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二十六 章

天气甚好,银子几乎没有。

冯芙儿自打自家糟了难每个月的例银大幅度缩水,不是没钱,她爹娘耳提面命说不比从前,山上人多眼杂不能露富,不然不知会把哪条野狼咬上一口。

所以,这段时间冯芙儿不得不每日穿着半旧罗衫,跟着母亲一起缝补衣物。每日的荤腥也少了,只有干巴巴的一菜一汤。短短数月,她就瘦了一大圈,从前怎么都学不会的女红也提升了不少。

这一日,冯芙儿做贼似的从一堆衣物中飞快藏起一件,跑回家里。只因她一眼认出这是卫锦的衣服。她想拿回家去用好布料针线仔细缝补。

冯芙儿的指尖在卫锦旧衣的领口处反复摩挲,修补这件粗布短打时,她发现了异常——领口内侧的针脚呈现出不规则的十字交叉,像是反复拆解又缝补的痕迹。

窗外的山风掀起窗纸,她鬼使神差地用剪子挑开线头,一截米白色的布条应声滑落,在阳光中舒展成一道浅褐色的疤痕——那是女子常年束胸才会留下的月牙形印记。

怎么回事?冯芙儿想不明白。

“我去问问卫郎!”冯芙儿攥着布条跑出门,粗布鞋踩过露水打湿的石板路,远处练武场传来刀枪相击的声响。

晨光里,卫锦正弯腰纠正安庆的刀法,汗珠顺着脖颈滚入衣领,喉结处的贴片随吞咽动作微微起伏。

冯芙儿的脚步突然凝固,三个月前替卫锦换药时的场景如潮水般涌来——当时她要解开对方上衣,卫锦却死死按住衣襟,粗声粗气地说"男女授受不亲"。

“冯姑娘?”卫锦察觉到异样,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口,露出一截绷带边缘。

冯芙儿猛地将布条塞进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低着头不敢去看卫锦的眼睛:"衣裳改好了,我我去粮库核计新到的粟米。"

冯芙儿转身大步离开,带来些许馨香。

卫锦望着冯芙儿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

几日后,梁山脚下的酒肆人声鼎沸。

卫锦坐在角落啃着酱牛肉,听着邻桌喽啰们议论新来的金国细作。那天秦细作被她抓住,有他担保倒是没被抓回去,但仍有不少人疑心他的身份,怀疑他是金人。

汤显摇着折扇走来,故意撞翻桌上的酒坛,琥珀色的酒液在地面蔓延。

“对不住啊,洒你一身,可不能和弟弟一般见识啊。”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坐在卫锦身边,叫店家上菜,“今日我与哥哥一醉解千愁,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

这话每隔一月他就要犯贱似的跟卫锦说上一遍,像个每逢大雨便要爬出来乱窜的臭虫一样令人生厌。

“你家里的那两个男人,都好细的腰哦,你看弟弟我是不是也——”

汤显阴阳怪气地调笑着,折扇敲了敲卫锦的肩膀。几个喽啰哄笑起来,却见卫锦突然单手拎起百斤重的酒坛,碎裂的瓷片划破手掌,鲜血滴在粗布短打上:"汤副寨主若喜欢细腰,不如我们比划比划。"

汤显的笑容僵在脸上,余光扫过人群中几个梁山元老。

他凑近卫锦,压低声音:"听说冯县令之女常往你屋里去?兄弟可别被软刀子割了头。"

卫锦抬头,正对上他眼中的阴鸷。

冯县令是留县令豪强,得了这门姻亲卫锦的威势岂不要水涨船高。

汤显不知,时移世易,去年冯源的确看得上卫锦不仅拜她当都头,还给她城内领兵之权,但好景不长留县被乱匪烧毁,冯源恨不得立刻攀高枝恢复家族荣光,他可等不起卫锦成长成一方豪强,况且,这么长时间他也看出来了卫锦不是争强好胜之辈,有点窝在梁山的意思。这就让冯源看不上了,他能选猛将之姿的卫锦做女婿,可看不上一心想在山上作匪的卫锦。

