡太阳,低头在本子上画小人。
她画了一个圆脑袋,两根竖线当身体——正要画胳膊的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捏住她的本子边,往下拽了拽。
“你又画画。”
俞意云趴在隔壁桌上,侧着头看她,下巴搁在胳膊上,语气懒洋洋的。
纪子允把本子往回拽了拽:“那怎么了?又没杀人放火入室抢劫。”
“画得真丑。”
“。”
俞意云笑了,伸手戳了一下她画的小人:“这是谁?你暗恋的?”
“…起开。”
纪子允用胳膊把她的手顶开,但嘴角翘了一下。她和俞意云是初中刚开学认识的,没几天就因为性格相和成了闺蜜。俞意云的嘴毒,但人不坏,属于那种——嘴上损你,但你要是被人欺负了,她第一个报警的那种,主打一个理智。
“说真的,”俞意云把下巴搁回胳膊上,“看你之前的画本,你这画功,一点儿没长进。”
“……你闭嘴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俞意云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哎,你说谢与要去接谁呀?”
俞意云耸了耸肩,不在意地说,“还能是谁,肯定是他认识的熟人呗。”
“但话又说回来……”她狡黠地笑了笑,“你作业赶完了吗?历史要抄笔记哦∽”
“……”
纪子允的笑容瞬间凝固。
“吾去,不早日!”
被他们谈论的“熟人”本人正站在教务处到门口。
从楼梯拐角狗狗祟祟的走出来的谢与,一眼就看见了伫立在走廊尽头的人影。
谢与瞧着走廊窗外的梧桐树正好在晃,影子也跟着晃,那些菱形就被搅乱了,又自己慢慢归位,像一局永远玩不完的拼图。那个人影恰好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半边身子浸在光里,半边隐没在阴影中。
他眼睛一亮,几步窜过去,一巴掌重重拍在那人肩上,语气贼兮兮的:
“哎呀呀,这不是我们的语文学霸吗?杵在这里当望夫石啊。”
见对方没搭腔,自顾自的说着,”找不到路了?哎呦喂,早说啊。没想到堂堂学霸还是个路痴,走,我带你去找啊……”
谢与随意的勾着对方的肩,笑着偏了偏头,示意跟他走。
还是不动。
唱了这么半天独角戏的谢与逐渐意识到不对劲。
不对,
人平时也不是个话少的人啊。
忽然意识到什么的谢与缓慢的抬头,视线越过对方的肩膀,精准地对上了一双阴沉沉的眼睛。
……早该想到的。
“谢与!这个月第几次翘课了?回家看我不抽死你,还找新同学的借口,人新同学不用你管,给我滚回去上课!”
留着把络腮胡的教导主任,额角青筋一抽一抽的,光荣的被他的好大儿将反光的脑袋气成了一颗愤怒的红色卤蛋。
他转回去拿了竹竿子就呼呼的往谢与身上抽。
同样是络腮胡,留着啤酒肚的秃顶老教师自然没有张飞使那八丈蛇矛来的威风。
……不过还挺顺手。
“嘶……哦豁,停停停老登,喂…啊啊”
被抽在身上痛得龇牙咧嘴,面目扭曲的谢与连滚带爬地像猴子一样使用位移技能,看着拉开了一段安全距离后,还不忘返回来不死心的说了句:“那我在班里等着——”
发音未落,身上又被响亮的抽了一杆子。
“嗷!”
……
总算是走了。
新同学对此的评价是:请不要虐待老人。
教导主任收起了阴森的面孔,试图给新转来的学生留下一个好印象,柔声细语的说:“亦晴同学,你的档案我看了,成绩很不错,尤其是语文,也不偏科。”
亦晴听到这种语气,身体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惊悚。
可能是教导主任自己也觉得不适应和一阵恶寒,他假装自然的咳嗽了两声,语调也恢复了正常。
“我给你放到了一个进度慢点的班级,一周了还没开始上课,你进去好好适应一下新班级。”
亦晴比了个OK的手势,在教导主任的凝视下,慢慢收回手,煞有其事的敬了个礼,忍住笑意,紧绷着脸严肃的说了句“好的,老师。”
她脚步轻快地出门,转眼间,人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准确地说,是准备轻快来着。
下楼梯的时候她甚至跳了两级,然后书包“啪”地撞在后背上。
真挺疼的。
老实了,一步一步走。
转学这事儿,她爸妈拍板的。
她妈,时间管理大师,不是那种管理大师,她妈的口头禅是“你磨蹭的那几分钟够我做三件事了”。
——说严厉吧,确实严。说只在乎成绩吧,好像也不是。
她爸更离谱。家长会不去,嫌麻烦。但亦晴每次作文拿奖,他必定把奖状拍下来发家族群,配文“我闺女写的”,然后在群里跟亲戚商业互吹两小时,打字速度比她妈骂人都快。
至于上了一个星期就转学这件事儿。
原学校的班级,用她妈的话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爸妈去开了两次家长会,回来路上全程黑脸,她原来那班关系网十分复杂,二流子挺多,班上全是早恋的,认真学习的没几个。当晚,她妈查学区房,她爸在旁边算账。算到一半说:“转。”
她妈说:“行。”
就这么定了。
快得跟点外卖似的。
亦晴:……
我同意了吗?
不过同不同意,亦晴倒也无所谓。七小也好,临城初中也好,在哪儿不是上课写作业——
好吧,其实她每天生活三点一线,就是吃饭,睡觉,打豆豆。
豆豆是谁?哦,她弟。
转学唯一麻烦的事儿,就是要哄豆豆。
昨天收拾东西,她弟蹲在她房间门口,怀里抱着她从七小带回来的旧课本。
“姐,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晚上回来吃饭。”
“……哦。”
沉默三秒。他把课本往她箱子里塞。
“带着。”
“用不着了。”
“万一新学校没课本呢。”
“……”
“撒开。”
经过豆豆15分钟的死缠烂打后,亦晴硬了。
——拳头硬了。
亦晴反手往他脑门上一个爆栗,低下头,皮笑肉不笑,阴暗的盯着他。
“豆豆,不要在这种温情时刻消磨掉我的耐心。”
……
差点忘了血脉压制这种东西。
亦晴将自己从回忆中抽出来,走到楼梯拐角,停下来。
侧头看向太阳从玻璃窗反射出来,溅在地面,像碎糖纸一样的痕迹。
安静片刻。
刚完成了一项工作任务的教导主任悠哉悠哉的拿起保温杯,抿了一口冒着热气的枸杞茶。
蒸汽将镜片都蒙住了,他只得拿下来用眼镜布擦了擦,再戴回去。
瞬间清晰的视野里面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教导主任不可置信道:“你不是走了吗?”
刚走下一层楼梯又撤回来,回到教务处门口的亦晴“……”
什么原因你不清楚吗?
但作为一个在小学时为所有老师夸奖的三好学生,她老实的回答了教导主任的话:“老师,您还没告诉我是哪个教室。”
“……”
又是一阵沉默。
教导主任打着哈哈放下杯子,尴尬的笑了笑:“呃,这个……4楼,初一8班。”
亦晴乖巧应了句,跟他说了声就走了。
更新时间不稳定,我只能尽力去存稿码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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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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