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短短七天,两间崭新的土坯房便在后院拔地而起。

王老三的手艺确实过硬,墙体砌得横平竖直,转角处棱角分明,泥缝抹得均匀细腻。屋顶用的是新买的茅草,铺得厚厚实实的,足有半尺来深,下雨天绝不会漏。门窗虽然简单,但木料扎实,开关顺畅,糊上桑皮纸之后,屋里便亮堂堂的。

东边那间给柳氏母子住,比西边那间略大一些,靠窗砌了一铺小火炕,冬日里烧上炕,暖和又省柴。

搬家那天,柳氏站在属于自己的那间屋子门口,怔怔地看了许久。

每天晚上,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闻着满屋子的油烟味,听着灶膛里残余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这就是我下半辈子的归宿了吗?

她不敢奢望什么。一个卖身为奴的女人,能有一口饭吃、有一片瓦遮身,就已经是老天开恩了。她不敢要求更多。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新主家不仅给了她饭吃,给了她瓦遮身,还在短短七天之内,为她盖了一间崭新的屋子。

柳氏站在门槛上,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门框上新刷的桐油。桐油还没有完全干透,指尖触上去有一点黏黏的触感,散发着一种清淡而好闻的气味。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柳姨,你怎么不进去呀?”林小玉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问道,“快进去看看,炕上我娘铺了新席子!”

柳氏连忙眨了眨眼睛,将那点酸涩逼了回去,回过头,冲林小玉笑了笑:“这就进去。”

她跨过门槛,走进屋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小火炕上铺着一张崭新的竹席,席子上叠着一床半新不旧的棉被,被面洗得发白,但补丁打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盏擦得锃亮。墙角搁着一只木箱,可以用来存放衣物。

沈珩已经在屋里转了一圈,此刻正站在窗边,踮着脚尖往外看。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许久未曾见过的明亮神采:“娘!这间屋子有窗户!能看到院子里的枣树!”

柳氏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正伸展着枝叶,绿叶间已经缀满了青色的小枣。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按照村里的习俗,新房子落成要办一场“暖房酒”,请亲朋好友来聚一聚,添添人气,去去晦气。

王氏虽然舍不得花钱,但这次却格外大方。她杀了三只鸡,割了五斤肉,又去镇上打了二斤酒,热热闹闹地摆了两桌席面。请的人不多,除了帮忙盖房子的王老三和刘大柱几家,便是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席面摆在院子里,天还没黑就开了席。

王氏今天格外高兴,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她穿着一件压箱底的藏青色新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来来来,大家吃好喝好!今天高兴,不醉不归!”王氏举着酒杯,声音洪亮。

刘婶笑着打趣她:“王嫂子,你今天可是春风得意啊!又是盖新房又是买仆人,咱们村里可就数你最风光了!”

“哪里哪里,”王氏嘴上谦虚着,眼角的笑纹却更深了,“不过是日子稍微好过了一些,跟你们比还差得远呢!”

众人说说笑笑,气氛正热闹,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林家这是在办喜事呢?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

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身穿一件酱紫色的绸缎袍子,手里拄着一根黄花梨的拐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

正是白羊村最大的地主——金老爷。

金老爷本名金满堂,祖上曾是永宁县的小吏,积攒了一些家业。到了他这一辈,靠着放贷和兼并土地,硬是把几十亩薄田滚到了三百多亩,成了白羊村方圆十里最大的地主。此人表面上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实际上刻薄吝啬、睚眦必报,村里不少人欠着他的租子和高利贷,被他逼得倾家荡产的不在少数。

几年前,他曾打过林家那几亩水田的主意,想低价收购,被林老汉一口回绝了。为此他一直怀恨在心,平日里没少给林家使绊子。

此刻他站在院门口,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

王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端着酒杯的手也顿住了。

林老汉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金……金老爷,您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金老爷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踱进院子,目光在席面上扫了一圈,又在院子里新建的两间屋子上来回打量了几遍,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听说你家最近发了大财,又是买仆人又是盖新房的,特意过来瞧瞧。啧啧,这两间屋子盖得不错嘛,花了不少钱吧?”