时节,梁山银装素裹。

单季玉裹着狐裘站在草料场,看着卫锦在风雪中搬运粮草。

梁山上的读书人不多,每个都被委以重任,像他们这样的粗人只能干力气活。自留县被金人洗劫一空百姓们不得不落草为寇,一来二去生计成了最大的问题,像是扛粮草这样的活更是炙手可热,但是力气活这一块没人比得过卫锦,其实这些活卫锦一个人就能干完,但看着留县百姓们单薄的身躯,她搬运的速度不得不放缓。

梁山厨房的管事孙大师傅正和孙子孙天况在猪圈里比比划划。

“奶奶,我看这头好像有点感冒了,不如我们把它放在锅里刮刮痧,暖和暖和。”

孙大师傅瞧着这猪似乎流着涎水,看着不太好的样子。

大师父中气十足的回答道:“好,今日就捉它下锅。”

两人一前一后堵住猪的去路,旁的猪吓得乱窜,一点也没前来帮忙的意思。

大师傅说:“我去年跟着大当家的在留县潜伏,金人破城之日那些没来得及逃走的百姓如猪一般被各个绞杀,你说若是它们团结起来,凭这虎熊一样的力气,我们两个能奈何它们吗?”

孙天况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正因为它们团结不起来才会被我们逐一击破。”

大师傅狞笑挥起赶猪器,把孙天况抽的直叫,“我叫你逐一击破!”

猪看准两人心不在焉抓紧时机甩掉绳索从栏杆上跳了出去,肚皮刮出一条血淋淋的大口子。

“不好,猪跑了,快追,猪血可流光了!”

两人匆忙关上圈门,抬头看见卫锦正拖着晕过去的猪往这边走。

孙天况赶紧迎上去,“师傅可帮了大忙了。”

孙天况和卫锦有着师徒情谊,他劁猪养猪的本事就是和卫锦学的,配合家学渊源更让自己一家在梁山上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奶奶管着山上一万多人的吃喝,他管着肉食供应,卫锦每次见到他好像都比上次圆润一分。她拍了拍孙天况肥硕的肚子,“赶明儿你到演武场找我,这身肥肉天然抗打击,假以时日你也许能当上猛将。”

孙天况当然不想答应了,还没等他拒绝孙师傅忙替他做主了,“卫英雄愿意教导我儿本事是他三辈子修来的福气,孙儿啊,你可愿意?”

他不愿意的话今天怕是走不出猪圈。

“叨扰师傅了。”

卫锦道:“不是我有意为难你,实在是这乱世,你又如此肥硕若是被饥民抓住怕是成了人家锅里一顿好肉,金山银山都不换啊。”

孙天况打了个哆嗦,不禁纳罕,外面的世道再乱还能人吃人不成?

相比于孙天况的天真无邪,孙师傅却猛打了个哆嗦,不可置信看向卫锦。

成天六年十月,赤地三千里,酷暑一直从三月持续到金秋,河床干裂、大河断绝、河底的鱼虾发臭但仍有饥民顶着及腰深的淤泥跑到河底去捞臭鱼烂虾,随便找了些枯枝点火,也不等熟就往肚子里吞,被鱼刺扎到流血也浑然不觉。

向西望去,人群如蚁,绵延到天际。

衰败荒草也被幼儿挖出来,坐在倒在路边的父母身边咀嚼,忽地,肥硕的黑鸟腾空飞起,地下只剩下小儿一只烂草鞋。

没一会,一个骨瘦如柴的人捡起那只草鞋放进锅中炖煮,摇头晃脑,“陈年荒草,滋味甚美。”

遥远的东方,路的尽头,一阵马鸣践踏大地,听声音便知道人数必然不少。

是骑兵。

不知是私兵还是官兵。

人们横在道中,没有力气去躲,也许是踩死也比饿死要强,有人捂着鼓胀的肚子,也有些人手脚并用地向路边膝行。

骑兵卷起狼烟转瞬便至,挥舞着戈矛,豺狼一样的眼睛扫视人群,面露不屑。

“下马检查一下这些人,大都督要抓奴隶未必看得上这样的,卖到金人那也能换点土特产。”

