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后,晏知非在林家大院里的气息,确实发生了些微妙变化。王氏有时甚至会在他安静做活时,顺手塞给他一块新蒸的、加了糖的米糕。林老汉虽依旧沉默,但抽烟时,落在他身上那沉甸甸的、评估货物般的目光,也少了些许。
变化最明显的,是晚膳的座位。
往日,晏家兄弟是不上主桌的。晏无咎通常在灶间或廊下快速吃完,晏知非则多由苏合或豆子照料,在房里用些病号饭。但这日晚饭,王氏特意添了两副碗筷。
“知非身子见好了,老闷在屋里也不好,出来一起热闹热闹。” 王氏笑着,不由分说地将刚刚能下地、还有些虚弱的晏知非按在了……林珠崖身边的位子上。
那位置原本是豆子或林小玉偶尔坐的,紧挨着主位。晏知非僵着身子坐下,半边身子都麻了,不敢抬眼,只觉身侧那道清淡又存在感极强的气息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能闻到林珠崖身上极淡的、类似冷泉混着草叶的味道,与那夜怀抱中的温暖馨香略有不同,却同样让他心跳失序。
一顿饭吃得晏知非食不知味,头几乎要埋进碗里。偏生王氏还不住夹菜给他,口中念叨:“多吃些,瞧你瘦的!阿珠啊,你也给知非夹点。”
林珠崖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眸淡淡瞥了母亲一眼。王氏却仿佛没看见,笑得愈发殷勤。林珠崖没说什么,用公筷夹了一小块蒸得酥烂的肉,放到晏知非碗中。
“谢、谢谢娘子。” 晏知非声如蚊蚋,耳尖通红,盯着碗里那块肉,像盯着什么烫手山芋,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林小玉咬着筷子,看看姐姐,又看看脸红得像煮虾的晏知非,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好不容易熬到饭毕,林珠崖起身欲带宁儿回房洗漱,王氏却抢先一步,笑眯眯地拉过宁儿:“安哥儿今日跟外婆睡,外婆给你讲古!”
说着,不由分说抱走了还有些懵懂的宁儿,又对正要收拾碗筷的晏知非招招手:“知非啊,你来。”
晏知非不明所以,乖顺地跟了过去。
一避开人,王氏脸上那层慈和的笑便淡了些,“知非啊,婶子问你,那夜……在阿珠房里,睡得可还踏实?”
晏知非的脸轰地一下,比方才吃饭时红得更厉害,血色直冲头顶,又迅速褪去,变得苍白。
王氏却当他害羞,了然一笑,拍拍他单薄的肩,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过来人的点拨:“傻孩子,这有什么好害臊的?男婚女嫁,天经地义!你们既然进了这个门,就该早点把名分落到实处。阿珠那孩子,面冷心热,只要你肯用心,没有捂不热的石头。”
她顿了顿,目光在少年青涩却难掩俊秀的脸上扫过,语气带上几分催促和暗示:“你哥是个锯嘴葫芦,指望不上。可你得机灵点!这都多久了?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分房睡着吧?听婶子的,今晚……你就别回你那冷屋子了。”
晏知非猛地抬头,惊骇地看着王氏,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话。
王氏只当是少年人脸皮薄,又凑近些:“抱着你的铺盖,去阿珠屋里。她若问,你就说……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天冷,那屋子炕大,暖和。她若不肯,你就……总之,得让人知道,你们是正经的房里人!这层窗户纸不捅破,你们兄弟在这家里,永远名不正言不顺,知道吗?”