林老汉干咳了一声,正要说话,王氏已经放下酒杯,迎了上去,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金老爷说笑了,不过是家里人口多了,住不下了,才加盖了两间土坯房,哪谈得上什么发财不发财的。金老爷若不嫌弃,不如坐下来喝一杯?”

金老爷摆了摆手,目光却越过王氏,落在了灶房门口——柳氏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盆洗碗水,准备泼到院外的水沟里去。

金老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哟,”他拖长了声调,“这位就是林家新买的仆人?啧啧,王嫂子好眼光啊,这姿色,这身段,怕不是从烟花之地买来的吧?”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露骨,暗示柳氏来路不正。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恶意,一时间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氏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正要开口怼回去,一个淡淡的声音忽然从西厢门口传来——

“金老爷消息倒是灵通。”

金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转过身来,看向西厢门口。

林珠崖正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神色淡淡的,像是刚刚睡醒不久,又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了。她穿着一件素青色的家常衣裳,头发随意地挽了一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可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金老爷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呵呵一笑:“哟,这就是林家大姑娘吧?多年不见。我听说你在外头混得不错?”

“还行。”

金老爷碰了一个软钉子,他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目光再次扫过那两间新房和远处的马厩,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味:“啧啧,又是盖房又是买马的,这是要发大财的架势啊。不过我也得提醒你们一句——这年头,树大招风。太过招摇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金老爷说的是。不过我倒觉得,与其担心树大招风,不如先管好自己的院子——毕竟,风还没刮起来呢,有些人家的墙角就已经被老鼠掏空了。”

金老爷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当然听得出林珠崖话里的讽刺之意——去年他家的粮仓闹了鼠患,被老鼠糟蹋了十几石粮食,这事在村里传为笑谈。林珠崖这是在拿这件事堵他的嘴。

他握着拐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都有些发白了。可他毕竟是个在乡里横行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很快就调整了表情,重新挂上了那副假笑:“呵呵,大姑娘果然伶牙俐齿,不愧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柳氏身上,“买仆人这种事,还是要小心一些为好。有些来路不明的人,说不定身上还背着官司呢。万一哪天官府找上门来,那可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了。”

柳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盆洗碗水,听到这话,脸色微微白了几分。

林珠崖放下茶杯,站直了身体。

她看着金老爷,语气依然平静,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金老爷,我家买仆人手续齐全,官府批文、身契印信,一样不少。你若是有疑虑,大可以去县衙查证。若是没有别的事,我们家还要招待客人,就不留你了。”

这是逐客令。

金老爷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在白羊村横行了几十年,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当面撵他走。他冷冷地看了林珠崖一眼,又扫了一圈院子里噤若寒蝉的众人,冷哼一声:“好好好,既然林家不欢迎我,那我走便是。”

他拄着拐杖,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这年头,做人还是低调一些好。太张扬了,容易出事。”

说完,他便带着两个护院,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金老爷走后,院子里的气氛沉闷了好一会儿。

王氏气得脸色铁青,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低声骂道:“这条老狗,就是见不得别人家过得好!”

刘婶连忙劝她:“王嫂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那副德行,见谁家有点起色都要来酸几句。”

“我怕他不成?”王氏提高了声音,“他有本事就去县衙告我!我身契齐全,怕他不成?”

林老汉抽了一口烟,闷声道:“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大喜的日子,别让那条老狗坏了心情。”

王氏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便强打起精神,重新招呼大家吃喝。可经过这么一闹,席面上的气氛终究是不如之前热烈了,众人又坐了一会儿,便陆续散了。

柳氏默默地收拾着碗筷。

“柳姨。”

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柳氏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林珠崖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大……大小姐。”柳氏连忙放下碗,欠了欠身。

林珠崖看着她,目光平静,语气也不重,却说了一句让柳氏心头一震的话:“金老爷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你的身契在我手里,只要我不同意,谁也动不了你。”

柳氏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金老爷拄着拐杖,黑着脸走出了林家大院。

两个护院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他们在金家干了多年,深知这位老爷的脾气,他越是沉默,心里的火就越大。这个时候谁要是敢多说一句话,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三人沿着村道往回走,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几个正在树下乘凉的村民看到金老爷的脸色,纷纷低下头,假装没看见。金老爷冷哼一声,连正眼都没给他们一个,径直走了过去。

