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第一天,伦敦就给了贺梦影一个标准的英式问候。
早晨还是晴的,她换好衣服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天上开始飘那种介于雾与雨之间的东西,当地人管这个叫drizzle,贺梦影管它叫“烦死了”。
她站在门廊下面犹豫了三秒钟,低头看了看今天的穿搭:
一件黑色修身短款针织开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刚好露出锁骨和银色细链的交界处,下身是一条高腰直筒西裤,剪裁干净利落,布料垂感极好,把腰线和臀线的比例卡得死死的。
整个人往那一站,圣马丁还没进门,就已经像是圣马丁走出来的。
她在国内的时候不敢这么穿,倒不是家里管的严,是周围的目光让她感觉束手束脚。
母亲倒是开明,但她姥姥每次视频都要念叨“女孩子穿那么紧干什么”,念得她心烦。
现在好了,伦敦街头什么人都有,穿塑料袋出门都没人多看你一眼,贺梦影爱死这种自由了。
她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一圈,撑开伞踏入细雨中。
圣马丁的校园和让想象中的差不多。不对,是比想象中的更好。
建筑本身就像一件当代艺术品作业,裸露的钢结构和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工业感和创造力撞在一起,走在里面让人觉得连空气都带着某种被设计过的灵感密度。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抱着一大卷布料匆匆跑过的,有蹲在地上对着一本摊开的画册发呆的,有坐在长椅带着头戴式耳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画速写的。
贺梦影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心里的那种满足感像气泡一样往上冒。
她属于这里。她第一秒就知道。
新生报道设在二楼,她沿着楼梯往上走,刚拐过转角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走廊的栏杆边上。
黑色宽松防风外套,里面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工装裤的裤脚搭落在登山鞋的鞋跟后,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正低头翻开取景器里的照片。
鲻鱼头短发,侧脸线条利落得像用炭笔一笔勾出来的。
“沈肆?”贺梦影脱口而出。
沈肆抬起头,看见是她,微微点了点下巴当做回应,
然后把相机放下来:“新生报到在那边。”
她抬手指了一下走廊尽头的指示牌,声音低沉平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怎么在这?”
“等人。”沈肆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翻相机了,多一个字的解释都没有。
贺梦影习惯了这个人话不多,但不是冷落,只是没必要说的就不说。
她“哦”了一声,也不觉得被怠慢,脚步没停地往报道处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沈肆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栏杆上,相机的背带在手腕上绕了两圈,防风外套的帽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走廊尽头的大落地窗外,细雨还在下,灰色的天光把她的轮廓映成一个安静而锋利的剪影。
贺梦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食堂窗口前,黑色长直发的女生低着头,餐盘上只有青菜和米饭。
她皱眉甩了甩头把这八竿子打不着的画面甩出去转身走进了报到处。
报到流程很顺利,签到、领学生卡、拿新生手册,一套流程走下来也就十几分钟。
领学生卡的时候排在她前面的一个金发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贺梦影正在想这个人好没有礼貌的时候。
那个金发女生非常真诚地说了一句:“我喜欢你的上衣,版型太绝了。”
贺梦影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谢谢,中国某宝买的。”
“真的?!我要链接!”