“我、我……” 晏知非脑子里嗡嗡作响,王氏的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在他羞耻心和认知上反复切割。他想拒绝,想说不,可看着王氏那不容置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想到哥哥的沉默……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快去!磨蹭什么!” 王氏轻轻推了他一把。
晏知非踉跄了一步,像是失了魂,同手同脚、僵硬无比地从昏暗的柴房后挪了出来。廊下的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方才惊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在原地呆立了片刻,眼神空洞,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悲壮的决心,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他和哥哥暂住的那间厢房。
推开门,晏无咎正坐在唯一的破凳上,就着如豆的油灯,低头修补一件旧衣。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弟弟惨白失神、却又透着一股奇怪决绝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哥……” 晏知非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怎么了?” 晏无咎放下针线。
晏知非避开他的目光,走到床边,默默卷起自己那床单薄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被,抱在怀里。
“我……我去娘子屋里。” 他声如蚊蚋,说完,不敢再看哥哥瞬间变得深沉的脸色,抱着被子,转身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门。
冬夜的院子很冷,月光清寒如水。晏知非抱着被子,走过冰冷的青石路,穿过寂静的廊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羞耻、恐惧、茫然,还有一丝被王氏话语勾起的、对名正言顺和温暖的病态渴望,在他心里疯狂交战。
他终于走到了东厢房门口。窗纸上透出温暖的橘黄色光晕,映出女子坐在桌旁、执卷阅读的娴静侧影。那是他短暂生命中,唯一给过他片刻安宁与温暖的人,也是此刻他所有羞耻和恐惧的源头。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久到双腿发麻,怀里的被子都被他的体温焐热了。终于,他鼓足残存的、近乎自毁的勇气,抬起颤抖的手,极轻、极轻地,叩了叩门。
“进来。” 屋内传来林珠崖平静无波的声音。
晏知非推开门,抱着被子,挪了进去,又反手将门掩上。他低着头,不敢看坐在桌边的人,只觉得那道目光如有实质,落在他身上,几乎要将他烧穿。
他挪到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栗和孤注一掷的羞赧:
“娘子……今晚……我和娘子睡。”
林珠崖执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书页边缘微微凹陷。她没有立刻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字句上,可那些墨字此刻却模糊一片,无法入眼。果然又是她那用心良苦的娘。
她若此刻厉声将人赶出去,以这少年那水做似的性子,怕是真要缩在哪个角落哭到天明。昨夜他伏在她脚边崩溃痛哭、浑身颤抖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那滚烫的眼泪和绝望的呜咽,并非全然作假。他不过是个被命运、被处境、也被她那个拎不清的娘,推到前头的可怜棋子。
罢了。
林珠崖在心底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终究是放下了手中那本做样子的《管方要术》——她本就不是什么爱读书的性子,早年搏命,后来种田,学问一道勉强识得常用字罢了,此刻不过是为了避免尴尬,强作镇定。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侧了侧身,让出进门的路,淡声道:“进来吧,把门带上。”
就这么……进来了?
晏知非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本以为会迎来劈头盖脸的斥责,或是冰冷如刀的眼神,没想到娘子竟这般……平静地让他进来了?巨大的意外和一种近乎偷来的侥幸,让他头脑一阵发晕。他不敢抬头,闷着脑袋,抱着那床与他一般单薄的旧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了进去,又手忙脚乱地反手掩上门,仿佛生怕晚一步就会被拒之门外。
进了屋,温暖的、带着淡淡药香和另一种他说不清的、清冽安稳气息的空气包裹了他,与门外冬夜的凛冽截然不同。昨夜他心神巨震,只顾着哭求和害怕,根本无暇留意周遭。此刻稍稍定神,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属于娘子的私密空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异常整洁。靠墙是一张结实的木床,比他和哥哥那吱呀作响的板床宽大许多,铺着素色但厚实的棉褥。窗下小桌,椅上搭着件女子的外衫。