金家大院坐落在村子的最东头,是白羊村最大最气派的宅子。三进的院落,青砖黛瓦,高墙深院,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在这穷乡僻壤里显得格外扎眼。

金老爷进了大门,穿过前院,径直走进了书房。他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咬着牙,低声咒骂道,“一个黄毛姑娘,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管家金福连忙端了一杯热茶上来,小心翼翼地劝道:“老爷息怒,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你懂什么!”金老爷接过茶盏,却没有喝,而是重重地放在了桌上,“那林家如今又是盖房又是买马的,气焰嚣张得很!再这么下去,这白羊村还有我金某人说话的份吗?”

金福眼珠一转,低声道:“老爷说的是。不过这林家如今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听说那林家大姑娘在外面混得不简单,回来时带了不少银钱和马匹。咱们若是明着跟他们斗,恐怕占不到什么便宜。”

金老爷冷笑一声:“明着斗?谁说要明着斗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眯起眼睛,缓缓道:“我金满堂在白羊村立足几十年,靠的可不只是几百亩地和十几号家丁。这村里的兵役劳役摊派,可都是握在我手里的。”

金福一听,顿时明白了什么,连忙凑近了几分:“老爷的意思是……”

金老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我记得,今年的兵役名额还没定下来吧?”

金老爷之所以能在白羊村横行几十年,除了他财大气粗、家族庞大之外,最大的依仗便是他手中掌握的兵役和劳役摊派权。

朝廷规定,各县的兵役和劳役名额由地方官府核定,但具体的摊派分配,往往交由当地的乡绅里正负责。金老爷虽然不是正式的里正,但他凭借多年的经营和贿赂,早已将白羊村的实际控制权牢牢抓在了手里。每年的兵役名额、修路筑堤的劳役名额,都是由他来分配的。

谁家该出人,谁家可以免,全凭他一句话。

这正是村里人对他又恨又怕的根本原因。得罪了他,来年兵役的名额就落到你头上——那可是九死一生的勾当。

前几年,村里有一户姓周的人家,家里有三个儿子。老大被征去当兵,死在了北境,尸骨无存,连抚恤金都没有发下来。老二接着被征,又死在了南边的平叛战场上。老三年幼体弱,倒是没有被征走,可没过两年便染了疫病,没钱医治,也死了。

周家老两口接连失去三个儿子,彻底垮了。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两人用一根麻绳,一起吊死在了自家房梁上。

这件事给整个白羊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从那以后,村里人对兵役二字讳莫如深,提到就变色。

而金老爷,正是利用这种恐惧,牢牢地控制着整个村子。

金老爷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让金福去把村里的账册拿来。

他翻到兵役登记那一页,手指沿着名单一行一行地滑下去,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林小乙”。

他眯起眼睛,冷笑了一声。

按照朝廷的规矩,独子免征兵役。林小乙是林家唯一的儿子,按理说是不在征兵范围之内的。这也是林老汉当初敢跟金老爷叫板的底气所在——你再厉害,总不能把法律规定也给改了吧?

可如今不一样了。

金老爷用手指敲了敲“林小乙”这个名字,慢悠悠地说道:“林家如今可不止一个儿子了。那两个赘婿,虽然不姓林,但入赘之后便算是林家的人了。按照规矩,赘婿也是要服兵役的。”

金福在一旁附和道:“老爷说的是。那晏家兄弟,大的二十出头,小的也十六七了,都在适龄范围内。林家如今有三个适龄男子,怎么能算独子呢?”

金老爷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毛笔,蘸饱了墨,在征兵名单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三个字——林小乙

写完这三个字,他放下笔,吹了吹墨迹,脸上露出了一个阴冷的笑容。

“去,”他把名单递给金福,“把这个送到县衙去。”

金福接过名单,犹豫了一下:“老爷,那林大……会不会来找麻烦?”

金老爷冷哼一声:“找麻烦?她能怎么找?名单是按规矩拟的,白纸黑字,送到县衙备案。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还能改了朝廷的法令不成?”

金福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金老爷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嘴角挂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

你们不是能耐吗?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你们怎么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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