骑士们跳下马,像检查牲口似的挨个掰开嘴,“这个不行,吃多了观音土活不了多久了。”

听到是官军捕奴队,灾民们精神一振,从躲避不急变成争先恐后自荐,“大人!看看我吧!我和我兄弟都是干活的好手。”

“我识字会读书,还会算数。”

一个疯疯癫癫的道士拨开人群挤进来,头领眼前一亮,没想到还有个人才,虽然破烂但道人身上的袍子可是硬通货,“你到后面去。”

“多谢多谢,有吃的吗?”道士一点都不客气地打量马上的行囊。

“给他点吃的。”

见官军真的赈灾,不踊跃的人都踊跃起来。

很快,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不用麻绳拴着,人就如羊群似的跟着头羊走。

有人坠在后面想跟上却被踢了个人仰马翻。

这些人已经饿极,凭着一股劲也走了一天一夜,首领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给他们点吃的,别饿死了。”

四下无人,但首领并不敢大意,近年来梁山匪患严重,聚众数万,这些人隐匿于茫茫群山之中,穿梭于接天连海的芦苇荡中,三五个人划一叶扁舟,一人用绳索套住骑兵的头,顷刻间方才还同行的伙伴就被拖进芦苇荡中消失不见,但是想从金到大启,梁山脚下是必经之路,原本的道路因山崩阻断,只能走小路。

带了数倍的手下首领依然难安,不知道鬼魂所使的勾魂锁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老练的骑士提醒新人小心勾魂使者,“后面的都管好你们的脖子,手时刻按在刀上,看见身边的人被套住了立刻把绳子砍了!”

绳索本是捕奴队常用的工具,他们从前掳掠良民,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用在自己身上。

“停!警戒!”

些许不寻常的水声从芦苇荡中传来,高达丈许的芦苇丛密密麻麻,哪里藏着航道只有世代生活在这里的渔民才知道。

“嗖——”一只冷箭角度刁钻射中了一匹马的脖子,马惊慌地扬起前蹄,骑士被甩了下来,一柄模样怪异的鱼叉拴着铁索稳准狠地扎进马脖子里,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马被拖进了河中。

没人敢动。

几个瘦的青筋都凸起来的黑黝黝的人、水鬼一样从河里钻出来,顶着渔船拨开芦苇丛往里面拖拽死马。

首领没动,其它人也没敢动。

不善水战的捕奴队就这么眼睁睁地看水匪抢走了他们一匹马。

这些水匪不会赶尽杀绝,像是拿了买路财就走的山贼似的,只要他们留下几个人几匹马就能畅通无阻。首领心知肚明但绝不会和手下明说,这也是一种默契。比如,水匪并不会对他和他的心腹动手。

水不算有多深但极为浑浊,甲相五呛了几口水,左脚被绳套缠住了,另一只脚又被水草缠住了,马压在他身上沉到河底,神智涣散着甲相五听到有人飞快说话,还是他老家的口音,“我看这人马背上背了不少东西就决定是他了。先把袋子扔上来,先把马捆上!”

“还有个人!”

“杀了。”

甲相五奋力挣扎,钻出水面抓着船舷大口喘息,“别杀我!秦、秦此方?”甲相五目瞪口呆。

“你是谁?”秦此方定睛看了他几秒,“不认识,杀了。”

“我!甲相五!我们一起从军的你忘了!”

甲相五喊出了秦此方的名字因而无人对他动手。

卫锦坐在船头,将鱼叉从马身上拔出来,闻言看向长工,“你还从过军?你是逃兵?”

虽然狗都不给大启卖命,但逃兵听起来还是有点丢人,人就是这么复杂的生物。被揭了老底秦此方老脸一红一脚把昔日伙伴踢进河里,“我不认识奴隶贩子。”

“我也是为了讨口饭吃。”甲相五每想爬上来就被踢进进河。

忽然船上一直默默擦拭鱼叉的人开口说道:

“你们除了抓人卖为奴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吗?你们为谁服务?”