这就是女子的闺房么?与他记忆中的一切如此不同。晏家未败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也是规矩森严的书香门第。他和兄长的院落清幽,伺候的小厮都是年幼的僮仆,母亲治家严谨,内院年轻的婢女绝不可轻易踏入少爷们的书房与寝卧。除了母亲和早已模糊的乳母,几乎未曾与成年女子如此近距离、私密地共处一室过。昨夜是情急下的荒唐,今夜却是……名正言顺。
这认知让他浑身不自在,脸颊又开始发烫。他不敢多看,抱着被子,直挺挺地走到床榻边,将铺盖往空着的外侧一放,然后——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犹豫了一下,他竟脱了鞋,和衣直接挺挺地躺倒在了冰凉的床板上,身体僵硬得像块门板,双手紧紧交叠放在腹部,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头顶微微泛黄的帐顶。
然而,躺下之后,更多的感官细节汹涌而来。身下的床板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混合着被褥间一种极其淡雅、却无处不在的冷香。那香气不像脂粉,不像花香,倒像冬日雪后松针的气息,又带着一点点极淡的药草清苦,丝丝缕缕,萦绕在鼻端,与他身上粗布衣裳和旧被的尘土味格格不入。这就是……娘子身上的味道么?昨夜慌乱中未曾细辨,此刻却清晰得让他心慌意乱,血液似乎都加快了流动,在耳中嗡嗡作响。
他努力想摒除杂念,可越是刻意,那香气越是无孔不入。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生怕被坐在桌边的娘子听见,拼命想压抑,却适得其反。
林珠崖重新坐回桌边,拿起了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床上那具僵直的木板,和他那副如临大敌、仿佛不是来睡觉而是来受刑的滑稽模样。她心中那点因母亲算计而生的薄怒,奇异地被这情景冲淡了些,只剩下一片无奈的荒谬。
她本就不是个能静心读书的料,此刻更是心浮气躁。烛火偶尔“噼啪”轻爆一下,都能让她心烦意乱。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两人尽量放轻却依然可闻的呼吸声。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忽然——
“窸窸窣窣……噗。”
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布料摩擦声,紧接着,一件素麻衣物,从床榻上那团鼓起的被窝里被丢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林珠崖闻声转头。
只见地上那件,赫然是一件男子的贴身亵衣。样式普通,颜色素净,正是晏知非平日所穿。
而床上,晏知非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连头发丝都没露出一根,只有那团被子在微微地颤抖着。
做完这一切,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巨大的羞耻和恐惧瞬间淹没了他,只能鸵鸟般把自己深深埋起来,恨不能立刻消失。
林珠崖的目光在地上的亵衣和那团抖成风中落叶般的被子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放下根本看不进去的书,站起身,走到床边,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极其自然地拈起那件亵衣,放在衣架上,她走回床边,看了一眼那团依旧抖个不停的被子,终于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静,听不出情绪:
“睡吧。”
说完,她吹熄了桌上的蜡烛。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和床上那一大一小、僵持不动的影子。
黑暗或许能掩盖羞赧的红晕,却让急促的呼吸和狂乱的心跳,在万籁俱寂中,被放大得无比清晰。
吹熄了蜡烛,屋内并未彻底漆黑。清冽的月光透过窗纸上破损的麻纸小洞,漏进几缕银霜,勉强勾勒出床榻、桌椅沉默的轮廓,也映出林珠崖立在桌边片刻的身影。
黑暗似乎给了人一层保护色。她静立了数息,让眼睛适应这昏暗,也让自己那点因一连串荒唐事而起的浮躁心绪,沉淀下去。罢了,既然昨夜已然默许,今夜再矫情将人赶出去,反倒显得反复无常,也正中她那好母亲下怀。无非是多个人挤一张床,这少年胆怯如鼠,量他也翻不出什么浪。
如此想着,心态便奇异地放平了,甚至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漠然。她转身,朝着床榻走去。布鞋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但在极度寂静和少年紧绷的神经感知中,那一步步,却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他能听到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那是娘子行走时裙摆的窸窣。他能感到那股清冽的气息在靠近,带着夜晚的微凉,混合着之前萦绕不去的冷香。他把自己缩得更紧,连呼吸都屏住了,全身的肌肉僵硬如铁,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咚,一声重过一声,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他几乎疑心这巨响会暴露他所有不堪的羞耻与隐秘的悸动。
