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二十八章

金嵊铭骑着马,沿着村道慢慢地走。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也许是鬼使神差,也许是心里那根刺扎了太多年,总得拔出来看看,看看它到底长成了什么模样。

林家的院墙还是那堵矮墙,多年风雨侵蚀,墙头上长出了几丛杂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枝叶茂密,青枣缀满枝头,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小时候爬过这棵树,被她从树上拽下来过,摔了个四脚朝天,后脑勺肿了一个礼拜。

他记得那天傍晚的阳光,记得她站在树杈上俯视他的样子,记得她嘴角那抹不屑的笑。那年他九岁,她八岁。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爬上过任何一棵树。

他在院门口勒住了马,没有下来。他就那么坐在马背上,隔着那道半掩的木门,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灶房的烟囱冒着炊烟,有人在里面走动,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出来。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蹲在枣树下面,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得专注,连门口有人都没注意到。一个年轻的女人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衣裳,走到院子里的晾衣绳前,一件一件地挂上去。

还有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半掩着的小窗,露出她素白的侧脸。

他认出了那张脸。

时光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它会在人的脸上刻下痕迹,却也会在某些瞬间,让一个人和多年前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金嵊铭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想看看她如今过得怎么样,也许是想让她看看自己如今混成了什么样。也许只是想亲口告诉她,当年那个被她踹进粪坑的小子,如今已经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欺负的人了。

可当她真的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发现那些准备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惊讶,没有厌恶,没有怀念,什么都没有。

那种平静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他宁愿她恨他,骂他,甚至再把他打一顿,都好过这种看陌生人的眼神。

他开口说了些话,说了些什么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一些炫耀的话,一些示威的话,一些试图让她露出一点别样表情的话。可她始终是那副样子,淡淡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耍把戏。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然后他提出了比试。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可收不回来了。他拔出刀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是——也好,就当给这些年画个句号吧。

她赤手空拳地站在院子里,说对付他不用兵器。

他应该生气的,可他没有。

他出手了。刀锋破空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撕裂绸缎的声音。他练了这么多年的刀,杀了那么多人,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快了。可她的动作更快,快到他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她避开他每一刀的方式都游刃有余,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逗弄一个笨拙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故意卖了一个破绽,等她来攻。

她果然来了。

那截银白色的枪尖抵在他喉咙上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低头看着那截枪尖,又顺着枪杆看过去,看到了她的手。那只手和多年前一样稳,一样有力,仿佛时间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而他呢?他身上遍布沟壑。

他忽然笑了。

他笑自己傻。他以为衣锦还乡就能抹去童年的屈辱,以为功成名就就能填补心里的那个洞。可当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才发现,那个洞一直都在,从来没有愈合过。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什么,他不想去深究了。

他握住她的手腕,感觉到她肌肤下脉搏的跳动,平稳而有力,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看着她,想说很多话,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为什么要招两个赘婿,想问她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我输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是绷了很多年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松开她的手腕,弯腰捡起地上的刀,插回鞘中。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夕阳也是这样的颜色,金黄中带着一抹淡淡的橘红,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色调。她站在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夕阳在她身后燃烧,她的眼睛里有两簇小小的火焰。

那时候他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耀眼的一个人。

如今他依然这么觉得。

他骑上马,扬起细细的尘埃。

他知道,这一别,大概就是永别了。这世道要乱了,他要去打仗,要去争一个前程。

而她,会留在这个村子里。

他们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偶然交汇了一下,然后各自奔向各自的远方。

一别何须问死生,浮云偶聚终成散。身已许,泪滂沱。纵使重逢无日再,心头一念已千萦。青山不语人如昨。

这样就够了。

金嵊铭勒住马缰,就那么坐在马上,望着前方蜿蜒的村道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风吹过他身上的铁甲,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无人聆听的低语。

他以为自己可以就这么走了,心里那根刺就能拔出来。以为策马离开的姿态足够潇洒,足够给自己这十几年的执念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

可他骗不了自己。

他不甘心。

他怎么能甘心?他用了十几年的时间,从一个小卒爬到今天的位置,杀过人,流过血,在死人堆里睡过觉,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让她正眼看他一眼。可她看他的眼神,和十几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猛地一扯缰绳,调转了马头。

身后的两个亲兵愣住了:“金校尉——”

金嵊铭没有理会他们。他一夹马腹,黄骠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沿着来路狂奔而去。风灌进他的铁甲里,猎猎作响,道路两旁的树木和田野飞速地向后退去。他俯下身,贴着马颈,眼睛里只有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院落。

林家大院的院门还开着。

林珠崖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拭那杆银枪的枪尖。

听到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她抬起头来,看到那匹去而复返的黄骠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她直冲而来。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地握紧了枪杆。

可她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金嵊铭在冲到院门口的那一瞬间,没有减速,没有勒马。他猛地俯下身,右臂如铁钳一般探出,揽住了林珠崖的腰身,在她猝不及防的惊呼声中,将她整个人提到了马背上。

银枪脱手而出,落在院子里,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金嵊铭——!”