甲相五精神一振,才意识到做主的另有其人。

“我为大都督做事,我们原先都是大都督的嫡系。因贩奴利益巨大,这才安排我等做这门生意,所获之利全数用作军资。”

卫锦思索一会,才想起来这位大都督现在还活着呢。

她握着鱼叉的手顿了顿,鱼叉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抬眼看向甲相五,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压迫感:“大都督如今驻军何处?”

甲相五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忙不迭回答:“驻、驻守在兖州,离梁山不过百里……”话未说完,就被秦此方狠狠踹了一脚,脑袋磕在船帮上,眼冒金星。

卫锦眯起眼,兖州地势险要,若大都督在此驻军,对梁山来说是个不小的威胁。

“把他绑了,带回山寨。”卫锦淡淡开口,“其余人,杀了。”

话音刚落,芦苇荡中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水匪们动作利落,如砍瓜切菜般解决了断后的捕奴队成员。鲜血染红了水面,血腥味引来了几只水鸟,却又很快被芦苇荡的阴影吞没。

与此同时,梁山之上,冯芙儿正坐在自己的闺房里,盯着手中的布条出神。自从那日在卫锦衣领处发现异常后,她心中的疑惑便越来越深。卫锦为何要藏着这样一条带有女子束胸印记的布条?难道他……她不敢往下想,却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芙儿,在做什么呢?”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冯芙儿慌忙将布条塞进枕头底下,强作镇定地说:“没什么,就是在绣帕子。”

母亲推门而入,一眼便看到女儿略显慌乱的神情,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她知道女儿对卫锦有意,可如今冯家落魄,卫锦在梁山上虽有几分地位,却也只是个粗人,如何能配得上自家女儿?但她又不好直接说破,只能旁敲侧击:“芙儿,娘知道你心里有卫锦,但如今世道不同了……你父亲正在给你议亲,那些行伍之人年轻有为,在这乱世是必不可少的助力,日后必能给你带来好日子。”

冯芙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娘,你说什么?我不嫁什么将军,我只喜欢卫郎!”

母亲无奈地摇了摇头:“傻孩子,感情能当饭吃吗?如今咱们家全靠你父亲在梁山谋得的一点职位过活,若能和得到一门好姻亲,咱们家才能重新站起来。卫锦他……唉,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冯芙儿只觉得一阵眩晕,母亲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她想起卫锦平日里对她的温柔,想起他在练武场上挥刀的英姿,心中更是绞痛。不,她不能放弃!她一定要弄清楚卫锦的秘密,也许……也许他也对她有意?

下定了决心,冯芙儿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溜出了家门。她知道卫锦今日去了芦苇荡拦截捕奴队,便一路往山下走去,想要找他问个清楚。

却说卫锦等人回到山寨,刚将甲相五押进地牢,就接到了手下的禀报:“汤副寨主带着几个元老在议事厅等你,说是有要事相商。”

卫锦皱了皱眉,汤显那家伙向来与她不和,如今突然带着元老们找她,怕是没安什么好心。她示意影看好甲相五,自己则大步向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内,汤显正翘着二郎腿,和几个元老有说有笑。见卫锦进来,他嘴角一扬,阴阳怪气地说:“哥哥可算回来了,此行想必大胜而归?”

卫锦面无表情地坐下:“汤副寨主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还有要事在身。”

她惦记着从甲相五那儿获得的情报,大都督现在有手下现在有多少兵?多日可以到梁山,现在他的势力应该不算太强,上一世便是他出手灭了梁山,但那是多年后的事情了。她却未曾想,这一天就得如此之近。

汤显瞥了一眼身旁的元老,慢悠悠地说:“听说你今天在芦苇荡抓了个捕奴队的人?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不如把那家伙交给官府,也好向朝廷表表咱们梁山的忠心。”

卫锦心中冷笑,汤显这是想借她的手向朝廷示好,顺便削弱她在山寨中的威望。她淡淡开口:“捕奴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家伙更是罪该万死。我已经下令将他处死,以儆效尤。”

“什么?”汤显猛地站起来,眼中满是怒意,“卫锦,你这是公然违抗我们的命令!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副寨主,还有没有梁山的规矩?”