林珠崖走到了床边。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在床沿坐了下来。木床发出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吱呀声,身下的被褥因承载重量而微微凹陷。这个距离,她能更清晰地闻到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他因紧张而微微蒸腾出的、属于年轻生命的温热气息,与她惯常清冷的床铺气息截然不同。
她静坐了片刻,仿佛只是寻常歇脚。然后,她伸手,拉过了床内侧的帷幔。陈旧的青色粗布帐子,滑过固定在床架上的竹竿,缓缓合拢,将床榻这一方小小天地,与外间隔绝得更严密些。
被子被掀开又盖下的气流,带着属于她的微凉气息拂过。晏知非感到身侧的床铺微微下沉,那清冷的香气骤然浓郁,随即,一个微凉却柔软的身躯,隔着两层单薄的寝衣,躺在了他身侧。
他浑身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电流击穿,从头皮到脚趾都窜过一阵酥麻。
他僵得像块石头,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拼命控制着狂乱的心跳和骤然急促的呼吸,可那灼热的体温,却不受控制地从他单薄的身躯里散发出来。他大病初愈,本身体温就比常人略高,此刻又因极度紧张,更是浑身滚烫,像个小火炉。
林珠崖刚躺下时,身侧触及的是一片温热。这让她微微怔了一下。她独自睡了太久,即便是与宁儿同睡,幼儿的体温也与成人不同。此刻身畔这具年轻的、男性的躯体散发出的热度,透过并不厚实的被褥和寝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迅速驱散了冬夜衾被惯有的初入微凉,将这一方小小的、被帷幔笼罩的空间,熏染得暖意融融。
这温暖……的确不同。
林珠崖闭上眼,心里掠过一丝荒谬的联想。古时富贵人家,确有让年轻婢女预先暖床的习俗,甚至衍生出所谓“暖床丫鬟”的职司。从前只当是骄奢淫逸,此刻身临其境,方知抛开那些香艳遐思,单就这冬日寒夜迅速获得一片温暖被窝的实用性而言,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这联想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身畔少年那僵硬如尸、呼吸紊乱的模样,哪有半点香艳可言,倒像是被架上火堆的祭品。
而晏知非,在最初的剧颤和僵硬之后,感受到娘子似乎并无进一步举动,只是平静地躺着,那令他恐惧的斥责或更可怕的履行义务并未降临,紧绷的神经才极其缓慢地、一丝一缕地松懈下来。
两人就这样并排躺着,在黑暗与暖意中,谁也没有再动,谁也没有说话。只有交错而清晰的呼吸声,和那越来越无法忽视的、透过寝衣传递的体温,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界限的模糊与关系的诡异演进。
或许是因为连日的惊吓、羞耻、以及那场大病耗尽了心神;或许是因为身下是柔软厚实的床褥,而非冰冷坚硬的板铺;又或许,仅仅是身畔那稳定悠长的呼吸,和笼罩周身的、令人安心又隐隐悸动的清冽气息,共同编织了一张无形却温柔的网,将他拖入了久违的、无梦的深眠。
在沉入黑甜乡的边界,在半睡半醒的混沌之中,身体遵循着趋暖避寒的本能,寻着那黑暗中唯一稳定可靠的热源与安宁所在,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蜷缩起尚且单薄的身子,一点点、一点点地挪了过去。
这对林珠崖而言,却是个始料未及的负担。
她睡眠本就警醒,身侧多了一个大活人,即便睡着了也难以全然放松。少年初时僵硬如木,后来呼吸渐沉,她知他睡了,自己却辗转了许久才朦胧睡去。夜半,这具温热的身躯毫无征兆地滚进怀里,带着全然信赖的姿态蜷缩起来,她几乎瞬间惊醒。
指尖已本能地扣住了枕下冰凉的匕首柄。
林珠崖在黑暗中睁着眼,身体有片刻的僵硬。杀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无所适从的滞涩感。怀里像是突然被塞进了一只温热、柔韧、且全然信赖于她的小兽。甚至还在她颈窝处依赖地蹭了蹭。
她能感觉到他单薄的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能闻到他发间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少年肌肤特有的、干净的气息。这怀抱……过于充实,也过于亲密了。
她终究没有推开。罢了,就当他是个大号的宁儿吧。
天色将明未明,晨光透过帷幔的缝隙,吝啬地洒入些许灰白。
晏知非是在一片温暖、柔软、且无比安心的触感中,意识逐渐回笼的。他睡得极好,仿佛将之前亏欠的睡眠都补了回来,四肢百骸都透着久违的松快。他满足地、无意识地,又往那温暖的源头深处蹭了蹭,手臂下意识地收拢,想要抱住这令人贪恋的热源。
手掌之下,触感细腻柔韧,带着温热的体温。
他混沌的意识猛地一个激灵,骤然清醒!
