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十来日,白含月也启程回京了。回到京城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华仁苑、庞嬷嬷、绣不完的作业、抄不完的书。但白含月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头了,她跟温槐序见面的次数不多,每次都极其小心,要么是借着宫宴远远对上一眼,要么是温槐序打着各种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旗号来元帅府“公干”。
这一日温槐序又来了,说是有军务要跟白含月商议。白含月把他领到书房,门一关,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压低了声音。
“今日去不去郊外?”温槐序问。
“去。听说西山的桃花开了。”
“我带了马,走小路。”
白含月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从后门溜出去。温槐序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两匹马并辔而行,沿着城西的小路往西山方向去。
暮春时节,山坡上的野桃树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的一片铺满半个山头,远看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
白含月骑在马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连肺腑都被洗过一遍。温槐序骑在她旁边,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两人在桃林里下了马,沿着一条溪水慢悠悠地走。温槐序刚伸出手去牵她,白含月的手指才搭上他的掌心……
“哟,这不是白大小姐吗?”
一个尖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白含月的眉头几乎是瞬间就拧了起来。
她转过身,看见余漫雪带着两个丫鬟从桃林另一头走出来,身上的鹅黄衫子被风吹得飘飘荡荡,脸上的表情却一点都不飘逸,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盛满了抓到别人把柄的兴奋。
余漫雪的目光从白含月身上移到温槐序身上,又从温槐序身上移回白含月脸上,嘴角慢慢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规规矩矩地给温槐序行了个礼,嘴上说着“见过大殿下”,眼睛却一直瞟着白含月,那眼神分明在说:被我抓到了。
“白姐姐今日好雅兴,”余漫雪站直身子,拿团扇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幸灾乐祸的眼睛,“不在华仁苑好好学女红,倒跑到这荒郊野外来……踏青?不知庞嬷嬷知不知道白姐姐这般用功?”
这话乍听没什么,细品却句句带刺,孤男寡女跑到郊外,传出去就是私相授受。更何况白含月刚从益阳回来,要让人知道大皇子巴巴地追去了益阳又巴巴地跟着来西山,这事就彻底坐实了。
温槐序面色微沉,正要开口,白含月伸手拦住了他。
“你退后。”她偏头对温槐序说,语气很淡,像是吩咐一个跟班。
温槐序愣了一下。他在朝堂上能让满殿文武噤声,但白含月让他退后,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看见白含月的右手不紧不慢地摸上了腰间的承影剑。
余漫雪还在那儿得意:“白姐姐,你也不用紧张,这事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看你怎么做了。往后在华仁苑……”
她话没说完。
白含月动了。她没有拔剑,只是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了,那种在沙场上养出来的、从刀光剑影里淬出来的狠戾之气像是突然打开了闸门,铺天盖地地朝余漫雪压过去。
余漫雪下意识地后退,脚后跟绊到一块石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的两个丫鬟也被这股气势吓得连连后退,其中一个胆子小的已经哭了出来。
白含月一步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余漫雪。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暗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缓缓蹲下来,跟余漫雪平视。然后她伸出手,捏住了余漫雪的下巴,力道不重,但余漫雪觉得自己像被一把铁钳夹住了,动都动不了。
“余漫雪,”白含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慢悠悠的,像是在茶馆里聊家常,“你猜我在边关杀过多少人?”
余漫雪的脸刷地白了。
“我没有仔细数过,”白含月偏了偏头,语气认真得像在跟她探讨一道算术题,“反正不少。战场上刀剑无眼,人命不值钱,杀完了就地埋,有的连名字都不知道。你说,这荒郊野外的,我要是在这儿把你做了,挖个坑埋了,明年春天这棵桃树是不是开得更旺?”
“你……你敢!我爹是谏议侍郎!”余漫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嘴唇都白了。
白含月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落在余漫雪耳朵里比夜猫子叫还瘆人。
“你爹是谏议侍郎,我爹是兵马大元帅。”白含月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你爹在朝堂上参过我爹多少本?我爹倒过吗?余漫雪,你也不想想,我白含月欺君之罪都能全身而退,你以为靠的是运气?”
她松开余漫雪的下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余漫雪,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余小姐今天来西山赏花,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对吧?”
余漫雪拼了命地点头,头饰都甩歪了。
“真乖。”白含月伸手替她正了正歪掉的步摇,动作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嘴里说出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凉,“以后在华仁苑,见我绕着走。路上碰见了,你绕开。抬头看见了,你低头。要是让我知道你嘴里跑出来半个不该跑的字……”
她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你也知道我杀过多少人。不差你一个。”
余漫雪从地上爬起来,提着裙子就跑,连掉了一只绣鞋都顾不上捡。两个丫鬟连滚带爬地跟在她身后,转眼间三个人就消失在了桃林尽头。
白含月目送她们跑远,弯腰捡起那只绣鞋,随手扔进了溪水里。
然后她转过身,发现温槐序正靠着桃树干站着,双手抱胸,用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看着她。
“你看什么?”白含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温槐序张了张嘴,艰难地组织语言:“我……刚才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温槐序的表情非常复杂,有震惊,还有一丝完全不合时宜的心动,“如果你不是白元帅的女儿而是山寨土匪的女儿,你这会儿应该已经是方圆八百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女寨主了。”
白含月挑眉:“你这是在夸我?”
温槐序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这件事大概就是他不讲道理地喜欢她的全部原因。
他站直身体,走到她面前,将她的右手从承影剑剑柄上拿下来,拢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心干燥温暖,一点汗都没有,镇定得仿佛刚才只是跟人聊了会儿家常。
“以后这种事我来处理就好,”他说,“你不用每次都自己出头。”
“你怎么处理?跟她说‘请你不要说出去’?”白含月翻了个白眼,“殿下,你是君子,君子对付不了小人。这种事就得我来,效果你也看到了。”
温槐序无言以对。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他温润如玉的名声在外,余漫雪这种人根本不怕他。
但白含月不一样,她不讲规矩,不要面子,威胁人的时候像个地地道道的悍匪,偏偏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这种虚实难辨的威慑力,十个温槐序加起来都赶不上。
“走吧,桃花还没看完呢。”白含月牵着他的手往前走,语气轻松得像是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
温槐序被她拽着往前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阿月,你刚才那样也挺好看的。”
白含月脚步一滞,耳根泛红,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你什么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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