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锦这些年积攒了不少家资，不说宋夫人给的赏钱，就说去年夏季打的那头白虎，卖的银钱是寻常人家一辈子都挣不来的。

猪肉八文钱一斤，百斤的猪肉才卖八百文，生猪的钱减去一半，搭上杀猪费的功夫也就挣个辛苦钱。

只是卫锦这么说而已，留县绝大多数的百姓都想赚这个钱。

赚钱，哪有嫌累的呢。

日头还没升起来，肉就卖了大半，张长溪媳妇许丽娘也来买肉，“称一斤。”

学堂开了春学，几十个蒙童的束脩送到她家，许丽娘手头宽裕了很多。

“不是去县令家做工？”

许丽娘目的不是买肉，只想找个借口和卫锦缓和关系，因她从前猪油蒙了心很是和卫锦过不去，卫锦和她相公交情不错，因着她的关系，张长溪夹在其中，他又笨嘴拙舌不通人际关系，很是为难。

还有，往日许丽娘做肉菜大半都进了冯芙儿肚子，可这些日子冯芙儿看上卫锦，竟然发狠要减肥了，这在县衙后院不是秘密，许丽娘作为厨娘一清二楚。

想到从前气卫锦无视她的示好，就臊得慌。她凭什么呢，连冯小姐都吃了瘪。

许丽娘有些隐秘的快意，卫锦都不理睬冯小姐呢。

卫锦一刀剁下一斤肉用草绳系住，“你的肉。”

这刀像剁在许丽娘身上似的，她数出八文钱，扔进钱匣子里，提着肉忙不迭的溜了。

其实卫锦早不介意许丽娘之前的冒犯，只是人设不可变。

她山东第一好汉卫锦，急公好义，有恩必报，有怨亦必报，不论妇孺老少皆如此。

许丽娘逃命似的离开三柳街，来到留县最宽阔的街上，县衙建在正对着城门的正南方，不足百尺。

平日县衙的大门关着，她从小门进了后宅，冯敬虽说是县令，在留县也有几个红火的铺子，城外也有几百亩好地，十几户佃农，可他的家产着实不丰，年年给上官送礼可就是不见升迁，他夫人黄满君又很时髦，平日里托在大启国度做生意的族兄侄儿带些时兴的华丽衣服首饰，黄夫人虽然能说会道却不是个勤俭持家的当家夫人，家产都攥在她手里，一来她嫁给冯敬时对方是个破落书生，连屋子都没有，留县的产业还不是她的嫁妆置办的。

所以冯县令在家中也就矮一头。至于他的俸禄，那点俸禄当什么用，让一家老小有粗茶淡饭吃、麻布衣裳穿绰绰有余，可县令家不仅有留县数一数二的院子，还得养活内外院子二十几号人，若是没钱下人都不听使唤。数月前冯县令又去兖州跑上峰的关系，送了不少礼，都是他哄老婆弄来的，上官礼收了可升迁的事还是没个音讯，反而跟着师爷汤显在兖州住了下来，又被领着去了烟花之地，昏了头赎了个女子来，竟然还领回家了。

县衙鸡飞狗跳了数月，那女子连夜都没过就被扭了胳膊弄出了留县，至于弄去了哪，冯县令问都没敢问。

县衙后院人口也简单，夫人小姐身边各两个丫鬟两个嬷嬷，老爷身边一个常随，几个干粗活的老妈子，厨娘许丽娘是留县本地人，黄夫人随冯县令来留县时是带了厨子的，后来那厨子嫌留县偏僻穷酸做满一年便走了，许丽娘是被她族叔介绍来的。

她族叔许全是留县县衙“世袭”的管家，冯县令夫妇赴任时还担心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外来的小官绝对亚服不了当地的壕奴，谁知道许全却极为守礼，交接时上一任留县县令对冯敬说许全是个可信的人，他当年一人来赴任，多亏了许全照料。

许全三十来岁当县衙大管家，快三十年，和前面四任县令结下了不浅的香火情。

冯敬最初还有些信不着，官场惯来如此。

还有一点想起来挺瘆人的，许全伺候过的几任县爷升迁后没例外都被贬了，许全在他们时那些县官业绩都不错，可一离开许全纷纷不行了。

冯县令初来乍到，什么政务都是许全帮忙料理，久而久之冯县令也品出味儿来了，许管家政务能力十分突出，不管吩咐下什么办的都妥帖，留县民生税收断案城防…他一个人都能办了。