睁开眼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女子寝衣素白的领口,和一段优美白皙的脖颈。他的脸,正埋在……埋在一片柔软温热之中。而他的手臂,正紧紧地、以一种近乎占有的姿态,环在……环在娘子纤细却柔韧的腰身上!
两人的身体,在晨光微熹中,像两株在暗夜中无声交缠、共生共息的藤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几乎不分彼此。他的一条腿,甚至无意识地搭在了她的腿上。
“轰——!!!”
仿佛有一团炽热到极致的火焰,猛地在他下腹炸开!血液如同被煮沸的滚水,瞬间冲上头顶,又呼啸着涌向四肢百骸!脸颊、耳朵、脖颈,乃至全身的皮肤,都在刹那间烧灼起来,烫得吓人。心跳如万马奔腾,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他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抱着娘子!
巨大的羞耻、惊恐、以及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源自雄性本能的、陌生而汹涌的燥热与悸动,将他彻底淹没。他想立刻弹开,想道歉,想解释这不是故意的,可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得动弹不得,只有那环在她腰上的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
被他紧拥在怀的人,似乎也被这过高的体温和突然加剧的心跳惊扰,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带着晨起的慵懒和一丝被热醒的疑惑,轻轻落在了他汗湿滚烫的额头上。
“唔……” 林珠崖带着未醒的鼻音,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手指在他汗湿的额发和烫人的脸颊上摸了摸,似乎有些不解,又似乎只是本能地确认。
片刻安静。
随即,她带着刚醒的沙哑与一丝无奈,清晰地、带着些许被吵醒的微恼,低声问:
“晏知非……你怎么这么热?”
晨光渐亮,将那方寸床榻上的混乱映照得无所遁形。
他昨晚不知何时,或许是因为紧张燥热,竟将上身那件粗布里衣脱掉了。此刻,那件皱巴巴的衣物可怜地卷在床脚。而暴露在微凉晨光与林珠崖视线中的,是少年大片**的、线条单薄却已初具青年轮廓的背脊。
从后颈开始,一片灼热般的绯红沿着脊柱凹陷的沟壑一路蔓延,浸染了整个肩胛区域,甚至泛到了蝴蝶骨突起的边缘。那红色并非均匀,在肩头与脖颈相接的敏感处,颜色最深,近乎滴血,衬得周围皮肤愈发白皙如玉,透出一种脆弱又惊心动魄的视觉冲击。仿佛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方才那巨大的羞耻与无措中,涌到了这方寸肌肤之上,烫得要燃烧起来。
随着他急促压抑的呼吸,那对形状优美却依旧显得过于嶙峋的肩胛骨,微微耸动着,在泛红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像被困的蝶翼,徒劳地试图合拢,遮掩那份无处可藏的狼狈。原本因病弱而瘦削见骨的背部,这些时日将养,似乎隐约长出了一层极薄的、柔软的肌理,覆盖在清晰的骨架上,不再像最初那般触目惊心的嶙峋,但依旧单薄得惹人怜惜。晨曦勾勒出他脊柱流畅的线条和腰身骤然收窄的弧度,在素色被褥的映衬下,那一片绯红与白皙交织的背脊,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生涩诱惑,与此刻惊惶羞耻的氛围形成一种诡异的张力。
他整个人僵硬地蜷着,背脊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肤都写满了无地自容。那绯红的肩头,在灰白的晨光中,微微地、不可抑制地轻颤着。
林珠崖的目光在那片惊人的绯红和单薄背脊上停留了一瞬。她见过各种伤口、淤青、乃至**留下的痕迹,却很少见到有人能因纯粹的羞耻,将皮肤烫红到这般地步,仿佛轻轻一碰,那层皮肤下的滚烫血液就会喷涌而出。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他那副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模样,心底那点因被吵醒和这尴尬场面而起的微恼,也被这过于直观的、几乎可称为惨烈的羞耻反应冲淡了些。