卫锦也站起身,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我卫锦行得正坐得端,一切都是为了梁山着想。若汤副寨主觉得我做得不对,大可以向大当家的告状。”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汤显等人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从议事厅出来,卫锦只觉得一阵心烦。她知道汤显不会善罢甘休,日后怕是要有一场硬仗要打。正想着,却见冯芙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

“卫郎,我……我有话要问你。”冯芙儿抓住卫锦的袖子,眼中满是期待。

卫锦心中一紧,想起那日冯芙儿看到她领口绷带的场景,本能地想要避开。他后退一步,沉声道:“冯姑娘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现在很忙。”

冯芙儿却不肯放弃,她鼓起勇气,从袖中掏出那条布条:“卫郎,这是我在你衣服里发现的,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锦脸色瞬间大变。

冯芙儿见卫锦脸色不对,心中更是慌乱:“卫郎,你别吓我……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卫锦盯着冯芙儿手中的布条,刚想说什么就听见远处议事厅方向传来汤显拍桌骂娘的声响,混着雨粒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像极了去年金人破城时的箭雨。

“芙儿,把东西给我。”卫锦的声音低哑,左手却在袖中攥紧了腰间短刀——若冯芙儿此刻尖叫着跑开,她恐怕只能选择灭口。可眼前的少女却将布条往怀里一塞,抬头时睫毛上凝着水光:“卫郎,我昨日见你搬运粮草时,绷带从领口滑出来了。”

雨突然变大,扑在卫锦脸上像撒了把盐。她想起三天前在草料场,冯芙儿曾追着没话找话,那时她后背的旧箭伤正渗血,浸透了三层粗布。

“卫大哥!你受伤了吧!为什么瞒着我!我去问过安庆了他也说不知道。”冯芙儿执拗的拽着她的袖子 ,像是不问个明白,今天就不打算放过她。

山寨的号角已然吹响。卫锦压低声音,“此事以后再说。似乎有什么事发上了,我们先去看看。”说完她拽着冯芙儿冲向演武场。

雨幕中已聚满喽啰,大当家段八刀光着膀子舞着长刀:“奶奶的!大都督的狗爪子伸到老子地界了!”他啐了口,“汤显那龟孙说要降,老子先剁了他的狗头!”

被段八刀心腹制在一旁的汤显飞快说道:“泰山,此时还需从长计议。大都督是何等人物,他的手下都是精锐,能和金人一换一的,我们拿什么去打?说来此事都怪卫锦若不是他,开罪的大都督,也不会如此祸事上门!在我看来,不如先把卫锦绑了,好向大都督赔罪。”

卫锦跃上看台,抽出刀厉声喝道:“骑兵走不得芦苇荡,步兵过不了一线天。”

刀刃相击发出清越鸣响,她扫过人群喽“孙天况,带二十人去把西山谷的滚石推下来;单季玉,你领弓箭手埋伏在一线天上。”

“卫锦!你算哪根葱?”汤显抽出腰间佩剑,却因手颤差点割到自己手背,“大当家还没开口——”

“我段八刀不是有眼无珠之辈,不识得英雄,今日梁山上下就托付给卫兄弟了。俺也听你的。”

卫锦顿时松了口气。

雪越下越大,卫锦站在寨门前望着山下蠕动的黑点。骑兵在前,步兵扛着云梯在后,最显眼的是中间那杆“英”字大旗——都统英扬,十年后他也会封侯拜相,但是今日——

她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刀鞘上刻着的“卫”字已被磨得发亮。

“放箭!”她一声令下,瞭望台的喽啰松开手中绳索。百只箭矢划破雪幕,落在最前排的骑兵中间。马匹受惊扬起前蹄,将后面的步兵踩得哭爹喊娘。英扬勒住坐骑,却见山上滚石如雷滚下,狭窄的山道顿时被堵死。数个黑漆漆的土疙瘩从山上倾泻而下,摔在雪地上迸出刺鼻的浓烟——竟是点燃的蜂巢。受惊的蜜蜂倾巢而出扑向身边的活物。

骑兵的马队瞬间乱了阵脚,火油沾到马毛上便腾起火焰,惊马嘶鸣着冲进步兵方阵。

卫锦趁机一挥刀:“杀!”

