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此番前来并非是故地重游。
城郊一山中,有魔气缭绕。不知从何时起,他能感应到魔气的存在。他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入了魔,但他也根本不知道入魔是什么样的感觉。还是说是因为顾绝的死,或者他沾到了顾绝的血?顾绝这家伙,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旦沾上就没有好事。
然而,不得不承认,他如此迫切地追查魔物下落,也是想知道,顾绝真的死了吗?他不相信,俗话说祸害遗千年,就算他亲手绞了顾绝的头颅,也亲手将其封印,他仍无法感受到一丝真实。
可他不是最想他死吗?他为何不愿相信。
死啊,死啊,都死了好啊。
惊寒剑还在剑阙中修缮,朱三只能用传送符到城中,然后再御行于林。他听南曲陌说,长辉洲遍布灵兽,可以抓来一只当做坐骑,或许他可以抽空去一趟?
这时他又想起小小,小小是狐狸,那么算是灵兽还是妖兽呢?小小现在待在南曲陌那里,虽然伤已经好了,但一见到他,还是会害怕。朱三并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他只能想起一片血色。
他其实也隐隐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丁元,还是那个假楚玖,都死于他的骨鞭之下。但他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他们面前,待清醒时,骨鞭上已满是鲜血,人也早已冰冷。
既然这样,那小小还是别待在他身边的好。
马车上,朱三被眼前这三个少年齐齐注视着,还有些局促。不是,他对着他们这些小不点紧张什么?清了清嗓子,道:“你们也知道,要进入九藏山,得通过重重试炼……”
“啊,我不知道!”贾章叫了一声,想到试炼便哭丧了脸。
啧,禁言时效过了吗?朱三不理他,继续说道:“所以我们等下就要开始第一个试炼,都别怕哈,我会保护好你们的,只是没有你们不行。”
“是什么试炼?”只有贺浔还算冷静地问他。
“呃,这就得说上一说了……”
这方寸山前不久新开了一个修仙门派,那掌门神出鬼没,只有门下几位修士招揽弟子,不看资质,只要未成年的孩子都可以来,因此吸引了不少人。
其他人不知道,但朱三可是实打实地察觉到了这方寸山中的魔气。不过他年纪大了进不去,正琢磨着上哪找几个孩子趁机混进去,那两位大人就上赶着来了。
“所以,山里面有妖魔?”贺浔刚说完这话,贾章就吓哭了,嚷嚷道:“我不修仙了,放我回去!”
朱三又给他上了一道禁言令,耳边这才清静许多。贺浔握住他妹妹的手安抚,但瞧上去也有些紧张,却是故作镇定:“我,我俩跟你去,你让我妹妹留在外面,好吗?”
“留在外面?”朱三掀开窗帘,“这荒郊野岭的,把她留在这,那比山里还危险!”
“那你,你先送她回去……”
“嘿,你这小子,是不是瞧不起我?”朱三道,“都说会保护好你们的!”
“呜呜我不信,你拿什么保护我们?”贾章吸了把鼻涕,“人家看上去仙风道骨的,你这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人!呜呜呜我让我爹再给你一千两,你送我回去!”
“行行行,我看起来不靠谱,那你们看看他——”
马车停了下来,车帘被人从外掀开,先露出一截手指,骨节分明,白皙如玉。随即,露出一道如鹤身姿,和一张清冷如月的脸。他眉峰修长,微微上扬,带着天生的矜贵;一双眼半阖着,眸光淡淡的,深不见底,显出几分拒人千里的漠然,如此,额间却有一抹绯红的印记,为其平添几许艳。
三个少年都看呆了。
只有朱三,看了差点背过气去。他挤开这家伙跳下马车,骂骂咧咧地道:“我不是叫你换身打扮?你穿成这样说是去拜师谁信啊!还不如我一个人进去!”
身后是群山过处,可他偏偏像是站在山巅云端,宽大的灰白鹤氅被风微微吹起,衬得整个人如孤鹤立于浅滩,周身气质清极、冷极,仿佛日光落在他身上,都要慢上三分。
当然,只是看起来罢了。
施琅奇怪地看他一眼:“我本来就不是去拜师的。”
“……”这家伙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的?朱三想,原来真是脑子出了问题,不记得他也就算了,还变这么呆。“行,你真是我的祖宗,知道什么叫伪装吗?”
“直接进去追着妖魔砍就是了,为什么要伪装。”施琅更奇怪了。
“那人家都不让你进去好吗!”
“不让进那就跟他们打。”
“你只会打打杀杀吗!”
