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马车之间搭着营帐,亮着几堆火把,卫锦和宋夫人正在守夜。
悄无声息的,树林仿佛变成了择人欲噬的怪物,宋夫人搓着手呵气。
卫锦站起来在行李里翻出一件斗篷。
宋夫人接过说道:“我天生体寒,有些怕冷,麻烦你了。”
卫锦拿棍子扒拉着火堆说:“客气了。”
火堆燃烧映红了宋夫人涂抹过脂膏的脸,即使易容过她仍是美得惊人,“卫兄弟不是留县人吧。”
她杏眼微微眯起,狐狸一样看着卫锦。
“家乡糟了灾。”
宋夫人一脸忧色的点头,“乱了好些年了,不知何时是个头。”
“依夫人之见,单季玉找上咱们是什么目的?”
宋夫人抱着胳膊嗔怪地瞪了她一眼,“白天你们几个男人聊的火热,把我这个妇道人家抛在一边,现在知道问我了?我这个镖也不知道该怎么插句嘴。黑鹰门自从单季玉当了家,你可别听他说瞎话,虽然明目是黑鹰门是他爹当家,但是他早就把老门主架空了,黑鹰门上上下下谁不听他的,你看见黑鹰门的人对他的态度,真真是令行禁止。这一趟单季玉亲自带人出来,马车上装的东西想必不是等闲之物,看车辙的印痕,入土三分,想必是盐铁、军械。”
宋夫人压低了军械二字。
卫锦也是这么想的,一个帮派压着十几车辎重不被人盯上真是见鬼了。和他们同行,不出事则已,一出事恐怕是大麻烦。
卫锦想跑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她去找了林老爷子,林家父子三人坐在一起,守着火堆烤着番薯地瓜。
“卫兄弟不是守着宋夫人?”
卫锦压低了嗓音,“我觉得不能和他们在一块。”
林酒仙让她坐下,“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如趁夜进了山林,他们带着货一准不会追咱们,进了山……”卫锦在山上住了许多年,夜里进山从来没出过岔子,林酒仙也是走山路的老猎人。
“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二人一拍即合,约定等黑鹰门的人差不多睡熟了再溜。
“还有几个时辰,先睡吧,我守夜。”卫锦揽下了守夜的活。
可没成想单季玉竟然披着大氅捧着精致的暖手炉,厚实的帐篷不睡反而跑到她这块吹风,还扯了一通和她卫锦一见如故,要对月畅谈人生理想的鬼话。
“这么晚了,单公子不困嘛。”
“卫兄不也没睡着。”单季玉雪白的脸被烤的发红,卫锦田钗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顿时一愣,烤了这么久的火手上居然没多少热乎气,要知道他还一直捧着手炉呢。
黑鹰门十几辆马车围城一个圆圈,单季玉的帐篷就位于中心,可以说密不透风,而黑鹰门显然也不是什么穷酸门派,能不给帮主足够的炭火。
月上中天下起了细细的雪,卫锦又添了点柴火,“单公子,天凉了。”
“多谢卫兄关系。”
半点没要走的意思。
卫锦琢磨是不是他们想溜的打算被这个人发现了,聊天是假,真正目的是蹲她。
单季玉非常健谈,没话找话,废话一箩筐,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一个人在说。卫锦奇怪,他不是虚的很嘛。
不知道提醒了几次很晚了、越来越冷了,单季玉都当没听到。
夜色里林总镖头钻出帐篷,眼睛晶亮,看见她这边的情况,咧了咧嘴,比划了个手势,缩回去了。
意思很明了,今个走不成了。
一直到东方既白,单季玉才揉了揉快要冻僵的屁股,露出一抹笑来,“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了,贵镖局也该换人来守夜了。”
卫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好想打死这个厚脸皮的人!
徐白英绑好裤腰带钻出帐篷,雪下了脚踝那么深
“哎,怎么下上雪了。”
他系好了绑腿,免得雪灌进鞋子里。
睡在里头的林秋言被冷风吹了一身鸡皮疙瘩,“不会小心点,你想冻死我!”
徐白英没跟他一般计较,去换班了。
卫锦有些累,不是熬夜累的,她龙精虎猛三天三夜不休息都没事,眼下这点疲惫感完全是被单季玉闹的。
“卫哥,他真闹了你一宿。”
“刚走,脚印还在呢。”卫锦指了指清晰的一行脚印,雪还下着,鞋印清晰可见。
“真是苦了你了。”
徐白英坐下来,搓了搓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玉米。
真玉米,嫩生生的,须子还在。
“从黑鹰门车上顺来的。”徐白英一点没有做了贼的心虚。
“不怕被他们看见?”黑鹰门的人起了,和卫锦他们有一定的距离,徐白英用身子挡着,没叫他们看着。
卫锦也不说别的,扒了皮穿棍子上烤了起来,“还有一个。”
早饭吃的是玉米。
卫锦一边暗道这玉米嫩的很甜的很,又想十八辆车还都装的玉米,怕是为了掩人耳目。
玉米啃完了,棒子扔进火堆里毁尸灭迹。
几天过去了,她硬是没找到开溜的机会。
林秋言冷笑,道:
“他这是一日做贼,千日防贼!”
