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暗料理

伦敦第二天的夜晚来得比贺梦影预想的要早。

她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天还是亮的,回到公寓把包放下再抬头,窗外已经黑透了,连常春藤的叶子都看不清了。

她饿了。

严格来说,她从下午五点就开始饿了。

中午在学校食堂对付的那顿三明治。

冷鸡肉、生菜、一片淡出鸟来的芝士,夹在两片又干又硬的所谓artisan bread中间。

她咬了一口就放弃了。

学校附近倒是有几家中餐馆,但大晚上的,她一个刚来第二天的人,实在不敢一个人出去晃荡。

外卖app翻了二十分钟,不是炸鱼薯条就是披萨,唯一一家看起来能吃的中餐配送费要六镑。

六镑。折合人民币五十多块。

贺梦影关掉app,决定自食其力。

她穿着那件宽松的卫衣裙,趿着拖鞋下楼去了厨房。

公寓的厨房在一楼走廊尽头,共享的,但好在今晚没别人。

贺梦影打开冰箱看了一圈,上次去中超买的:鸡蛋、牛奶、一颗看起来还算精神的西兰花、一包意面,还有一瓶辣酱。

她盯着这些东西沉默了五秒钟,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在家的时候从没做过饭,但她看过不少美食视频,应该问题不大。

“没问题。”

她给自己打气。

“不就是把能吃的东西放在一起煮吗。”

十五分钟后,厨房里飘出一股不可名状的味道。

贺梦影看着锅里那一坨黏糊糊的东西,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她的操作流程是这样的:先把意面下水煮,同时把西兰花切碎,用另一个锅炒鸡蛋,然后把没完全煮透的意面捞出来扔进炒锅里和鸡蛋一起炒,再加牛奶和辣酱。

她觉得这样能做出一种奶油辣味意面的感觉。

但现实是,意面因为冷水下锅黏在一起,鸡蛋炒老了泛着焦色,牛奶遇热后分离成一团团可疑的白色絮状物,辣酱的红油浮在最上面。

看起来像一场灾难现场的艺术装置。

她很饿,但她看着这锅东西,觉得吃下去可能会死在英国。

死因:自杀式料理。

贺梦影正拿着锅铲发愣,厨房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她吓得差点把锅铲扔出去。

转头一看,沈肆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贯穿始终的黑色宽松外套,头发半干,像是刚洗完澡。

她的表情很难形容,大概介于“困惑”和“看犯罪现场”之间。

“做饭。”贺梦影理直气壮地说。

沈肆走近两步,越过她的肩膀往锅里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贺梦影发誓她看见沈肆的嘴角动了一下,一种很微小的肌肉牵扯,像是想笑但硬生生忍住了。

“这叫做饭?”

贺梦影的自尊心受到了微小的打击:“理论上。”

沈肆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手指很干净,骨节分明。

把贺梦影手里的锅铲拿过来放到一边,然后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用旁边挂着的擦手巾擦干,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反驳的从容。

“冰箱里有东西?”她问,拉开冰箱门弯腰往里看。

“鸡蛋、牛奶、西兰花,还有意面。”

“够了。”

沈肆把鸡蛋、西兰花和剩下的半包意面拿出来放在台面上,顺手把那锅失败作倒进了垃圾桶。

贺梦影“哎”了一声,想说那里面也有她的心血,但看到沈肆已经把锅冲干净重新架在灶上,决定闭嘴。

沈肆做事的风格和她的人一样。

话不多,但每一步都利落到位。

她拧开火,锅里烧上水,水开之前先往水里丢了一小勺盐。

等水烧开的间隙,她把西兰花掰成小朵,刀工不算花哨但很稳,每一朵大小均匀得几乎一致。

鸡蛋打在碗里加了点盐打散,筷子搅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水开了先下面,”她没抬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煮到八分捞出来过一遍冷水,不会粘。”

贺梦影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厨房综艺的现场观众。

“你怎么会做饭的?”她问。

沈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贺梦影这种对细节敏感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爸不管我,”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我妈也忙,自己不做就只能饿着。”

这话说得太轻太快,贺梦影第一反应是:你可以去外面吃啊。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忽然反应过来另一件事:

沈肆说的是“我爸”和“我妈”,不是“我爸妈”。

这两个词之间隔着一小段沉默,像两块拼不到一起的碎片。

她没有追问。

贺梦影这个人虽然平时看起来随性,但她有一种天生的直觉,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所以面要煮多久?”她换了个话题。

“看你自己。”

沈肆偏头看了她一眼。

厨房的顶灯是暖黄的,光从上方打下来,把她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勾得很深。

“你喜欢软的就多煮两分钟。没有标准答案。”

贺梦影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这个人在讲做饭的时候好像也在讲点别的什么。

意大利面在沸水里翻滚,沈肆另起了一个平底锅,倒了一点油,油温刚上来的时候把蛋液倒进去。

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成金黄色的云朵,她用锅铲快速划散,蛋液刚凝固就关火盛出,时间掐得精准到赏心悦目。

然后同一个锅,不用洗,把焯过水的西兰花倒进去翻炒,撒了一点点盐和黑胡椒。

西兰花炒到断生的时候,意面也煮好了。

沈肆把面捞出来沥干,倒进炒锅里和西兰花一起翻了几下,然后把刚才的嫩蛋倒回去,最后一步:她从冰箱里拿出那瓶辣酱,往锅里挤了一圈。

“你也加辣酱?”贺梦影有点意外。

“这瓶是我的。”