她的声音被风声撕碎。金嵊铭的手臂死死地箍着她的腰,将她固定在身前,任凭她如何挣扎都不肯松开。她能感受到他铁甲的冰冷和他胸膛的温度,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隔着衣料传递过来,让她产生了一种短暂的恍惚。

“你放开我!”她厉声道,手肘狠狠地撞向他的肋骨。

金嵊铭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箍得更紧了一些。他的下巴几乎抵在她的肩头,呼吸粗重而滚烫,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不放。”

“你疯了!”

“大概是吧。”

黄骠马驮着两个人,沿着村道一路狂奔。路边的村民纷纷驻足观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金家大少爷骑着高头大马,怀里抱着林家的大姑娘,像一阵旋风一样掠过村道,朝着村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林珠崖在马背上剧烈地挣扎着。她的身手远比金嵊铭想象的要灵活,即便是在颠簸的马背上,她依然几次险些挣脱他的怀抱。金嵊铭不得不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手臂上,死死地锁住她的腰身,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肌肉酸痛得像要断裂一般。

“——放开我!”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不放。”金嵊铭的嗓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我不想放。”

林珠崖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黄骠马已经冲出了村子,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奔向了一片辽阔的旷野。

视野在那一刻骤然开阔。

这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冲积平原,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两种颜色——天空的苍蓝和大地的金黄。时值春末,成熟的麦浪在风中翻滚,像是大地的呼吸,一波接着一波,绵延到天际线的尽头。

吹得人的衣袂猎猎作响,带来泥土和成熟谷物混合的气息,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让人想要流泪的辽阔。

黄骠马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上停了下来,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林珠崖几乎是立刻就从马背上翻了下来,动作快得像一只敏捷的猫。金嵊铭还没来得及下马,就被她一把拽住了腰带,整个人重心失衡,重重地摔在了草地上。铁甲撞击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林珠崖已经骑在了他身上,膝盖压住他的双臂,扬起手,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一拳。

她收劲了。

金嵊铭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上浮起一道红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躺在草地上,仰面朝天,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倒映着天空中流动的云彩。

“你在发什么疯?”林珠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口起伏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金嵊铭没有回答,只是笑。

她又给了他一巴掌,打在另一边脸颊上,对称了。

“我问你,你在发什么疯?”

金嵊铭的笑声终于停了下来。他躺在草地上,望着她逆光的脸——阳光从她身后照射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拂过她的脸颊,她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明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久到林珠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陈述一个他抗拒了很多年、终于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我不能让你留在那个村子里。”

林珠崖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

“你不能留在那种地方。”金嵊铭重复了一遍,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不应该在那里。

你应该在天上。”

她低头看着这个被她压在身下的男人——他的脸颊被她打得通红,头发凌乱,铁甲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狼狈得不像话。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一簇在风中燃烧的火焰,倔强地不肯熄灭。

可他躺在地上,用那种眼神看着她,说出的话却让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她松开了他的手臂,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背对着他。

“金嵊铭,”

金嵊铭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着头,望着她的背影。

风吹动她的衣角和发梢,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株生长在旷野中的植物,孤独而坚韧。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有丈夫,后有两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掌,沉默了片刻。

“可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被困在那里。”

“你知道什么。”

她的右臂横压在他的喉结上,小臂的骨棱抵住他颈侧的要害,只要她再加三分力道,就能让他的气管彻底闭合。这是一个标准的搏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她在无数个生死关头用过这一招,从未失手。

金嵊铭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喉结在她的小臂下艰难地滚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响。他的脸因为缺氧而开始泛红,颈部的血管突突地跳动,像是被困在网中的鸟雀徒劳地扑腾着翅膀。

但他没有反抗。

他甚至没有抬起手去掰她的手臂。他就那么躺着,四肢舒展地摊开在草地上,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的人,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面前。

他笑了。

那笑容起初只是嘴角的一点弧度,然后慢慢地扩大,露出牙齿,最终变成了一种肆无忌惮的大笑。他的胸腔因为缺氧而剧烈地起伏着,笑声被压缩成断断续续的气音,听起来像是哭泣,又像是喘息。

他已经很久没有开怀大笑过了。

久到他几乎忘记了笑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可此刻,躺在这片陌生的草地上,被一个女人的手臂压住喉咙,感受着生命一点一点地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失,他却笑得像一个疯子。

“你不怕死吗?”林珠崖俯视着他,声音平静,目光却像刀锋一样锐利。她的手臂又加了一分力道,金嵊铭的呼吸变得更加困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你的亲兵都被你甩在后面了。这荒郊野岭的,就算我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知道。”

金嵊铭的笑声终于停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足够的气息来维持笑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而沙哑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挤压的气管里硬挤出来的:“我……迟早是要死的……”

他停顿了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后半句话:“……不如死在你的手里。”

林珠崖的手臂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缺氧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看着他嘴角那抹即使在濒死边缘也不肯消失的笑意。风吹过草地,掀起一阵绿色的波浪,远处河水的流淌声隐约可闻,天空中的鹰依然在盘旋,一切都那么安静,安静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她缓缓松开了手臂。