她没说什么,也没再去碰他。只是平静地掀被起身,仿佛对身后那具陷入羞耻地狱的年轻躯体视而不见。然而,在她弯腰拾起自己掉落的外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孩子因为过于紧张和蜷缩,半边光滑的肩背和一小截腰线都暴露在了清晨寒冷的空气中,起了一层细小的粟粒。
她忽然伸出手,探进那团凌乱微湿的被褥,一把揽住了少年单薄汗湿的肩膀和腰肢,微一用力,便将那僵硬的、蜷缩的一团,从床榻边缘径直拖了过来,不容拒绝地搂进了自己怀里。
“啊!” 晏知非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惊喘,猝不及防撞进一片温软与熟悉的冷香之中。他下意识地想挣扎,可那环住他的手臂稳定有力,隔着薄被,将他牢牢禁锢在怀抱的方寸之间。他整个人僵住了,比刚才缩在床边时更加僵硬,像一块被突然投入温泉的寒冰,表面迅速被暖意包裹,内里却冻结着极致的恐慌与羞耻。他被迫侧坐着,背脊贴着女子柔软的身躯,头脸埋在她肩颈处,一动不敢动。
林珠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身躯的僵硬和细微的战栗。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下颌轻轻抵在他汗湿的、泛着红潮的颈侧,一只手仍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却缓缓地、安抚性地,贴上了他裸露的、滚烫的脊背。
掌心微凉,触及那片绯红肌肤的瞬间,少年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幼兽般的、破碎的呜咽。
林珠崖仿若未闻,掌心开始缓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他脊椎凹陷的沟壑,轻柔地上下抚动。从后颈那颗小小突起的颈骨,沿着紧绷的脊柱线条,一路向下,掠过那对因紧张而高高耸起、形状优美的肩胛骨,经过凹陷的腰窝,直到尾椎上方,再缓缓上移。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耐心与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不掺杂**,更像是一种对受惊小兽的本能抚慰。
然而,这抚慰对此刻的晏知非而言,不啻于另一种酷刑。那微凉柔软的掌心,每一次抚过他滚烫敏感的肌肤,都带起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酥麻与战栗。他浑身控制不住地泛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从被触碰的背脊,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血液在皮下奔流呼啸,心跳如雷鼓轰鸣。他死死咬住嘴唇,才能抑制住更多丢人的呜咽,可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在一下下轻柔的抚摸中,颤抖得愈发厉害,像秋风中最枝头最后一片枯叶。
“呜……嗯……” 细碎的声音仍从紧咬的牙关中泄露,混合着急促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林珠崖的颈窝。
林珠崖没有停,依旧耐心地、规律地抚摸着。她能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肤,从最初的滚烫僵硬,渐渐在持续的抚触下,微微放松了一丝,颤抖的频率也略有减缓,只是那温度,依旧灼人。她甚至能数清他一节节突起的脊椎骨,能感受到他瘦削肩胛下微弱却鲜活的心跳。
良久,直到怀中身躯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无法自控的生理性轻颤,和依旧急促却不再那么凌乱的呼吸,林珠崖才略微放缓了手上的动作。
她微微偏头,淡色的唇,几乎要贴上少年那红得剔透、形状优美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羽毛般拂过他耳际最敏感细嫩的肌肤,吐出的字句,却轻柔得像叹息,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近乎诱哄般的探究:
“怕什么呢?”