施琅看着他:“你不让我进,我也跟你打。”
朱三脑瓜子嗡嗡的,扶着马车缓了缓,“别,我打不过你,你别跟我打。但是我们来好好盘一盘,你就这么打进去,那山里的妖魔听到动静不会跑吗?要是我们混进去,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什么妖魔鬼怪都一网打尽,不是很好吗?……难怪你抓了顾绝那么久都没抓到。”
虽然柳应辰进了仙陨地思过,但这仙盟仍是一应而起,誓要铲除出逃的魔物以防作恶人间。之前朱三带人剿灭了一魔窟,路上刚好遇到施琅,才知道他也是这仙盟里的主力军。
施琅为什么忘记了他,他其实无所谓了,自己也装作不认识的模样和他客套。按理说打完招呼两队就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不知道咋的,这家伙一路上一直跟着他,朱三还以为他是想起了什么,鬼使神差的,邀请他到九藏山喝杯清莲茶。
喝着喝着,施琅突然问道:“你是怎么抓到顾绝的?”
他奶奶的,原来是好奇这个才跟着他。
朱三仔细打量着他的面容,想找出他和小时候不一样的地方。但其实没多大区别。可为什么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当然是……”朱三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故意想急死他,然而他没想到施琅的急性子也改了,他不说话,他就不说话,像是在玩谁先说话谁就输的游戏。好吧反正最后是他认输了:“当然是因为我太厉害了。”
施琅也不知道信了没,就一直盯着他,他也盯着施琅,怎么着,两个人刚玩完谁先说话谁就输,又开始玩大眼瞪小眼,谁先眨眼谁又输?而且自己的脸需要看这么久吗,朱三想,自己盯着他自然是因为他好看,那他盯着自己作甚。
不过他也想起,施琅小时候就有这个毛病。两个人总是闹着闹着,施琅就停下来,盯着他不说话。只是那时候的施琅,没现在这么呆,也没现在这么傻,那小子可精了。
明明千次万次地,设想过两人的重逢,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今日这般。落难时,他总会想,施琅跟着仙人去了哪,什么时候会来救他?等啊等啊,实在等不下去了,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又想,那施琅该怎么找他呢?他们这一生就这么错过了吗?
——“等我变厉害了回来,你可得好好抱我的大腿!”
还说什么呢,那一日他趴在地上,是不是就是因为没抱住施琅的大腿,才没能得救?当然不是,是因为这小子忘记了自己。
如果是之前,说不定他会气愤,他会一把揪起施琅的领子,质问这个混蛋为什么忘了自己。但现在朱三已经恨不起来了,他想,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就算记得又能怎样呢?
就能一直陪在他身边吗?
不会的,他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一个接一个地死。那倒不如不相识。
“所以,玉楼春那场火,是你放的?”最后,仍是朱三打破了这寂静。
施琅神色未变,但眸光一滞,似乎在回忆,朱三忍不住道:“你不会连这个也忘了吧?”
然后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差一点就能抓到顾绝,他比我想的要厉害。”
“……我没问你这个。”朱三捏紧茶杯,口中微微泛起一丝苦涩,也不知是否是清莲茶甘去苦来。他想说,你差点把我也烧死,哦不对,没有差点,你就是把我烧死了,要不是有玉灵,你今天哪里见得到我?你这杀千刀的,你知道你这一把火,烧了多少人吗?那玉楼春的小倌们虽然一个个心高气傲又尖酸刻薄,却哪里害过人?你怎么,怎么能?
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好像,说了也没什么用。
“茶喝完了吗,喝完就走吧。”
施琅闻言,放满了速度,小口小口抿着。这般好看的人,做什么都是好看的,把一杯茶喝得如此慢吞吞的,却也显得端庄从容。朱三容忍他喝完,刚要开口,他道:“这茶清甜不腻,很好喝。”
怎么着,还想喝?哪有这么美的事。
“多谢款待,我明日再来。”
谁说让你来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茶也不是白让他蹭的,所以今天,朱三就把人拉了过来。
半天没听见动静,朱三抬头:“听懂了吗,祖宗?……”
却看见施琅嘴角微微勾起,仿佛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朱三瞬间愣住了,这些天,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施琅笑,甚至有些怀疑是错觉。
“你笑什么?”回过神来,朱三赶忙扭开了头。
“嗯?”施琅摸了摸嘴角,那点子笑好像就被他这么抹去了似的。
这时,马车里响起一个声音:“那个,我们还走吗?”
“走啊!都到山门口了!”朱三这才看见马车窗户边围着三个脑袋瓜子,“你们倒是下来啊。”说完三个小家伙,又转向施琅:“还有你,你……算了随便你!”
“你们先进去,我会在暗处照应你们。”
咋的,突然通人性了?
朱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进去,可别是打进去啊。”
只见他掐了个诀,然后几人眼前一花,待视线清晰时,眼前忽的飞出一大堆色彩斑斓的蝴蝶,如梦似幻,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贾章惊讶地张大了嘴,看起来十分滑稽,指着眼前这一切结结巴巴:“仙……仙人!这这这才是仙人!”贺浔站着未动,而他那一直未说话的妹妹贺怜,此时却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触碰这些彩蝶。
朱三无语,你大爷的,有这招不早说。
谁都没注意到,有一只墨色的蝴蝶,落到了朱三肩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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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情思难解觅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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