贺梦影愣了一下,然后想到,她自己的辣酱被她塞到了桌子抽屉里。

所以冰箱里那瓶辣酱是沈肆的。

沈肆关了火,把炒好的意面分到两个盘子里。

没有花哨的摆盘,但蛋黄的金色和西兰花的翠绿裹在意面之间,辣酱的红油在面条表面泛着一层润泽的光,白色的盘子边沿干干净净。

贺梦影接过盘子,两个人的手隔着盘子在同一片暖光下短暂地靠近了一下。

沈肆的指尖是凉的,大概是刚才冲了几遍冷水的缘故。

“谢谢。”贺梦影说。

沈肆微微摇了下头,意思是“不用”,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自己先吃了一口。

贺梦影也坐下,叉子卷起一撮面塞进嘴里。

然后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

好吃。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神仙味道,但就是好吃。

意面软硬刚好,鸡蛋嫩得刚刚断生,西兰花还带着一点脆,辣酱把所有的味道串在一起,简单直接又恰到好处。

她真的很饿,所以吃得很认真,没有注意到自己低头吃面的时候沈肆看了她一眼,目光很短,不到两秒就收回去落在盘子上。

“你平时都自己做?”贺梦影咽下一口面问。

“嗯。”

“从来不点外卖?”

“偶尔。”

贺梦影点了点头,心想这个人的对话模式跟挤牙膏差不多。

但她今晚对沈肆的印象有了一点微妙的改变。

从“很酷但不好接近”变成了“很酷但会做饭”。

“你本科是摄影?”贺梦影又问。

“嗯。”

“那你怎么申上圣马丁的?外面都说这里不好申。”

沈肆停下叉子,像是想了一下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作品集,”她说,“拍了一组照片。”

“什么主题?”

沈肆抬起眼睛看她。

她们之间隔着一张不算宽的餐桌,头顶的灯把两个人都笼在同一片暖光里,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街道上汽车驶过的声音,厨房里却很安静,安静到贺梦影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我初中时候的事,”沈肆说,“一组关于‘隐藏’的照片。”

贺梦影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隐藏”这个词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但她还没来得及追问,沈肆已经站了起来,把自己的盘子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

“盘子我来洗吧,你做的饭”贺梦影说。

沈肆没有应这句,擦了擦手往门口走。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下次饿了敲门,”她说,“别再做那种东西了。”

顿了一下,“吃了会死。”

贺梦影还没来得及反驳,她已经出了厨房,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去了,沉稳而有规律,越来越远。

贺梦影坐在原地,叉子还插在剩下的小半盘意面上。

厨房里只剩她一个人,水龙头没关紧,隔几秒滴一滴,在安静里听起来像某种不紧不慢的节拍器。

她的视线落在沈肆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又移到水槽边那个已经冲干净的盘子上,最后落在料理台上那瓶辣酱上。

很普通的牌子,超市里随处可见的那种,瓶盖拧得有点歪,看得出主人不是很在意这种细节。

她站起来,把自己的盘子放进水槽,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然后退了两步回到料理台前,拧开辣酱的盖子闻了一下。

有点辣,但很香。

她拧好盖子放回去,顺手拧紧了,盖子的角度被她摆正了。

上楼经过沈肆门口的时候,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说明里面的人还没睡。

贺梦影的手指蜷了一下,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没有敲门,继续走推开自己的房门。

她换了睡衣爬上床,拿起手机。

四人群里温陶发了一张在首尔吃烤肉的照片,肉在烤盘上滋滋冒油,

配文是“幸福如此简单”。

贺梦影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拍的黑暗料理。

她唯一抢拍下来的那张和沈肆做的面摆在一起,堪称买家秀和卖家秀。

她发了条消息:“姐妹们,我室友做饭好吃。”

温陶秒回:“哪间餐厅?”

贺梦影打字:“不是餐厅,就是室友本人。”

温陶发了一个八卦的狐狸表情。

林朝歌紧随其后打了一行字:“所以你吃人家做的饭了?”接着是一个推眼镜的表情。

贺梦影:“我差点把自己吃死,她过来出手相救。”

温陶:“英雄救美!!!这什么小说桥段!”

纪争渡这次居然在线,冷冷地插了一句:“什么救美,贺是被救的那个还是救人的那个?”

温陶:“她在吃人家做的饭,你说呢。”

贺梦影决定先不说了。

她刚想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了一下。

不是群消息,是一条新的好友请求。

头像是一张黑白的街头摄影,逆光的建筑剪影,ID只有一个字:肆。

贺梦影盯着这个头像看了三秒钟。

“对哦!之前说要加好友结果忘记了!”

她点了通过。

然后发了一个“hi”的表情包。

对面没有回复。

大概过了五分钟,贺梦影都快睡着了,屏幕才亮起来。

肆:把门锁好。

贺梦影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自己刚才进房间的时候确实没有锁门。

她下床把门锁扣上,靠在门板上低头打字:“锁了。你还没睡?”

肆:在修图。

贺梦影打了一行“这么晚还在修图”然后删掉,又打了一句“今天谢谢你”然后觉得太正经也删掉了。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

贺梦影:晚安。

过了几秒钟。

肆:嗯。

贺梦影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明显,很快就平复了。

窗外的伦敦夜还很长,但她忽然觉得这间陌生的公寓没那么冷了。

厨房里那瓶辣酱安静地站在料理台上,瓶盖被她拧得整整齐齐。

之前沈肆拧歪的角度被纠正了过来,像一个被悄悄调整过的微小坐标,不为任何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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