她顿了顿,感受着怀里的身躯因这贴近耳语而瞬间的凝滞,然后,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将最后那句诘问,送进他滚烫的耳中:
“难道是……怕我么?”
话音落下,她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那刚刚松弛了一分的背脊肌肉,骤然再度绷紧!而那原本已稍稍平复的颤抖,又有了加剧的趋势。
只是这一次,那颤抖里,除了羞耻与惊惶,似乎还掺杂了更多难以言喻的、混乱不堪的东西。
晨光透过帐幔,在两人紧密相贴的身影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寂静的室内,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和那句萦绕不散的、轻柔又危险的诘问。
良久,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细微,带着迟疑和尚未褪尽的颤抖。
“不是……” 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过的沙哑,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传上来,“我不是怕娘子……”
“我们一家……被押着,走了两个多月的路。戴着镣铐,枷锁,爹娘……死在路上。染了疫病,没药,也没人管……就地埋在路边,连块记号都没有。叔叔,姑姑……一个一个,都死了。有的病死,有的饿死,有的……被差役活活打死,就因为走慢了,或者多要了一口水。”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押送的差役……稍有不顺心,就拿鞭子抽我们。不是为了赶路,就是为了取乐。我和哥哥……生得还算周正。这在流放路上,有时候……比生病更可怕。”
“那天……我烧得厉害,浑身滚烫,一步也走不动了。我以为我死定了。”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恍惚,“倒在路边,看着差役走过来,靴子踩在我手边……我想,也好,总算解脱了。然后……”
他没有细说,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寒意,足以让任何听闻者脊背发凉。那些差役中,不乏有特殊癖好的变态,看他和哥哥的目光,像在看两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只等他们耗尽了最后一丝反抗的力气,便要扑上来将他们拆吃入腹。
“若不是娘子将我们买下……再过几日,等我们彻底走不动了,还不知道要被怎样搓磨。那些差役的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脆弱的翅翼:“可来到这里,不过才十几日……却仿佛重生了一般。前尘往事,那些死人,那些血,那些鞭子……竟都有些记不真切了。就好像……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现在终于醒了。”
他重新抬起眼,看着林珠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小心翼翼的求证与不安:“可我又怕……怕这梦太美,太不真实。怕哪天一睁眼,又回到了那冰冷的牢房,戴着镣铐,闻着血腥和腐臭味,等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鞭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消散在晨光里:“我怕……这都是假的。”
她忽然想起白羊山上那只被兽夹夹住后腿的幼狐。也是这样,在终于被解救后,不是立刻逃跑,而是蜷在原地,瑟瑟发抖,用一种混合着恐惧与不敢置信的眼神,望着将它从死亡边缘捞起的那双手。怕这善意是陷阱,怕这温暖是错觉,怕自己一旦相信了,就会迎来更深的绝望。
而此刻伏在她怀中的少年,比那幼狐还要脆弱三分。他的眼泪不知何时又涌了出来,无声地、汹涌地,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一滴接一滴,洇湿了她肩头的衣料。他抬起手想擦,却越擦越多,那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怎么都止不住,仿佛要将这些日子强压下的所有恐惧、委屈、和后怕,一并倾倒出来。
“别哭了。”林珠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可少年的眼泪反而更凶了,他死死咬着下唇,想憋住,却只憋出更破碎的哽咽,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雨中淋透的雏鸟,狼狈又可怜。
林珠崖看了他片刻,终于伸出手,指腹带着微凉的薄茧,轻轻覆上他湿漉漉的脸颊,替他拭去那止不住的泪水。她的动作很轻,很缓,从眼角到颊边,一遍又一遍,耐心得不像她平日的作风。可那眼泪仿佛跟她作对似的,刚擦去一波,新的一波又涌了出来。
她停下动作。拇指缓缓移到他唇边,轻轻按压住了那张因哭泣而不住哆嗦、泛着水光的、柔软的红唇。
晏知非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睁大了湿漉漉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她,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她俯下身,在那双因惊愕而微启的唇上,落下了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像一片羽毛落在晨露上将坠未坠的尖端,像初雪覆上冬梅半开的花苞。没有深入,没有掠夺,只是那样安静地、完整地贴合着,将彼此的呼吸与温度,交融在这一寸毫无间隙的距离里。
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寂静之后,她微微退开些许,鼻尖仍轻轻蹭着他的,垂眼望着他因震惊而放大的瞳孔,和那张终于止住了颤抖、却微微发着懵的脸。
“现在,”她的声音带着方才亲吻后残留的低哑,像夜风拂过琴弦的余震,“这也是假的么?”