冯县令偶尔想，他这老管家真不是京中被倾轧下放的干吏，这政务能力怎么比他老师还突出？

所以冯敬夫妻对许全十分客气，称呼他为许叔，冯芙儿则叫他老爷子。

前院则住着许全一家，人丁兴旺，热闹极了。许全在留县另有住处，只是他要当值就和未成婚的儿孙住在县衙，成了亲的儿孙分出去单过。

而不管哪里都有父母在不分家的规矩，少数分了的也各有苦衷，像许全这样把儿孙全大发出去，一点不享受当大家长、老太爷的作风，也是稀奇。

许丽娘进了后院没先去厨房，而是等在了门口，不大一会送菜的推着小车到了。

她只给老爷一家做菜，丫头嬷嬷都在自家吃，老爷可不供饭。因长期订菜，菜贩便送货上门，老爷夫人小姐想吃什么，留县有的，她提前和这小贩说一声一准能弄到。

今天是结钱的日子，小贩比往日热情了些。菜钱五天一结，小买卖可拖不起一个月。

像许丽娘这样的“大户”留县没几个，小贩虽然嘴上哭穷，可赔本的买卖谁干啊。

宁可挖个坑埋上也别叫人白得了去。

“许娘子，回见！”小贩揣好钱高高兴兴地挑起担子走了。

许丽娘把菜篮子拎回厨房。

因冯芙儿减肥，厨房里肉没几块，老爷夫人口轻，一顿吃不了几块。

许丽娘淘好米，泡了一刻钟，锅里添上几瓢水烧沸，熬起了粥，粥要热水熬起才香。

留县能顿顿吃起精米的人家没几户，说来惭愧，冯敬还是娶了亲猴才吃上了精米。

又往粥里加了几根菠菜，许丽娘舀了一碗自己先喝了。

厨娘经手的食材可得半分，这个规矩人人都知晓，所以她大大方方的喝，一点不避人。

粥熬好了，其他饭菜也做好了。

老爷夫人身边的丫鬟嬷嬷来端菜，小姐身边的丫鬟冬归最后一个来的，平日里她傲气的很不把许丽娘放在眼里，来了也是端着白瓷盅走，不肯分割眼神给许丽娘，这会她站在门口竟然跟许丽娘说话了。

“小姐召你过去。”

冯芙儿虽然人好，对许全也客气，到底主仆有别，这年头，再心善的主家都不可能把下人当平等地位的人看。

下人们也是这么想的，虽然是来做工的，并没有签卖身契，可就直不起腰板来。

上次许丽娘来冯芙儿的院子还是她肉菜做的香，被冯芙儿叫过去给了个半新不旧的簪子，喜的她不行。

所以这次许丽娘以为是粥做的香，小姐要赏她。

可一进冯芙儿精致贵气的屋子，看见小姐古怪的目光，许丽娘顿时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两个丫鬟嬷嬷都是跟了丰富了许多年的老人，信得过，所以冯芙儿也没避开她们。县衙后院的女子都是黄夫人调-教，嘴巴都很紧，这么些日子县里也没传出冯芙儿看上卫锦一事，可见一般。

“我听说，你，看上了卫锦？”

哪个天杀的把这事告诉给小姐的？

许丽娘凶狠地看向冯芙儿身边站着的两个丫鬟，冬归表情淡淡，不是她，另一个春眠却捂着嘴儿偷乐，肯定是她！

冬归和春眠都是小时候被雇来县衙做工的，冬归喜静，夏眠喜闹。得知冯芙儿看上卫锦后夏眠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打听清楚卫锦的消息。

卫锦和留县人来往的不多，关于卫锦的事有几个有名的所有人都知道，一是她打死了老虎，二是她打了许丽娘。

一个大男人打个小女子，说起来让人笑话。

夏眠本来没细来打听卫锦为什么打许丽娘，原因大家伙都知道，许丽娘趁卫安庆一个人在铺子里卖肉偷了一大口好肉并一条大腿，还推搡了卫安庆。

若卫锦不打的她下不了炕，许丽娘早被以偷盗罪抓了，关上一年半载都是轻的。

她偷的那些肉价值两百多文钱，够一户勤快人家一年所得了，这可是大案。

可夏眠却恰巧打听到了不一般的消息，那碎嘴的妇人说许丽娘原来是心悦卫锦的，可那郎君是鲁地数得着的人物，在留县那都是说一不二，即使到了兖州也是响当当的，哪里看得上她？更何况，县里瞧上卫锦的娘子，甭管是未嫁的、和离的、寡妇、哪怕是成了亲的几个不偷偷喜欢卫锦这好郎君？

喜欢卫锦，这不是错，可到了因爱生恨的地步，就过分了。

特别是许丽娘干贼偷之事时已经是嫁人的妇人了。

夏眠立即回县衙告知了冯芙儿，也就有了现在三堂会审的架势。

夏眠嘀咕一句，“都成了亲，真不知羞！”

许丽娘讷讷地低着头，说不出来话。她其实是个牙尖嘴利半点不饶人的泼妇，可现在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脸更是烫的惊人。

“也不知道你相公知不知道……”

“听说张夫子和卫老爷关系不错，他儿子还在张夫子那开蒙，哎。”

这些难听的话直往她耳朵里钻，许丽娘虽然泼辣，留县虽然风气好，做不出把女子沉塘的狠毒事来，可这话要是被人知道了她还要不要做人呢！

被相公知道了，该如何看她？！

许丽娘满脑子都是被张长溪知道了该如何，她当初是喜欢自家相公的，嫁给他也不错，只是，第一次喜欢的人哪那么容易忘得了？自己一个人时想想只觉得臊得慌，被当众说出来她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边，冯芙儿冷冰冰地丢下一句，“真是水性杨花，你做的菜，我可不敢再吃了。”

说完，把那白瓷盅扫下桌面，砸在了地上，热腾腾的粥飞溅落在了许丽娘手上身上，烫，可是她不敢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