金嵊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空气涌入他几乎被压扁的气管,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咳得弯起了腰,眼泪都呛了出来,但他还是在笑,一边咳一边笑,像是一个刚从水里被捞起来的溺水者,狼狈不堪,却又庆幸自己还活着。

“你这个疯子。”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可金嵊铭听到了。

他想说些什么。

可他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因为林珠崖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前奏。她的嘴唇压上来的那一刻,金嵊铭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愣住了。

他杀过人,流过血,在死人堆里睡过觉,在千军万马中冲锋陷阵过。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了世间所有令人震惊的事物,不会再有任何东西能让他失态。可此刻,被她压在草地上亲吻的时候,他却像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年一样,大脑一片空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的吻带着一种蛮横的、不容拒绝的侵略性,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惩罚他方才的疯狂,又像是在宣泄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情绪。她的舌尖撬开他的牙关,带着铁锈和青草混合的气息,霸道地侵占了他全部的感官。

金嵊铭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乱了。

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吻——像是要将他的灵魂从躯壳中吸出来一样,炽热而凶狠,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力量。

他开始回应她。

他的双手终于从草地上抬起,一只扣住她的后脑,将她压向自己,另一只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地箍在怀中。他吻得同样用力,同样凶狠,像是两头野兽在互相撕咬,又像是两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对方。他的舌尖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谁的嘴唇被咬破了,也许是她的,也许是他自己的。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吻得忘乎所以,吻得几乎忘记了呼吸。直到肺部的氧气耗尽,他才不得不松开她,偏过头去,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地起伏,像是一只刚刚跑完长途的野兽。

林珠崖也喘着气。她撑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唇微微红肿,嘴角沾着一丝血迹——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

金嵊铭躺在草地上,没有动。

他就那么躺着,仰面朝天,望着天空中缓缓流动的云彩。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膛依然在起伏着,但幅度已经比刚才小了很多。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像是在回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单纯地处于一种大脑空白的状态。

他的脸红了。

从颧骨开始,蔓延到耳根,再沿着脖颈一路向下,消失在铁甲的领口里。他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连带着耳廓的每一道褶皱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失去了方才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变得柔软而茫然。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地方,只是漫无目的地追随着天空中一朵云的移动,像是那朵云里藏着什么他从未见过的秘密。

金嵊铭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笑得像个傻子。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的工夫,也许是半个时辰。时间在这片旷野上失去了意义,只有风在不停地。

他听到远处传来呼喊声,由远及近,夹杂着杂乱的马蹄声和铁甲碰撞的声响。是他的亲兵找过来了。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转头去看他们,依然直挺挺地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嘴角挂着那抹莫名其妙的笑容。

两个亲兵策马奔到近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看到自家校尉这副模样,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跟随金嵊铭多年,见过他杀伐果断的样子,见过他冷酷无情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头发散乱,脸颊泛红,望着天空傻笑,活像是中了什么邪术。

“校尉……您……您没事吧?”一个亲兵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金嵊铭没有回答。他依然望着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她把我的马骑走了。”

两个亲兵再次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担忧。马被骑走了,您躺在这儿傻笑什么?但他们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校尉,那……属下这就去给您找一匹马来?”

“不用。”

他忽然又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了一句:“她亲了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原野上,足以让两个亲兵听得清清楚楚。两个亲兵同时僵住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

金家大院里,金满堂正背着手在堂屋门口来回踱步。他听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连忙抬起头。

金满堂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随即又看到儿子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又踏实了几分。他快步迎了上去,压低声音问道:“铭儿,怎么样了?有没有给爹出了这口恶气?”

金嵊铭停下脚步,看了他爹一眼。

“爹,”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感,“你说,她已经娶了两个男人了……再多我一个,应该也没什么吧?”

他说完,没有等他爹回答,便哼起了一支小调。

那是一支很老的曲子,是白羊村一带流传的乡野小调,歌词大抵是关于一个少年在河边等待心上人的故事,曲调简单而悠扬,带着一种质朴的、泥土般的气息。

他一边哼着,一边绕过他爹,穿过堂屋,朝自己的卧房走去,步伐轻飘飘的,像喝醉了酒。

金满堂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他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听着那支越来越远的小调,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那句话——“她已经娶了两个男人了,再多我一个,应该也没什么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脑子里来回锯着,锯得他头皮发麻。

然后,一声极其凄厉的抽气声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那声音像是被人一刀捅进了心窝子,像是被活生生阉割了一般。

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管家金福听到动静从偏房里跑出来,看到自家老爷瘫坐在地上,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去扶:“老爷!老爷您怎么了?”

金满堂没有理会他。他抬起颤抖的双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啪!那一声清脆而响亮,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着,把金福吓得倒退了两步。紧接着又是一巴掌,又是一巴掌,他一下接一下地抽着自己的脸,一边抽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像是哭泣又像是咒骂的声音:“报应……报应啊……我金满堂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他的脸颊很快便红肿了起来,但他依然没有停手,仿佛身体的疼痛能够抵消内心那种比死还难受的屈辱感。

他金满堂在白羊村横行了几十年,跟林丹海斗了半辈子,结果呢?结果他唯一的儿子,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儿子,居然上赶着要给人家当赘婿!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打,最后整个人瘫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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