四目相对,英扬盯住卫锦,“早就听说留县有个大人物,能生擒虎豹,想必就是你了吧,没想到你竟然还懂指挥打仗。如此人才可惜在这落草为寇。你若愿意降我,我向大都督保举你,当个参军如何?”

段八刀突然横跨半步拦住去路,“这狗官的枪头杀人如麻,让老子先替你探探深浅!”

英扬嘴角扯出冷笑,催马前冲。两马相交刹那,段八刀暴喝一声,鬼头刀挟着千钧之力劈向对方顶门。英扬铁枪斜挑,竟以巧劲拨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击,枪尖顺势点向段八刀咽喉——招式之狠辣,直取要害。

卫锦瞳孔骤缩,袖中短刀已化作寒星脱手飞出。“当啷”一声,铁枪与短刀相撞迸出火花,段八刀借机滚鞍落马,却被青骓马铁蹄擦过鬓角,惊得汗毛倒竖。

“老贼,我枪下不斩无名之辈。”英扬上马再战,铁枪舞成银蛇,枪尖吞吐间竟带起破空锐响,马蹄高高扬起,竟是想要将段八刀踏死。

段八刀就地翻滚避开,刀横扫马腿,却见英扬腾身而起,枪向他咽喉刺来。千钧一发之际卫锦劈开枪头,直取英扬面门。

卫锦单手持刀,刀刃上的血珠顺着弧度坠入雪地,在纯白的地面洇开暗红的花。英扬的“英”字大旗斜插在三丈外的雪堆里,旗面被夜风撕出裂口,像条濒死的蛇。

“大人,”卫锦开口,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霜,她的语气更冷,“还要再试么?”

英扬攥着染血的长枪,指节因用力过度泛着青白。他的精锐骑兵已折损七成,剩下的人蜷缩在燃烧的辎重车旁,伤口的血渍冻成黑红色硬块。

“你不过是个山匪!”英扬怒吼,枪尖却在卫锦逼近时微微颤抖,“大都督踏平梁山不过是——”

“不过是?”卫锦忽然甩刀,刀身磕在英扬枪杆上,火星四溅。她欺身而上,三两下将英扬打翻在地,碾住对方脊背,“怎么?输不起吗?”

英扬瞳孔骤缩。

“看这儿。”卫锦忽然拽住他的甲胄,将他按在烧焦的粮车旁。

火光中,几个梁山喽啰正用布条裹住受伤的官军士卒,官军茫然眨巴着眼,从山水口中听到一连串熟悉的乡音,眼眶红了。

英扬盯着那几个喽啰,忽然想起出发前大都督的话:“梁山贼子,杀无赦。”可眼前这些人,分明和他见过的“贼子”不同。

“滚吧。”卫锦踢开脚边的断箭,“告诉大都督,想拿梁山立威,先问过我卫锦的刀答不答应。”她转身走向聚义堂,披风中的碎雪簌簌落下,在身后铺就一条苍白的路。

“今晚开庆功宴,把藏了三年的女儿红搬出来——”她转头看向东方欲晓的天色,“顺便给大都督送份贺礼。”

“送什么?”单季玉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中托着盛满酒的陶碗。

“英扬是他的手足兄弟,这份大礼难道还不重吗?”

聚义堂内爆发出轰然笑声。投降的官军卸了兵器,一同吃酒,官军的日子也不好过,比不上梁山经营有方,再加上周围坐的又是同乡,有的人甚至寻到了同一县的宗亲。哪怕是断头饭,此刻也要做个饱死鬼

堂外,雪终于停了。东方的朝霞染红天际,像极了卫锦刀上未干的血。她坐在虎皮椅上,听着聚义堂的笑声,忽然觉得这乱世,倒也没那么让人想闭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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