晏知非没有回答。或者说,他已经丧失了回答的能力。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她怀中,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方才还盛满恐惧与泪水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点亮了,瞳孔微微颤动着,映着她的影子。脸颊上未干的泪痕还在,可那层笼罩在他眉眼间的、挥之不去的惶惑与自弃,仿佛被那一吻轻轻揭去了一角,露出底下茫然又明亮的底色。
他的脑子彻底空了。所有的恐惧、疑虑、患得患失,都被那一片柔软的触感碾成了齑粉,消散在清晨的空气里。只剩下唇上残留的、温热的、真实的触感,像一枚烙印,清晰地告诉他——这是真的。这个人是真的。这个吻是真的。他是被选择的,被接纳的,被允许活着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她怀里离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好衣裳、同手同脚地走出那扇门的。只记得跨过门槛时,脚下被高高的门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堪堪扶住廊下的柱子才稳住身形。身后似乎传来极轻的一声气息,不知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回头,红着脸,低着头,沿着廊下快步往前走。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在同手同脚,又慌乱地调整,差点又被自己的步子绊倒。冬日的晨风迎面吹来,带着霜雪的清寒,却吹不散他脸上滚烫的温度,也吹不乱脑海中那反复回放的一幕——她垂下的眼睫,她贴近时拂过面颊的呼吸,她唇上微凉的柔软触感。
他魂不守舍地走到院角的水井边,刚想打点冷水洗把脸,一只沉稳的手忽然从身后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知非。”
是他哥的声音。
晏知非吓得差点原地蹦起来,猛地转身,对上了晏无咎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他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逮住一样,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哥哥。
“哥……”
晏无咎看着弟弟这副魂飞天外、面红耳赤、仿佛刚被妖精摄了魂魄的模样,“水凉,”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少用冷水洗,仔细头疼。”
说完,他便转身,继续去劈他那堆似乎永远劈不完的柴了。
留下晏知非一个人站在井台边,晨风拂过他依旧滚烫的耳尖,将那若有若无的、属于某个人的清冽气息,最后一次,轻轻送入他的鼻息之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井水里的、绯红未褪的脸,忽然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然后,像被火燎到一样,飞快地缩回了手。
这不像她。
她林珠崖,从来不是个会用这种方式去安慰或确认什么的人。她习惯了用刀剑说话,可她方才确确实实地,那么做了。
怪不得。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在心底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怪不得自古以来,总有那么多男人热衷于“救风尘”之事。她从前只当那是文人墨客的自我感动,是手里有几个闲钱便想充英雄的肤浅情怀。可此刻,亲身经历过方才那一幕——看着一个濒临破碎的、美丽的、年轻的生灵,在自己的庇护下重获生机,因自己的举动而展露惊惶、依赖、与全然信赖的眼神——她不得不承认,这滋味,确实容易让人上瘾。
那不是单纯的**,也不仅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掌控感与拯救欲的隐秘满足。是将一个即将坠入深渊的灵魂捞起,拢在掌心,看着它因自己而重燃微光的那种……近乎造物般的错觉。
她猛地拍了下额头,“英雄主义是病,得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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