“可能不支持国际物流。”贺梦影想了想,“要不你加我个好友,我哪次回国了给你带过来。”
金发女生掏出手机利落的加了个好友。
贺梦影才发现,她跟沈肆住一起两天了居然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回去要快点加上。
新生见面会在报告厅举行。
珠宝设计专业的系主任是个戴金丝眼镜的银发老太太,讲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
她说“珠宝不是用来炫耀财富的,是用来承载光的”。
贺梦影立刻在笔记本上把这句话抄了下来,还在下面画了两道波浪线。
散会后她没有急着走,沿着教学楼的走廊一层一层地逛。
经过珠宝设计工作室的时候,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工作台上摆着各种金属材料和工具,旁边的架子上码着一排一排的矿石标本,日光灯照在玻璃展柜里的成品首饰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法只有真正喜欢一样东西的人才会有,像小孩看见了星星。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工作室的照片发到四人群里
配文:“以后这就是朕的江山。”
温陶秒回:“陛下万岁。”
林朝歌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纪争渡终于出现了,回了一句:“好好学,回来给我设计婚戒。”
贺梦影笑着打了个“滚”,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她发现沈肆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栏杆边上空空荡荡,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下,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
她没多想,下了楼梯,推开教学楼的大门,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天的伦敦街道有一种别样的质感,路面湿漉漉地反着光,把街灯和车灯都揉碎了铺在地上。
路过学校附近那家叫“满庭芳”的中餐馆时,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包一份炒牛河回去,最后还是决定先回公寓换身舒服的衣服再说。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收了伞抬头看。
这栋爬满常春藤的红砖老楼浸在细雨里,颜色比晴天的时候深了一个色号,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砖红宝石。
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亮着灯,是沈肆的房间。
她上楼,经过沈肆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很轻的音乐声,听不太清楚是什么曲子,只隐约觉得旋律偏沉,像是大提琴。
贺梦影没有停下,径直走到走廊尽头推开自己的房门,把伞撑开晾在门后,脱了针织开衫挂在衣架上,换上一条宽松的卫衣裙,整个人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今天入学第一天,她脑子里已经冒出了好几个设计灵感。
新生见面会上系主任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海里转:
“珠宝是承载光的容器。”
她觉得这个说法很美,光本身是没有形状的,但如果你把它放进一颗宝石里,它就有了形状。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画本,趴在床上开始画一条新的项链草图。
项链的主体是一个不规则的几何形框架,像一扇微型的窗户,框架的中心悬着一颗未经太多切割的月光石原石,让光线可以自由地穿过。
她画着画着又想到了走廊里的沈肆。
不是因为她有多在意这个人,而是那个画面的构图实在太适合用“光”来表达了暗调的走廊,人物剪影,背景是一扇灌满灰天光的大窗。
如果把这个画面翻译成首饰语言,应该是一条用黑钻和月光石间隔镶嵌的项圈,黑钻代表阴影,月光石代表光,不规则排列,模拟光影交错的状态。
她把这个想法也画在了纸上,
然后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灵感来源——走廊、窗、一个人。
写完这行字她愣了一下,然后觉得这样写好像有点奇怪,又拿笔把“一个人”划掉了,改成“光影对比”。
外面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是沈肆回来了。
脚步声在她门口没有停,直接过去了,然后是隔壁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一切归于安静。
贺梦影把画本合上,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温陶在群里发了一张梨花女子大学的校园照片,
配文:“姐妹们我到了!!!”
照片里的校园建筑很漂亮,古典和现代融合得恰到好处,温陶站在校门口比了个大大的耶,笑得露出八颗牙齿,身上穿着Adidas的黑色运动外套。
贺梦影回了个:“好看!祝你早日追星成功。”
温陶秒回:“你那边室友咋样了?”
贺梦影打了个“还行”,
又打了两个字“很酷”,然后删掉重新打:“就是不怎么说话。”
温陶发了一句语音过来,她点开听,
“不怎么说话你还观察那么仔细?”
贺梦影翻了个白眼,
打字:“我学设计的,观察是我的本职工作。”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不回了。
温陶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八卦嗅觉太灵敏了,比追星雷达还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贺梦影从床上坐起来,去浴室洗了个澡。
热水器果然要按厨房那个按钮,她提前按了,水温很好。
洗完澡出来,她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盘腿坐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看了看课程表。
明天上午有第一节专业课,下午是材料学基础。
她盯着课程表上“材料学基础”四个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自言自语了一句:“宝石,我来了。”
而一墙之隔的房间里,沈肆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一张今天在圣马丁走廊里拍的照片。
她本来是去拍建筑结构的,但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
照片里,走廊的栏杆边上站着一个身影。
黑色修身针织开衫,高腰西裤,脖子上围了一条格纹围巾。
那个身影正侧着头往走廊另一头看,神情专注而明亮,像在打量一个期待已久的新世界。
背后的落地窗灌进来满框的灰色天光,把整个画面调成了一种冷淡又温柔的色调。
她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贺梦影刚喊了她一声“沈肆”,她抬起头来,快门恰好落下。
沈肆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了一个新建文件夹,把它拖了进去。
文件夹的名字是:贺梦影。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