数日后到了河南地界,再赶一天的路就到洛阳了,也没等到开溜的机会。
幸好路上什么事也没出。
洛阳可说不上安全,窦谨行在里,淳于琨在外,把洛阳围的水泄不通。
林酒仙对宋夫人说:“咱们事先说好了,只送你到洛阳,怎么进去,我们不管。”
宋夫人道:“我明白。”
可他们前脚刚刚到洛阳县,洛阳那边就闹起来了,淳于琨一改从前围而不打,围住了洛阳!
卫锦等人面面相觑,这还怎么办?
宋夫人一脸凝重,“要不……再等几天?”
可洛阳县离洛阳这么近,在这呆着恐怕要遭殃。
“黑鹰门的人动身了吗?”
那边和她们这边一样没动身,谁能料到洛阳说乱就乱了,窦谨行和淳于琨对峙了两个年头,怎么说动手就动起手来了?
“事不宜迟,咱们赶紧进山。”林酒仙立刻下了决断。
单季玉只比他们还乱,没工夫盯着卫锦等人,他们跑的非常顺畅。
“爹,咱们就这么把单公子撇下了。”这一路上卫安庆没少吃单季玉的糖衣炮弹,居然向着他说话了。
“他们百来号人,用不着你操心。”卫锦可没那心思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管好他们父子自己个就行了。
洛阳倒是没下雪,进山的过程很顺利,卫锦多年的猎人生涯顺着动物的足迹粪便很快找到了河流,又找到了一个熊洞。
正当她打算给冬眠的熊一记闷棍抄了它的家,发现洞里并没有熊的踪迹,想来原先住在这里的熊没有熬到今年冬眠。
迅速把山洞打扫赶紧,拿出锅碗瓢盆,生火做饭,上山途中卫锦打了不少猎物,在河边剥皮洗净,卫安庆终于能从筐子里出来,再把洞口遮住大半,终于能睡个安生觉。
过了一日卫锦下山打听情况,先去了洛阳县,前几日还算繁华的洛阳县城墙到处是火烧的痕迹,大门倒在地上,地上遍布血迹和灰烬,卫锦赶紧躲到一旁,远远地绕着城外走了一圈,见没什么动静才小心地靠近了城门。
正和几个推着板车的汉子打了个照面,板车上用草席卷着什么不用说,车轱辘撞到石头晃悠两下露出一只血肉模糊的脚来。
“兄弟,打听个事。”卫锦说着掏出一串钱往拉车的人手里一塞。
被拦住的汉子一脸的愁云惨淡,打量卫锦一眼收下了钱,“外地来的?问洛阳的情况?”
“正是。”
“还没去洛阳吧,可甭去了,那边,比这里还惨。昨天城门底下堆的尸体都有城墙高!”汉子靠在车旁,卫锦注意到他衣服上沾着血迹,“怕才是个开头啊。”
卫锦进县城转了一圈,开着的店铺没几家,她买了些东西,打算回山上,脚步一顿,想到黑鹰门的人不知道如何了,他们若是留在洛阳县不知道受了多少损失。
她朝黑鹰门租住的货店走去,这条街上许多屋子冒着烟,房梁倒下来咕噜噜地滚到他脚边,还没来得及收拾这里,倒在路边的尸体形状凄惨,卫锦抿了抿唇不去看,绕过了这片废墟,她一脚踩在了货店的牌匾上,一个穿黑鹰门衣裳的男人就倒在门口处。
卫锦过去蹲下摸了摸他的脉搏,凉透了。
这人背上横七竖八的刀伤,血流了一地。
越往里走黑鹰门的尸体越多,卫锦眉头紧皱,这些人都是练家子,居然都被乱刀砍死。
而那些马车却不见了踪影。
绕了一圈,卫锦没发现单季玉的尸体,想必逃走了吧。
“卫兄……咳咳咳,可是卫兄在上面。”
卫锦走到水井边向下望,只见单季玉坐在木桶上,双手抓着吊着水桶的麻绳上,还逆时针转着个。
冲卫锦露出个讨好加求生欲强烈的笑脸,“卫兄,可否拉我上去。”
想到多日来单季玉的话痨攻击,卫锦露出了恶劣的笑脸,“单公子坐井观月,真是有雅兴啊。”
随着卫锦的话,载着单季玉的木桶缓缓地开始顺时针旋转——
单季玉:即使如此,我还是个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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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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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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