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春去夏来,京城的日子像是一潭被晒暖了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温槐序被正式册立为太子的消息是在五月初传出来的。圣旨下达的那天,白含月正被庞嬷嬷罚在廊下补绣一方帕子,绣得满手针眼。

她捏着针抬头看了看天,觉得这日子实在魔幻,她在这头跟针线较劲,他在那头接受百官朝贺,怎么看都像两本毫不相干的话本子。

但她心里是高兴的。

消息传到元帅府,白凡兴冲冲地跑来说了一大通,什么大殿下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了,什么朝中半数以上的大臣都上了贺表。

白含月“嗯”了两声,继续跟那方帕子搏斗。白凡见她反应平淡,撇了撇嘴说:“姐,你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殿下可是你的人。”

白含月一针扎在指肚上,疼得嘶了一声,抬头瞪他:“什么叫‘我的人’?你嘴里能不能有点把门的?”

白凡嘿嘿笑着跑走了。

入夜后,白含月坐在后花园的老槐树下乘凉,盘算着温槐序这会儿该忙成什么样。

立太子是大事,他要受册、祭天、谢恩、宴客,少说十天半个月脱不开身。她倒不急着见他,反正他来日方长。

正想着,墙头忽然翻进来一个人。

白含月条件反射地按住腰间,待看清来人后,手上的力道松了一半,另一半化作一个白眼:“你现在是太子了,能不能走正门?”

温槐序拍拍衣摆上沾的墙灰,理直气壮:“走正门太招摇。”

“翻墙就不招摇了?”

“翻了这么多次,也没见谁家的狗叫过。”温槐序走到她身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皱了一下眉,“手怎么这么凉?”

“入夜了当然凉。”白含月任他牵着,两人沿着花园里的小径慢慢走。月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一长一短。

“立太子的事定了,二殿下那边没动作?”白含月问。

“暂时没有。”温槐序的声音很平静,但白含月听得出来,事情没那么简单,“父皇的意思是让我尽快熟悉政务,六部的事先由我协理。二弟被派去督察河工,过两日就离京。”

“督察河工?这算外放还是委以重任?”

“都有。”温槐序笑了一下,“河工是肥差,也是苦差。做得好是政绩,做不好就是尾巴。父皇把他支开,既不想让我一上来就手足相残,也是给二弟一个机会。他去河工上待个一年半载,朝中能做的事就少了很多。”

白含月听着,觉得皇帝这安排确实老辣。她想了想,道:“我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

温槐序偏头看她。

“我想回边关一趟。”白含月停下脚步,看着他,“爹那边战事又紧了,前几日家书里说蛮夷集结了比上次更多的兵力。他虽然没明说,但我看得出,边关吃紧。”

温槐序握着她的手明显紧了一下。他看着她,月色下她的眉眼坚定而清醒,跟当年那个在乱石坑接过承影剑的少女如出一辙。

“去多久?”

“不好说,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小半年。”白含月把他的手翻过来,手指在他掌心划了一下,“我明天一早就给皇上递折子。你帮不帮我?”

温槐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我要说不帮,你就不去了吗?”

“……不会。”

“那我帮。”他叹了口气,胸膛随着这口气轻轻起伏,“但你要答应我,到了边关之后每旬给我写一封信,报平安。还有,不管战事如何,你都不许再做四年前那种不要命的事。你现在不是通威将军了,你是我的人。”

白含月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谁是你的人,我是我自己的。”

“你就是我的。白含月。”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声音比月色还轻,“从头到脚都是我的。你不心疼自己,也得心疼心疼我这个在京里替你担惊受怕的苦命人。”

白含月本来还想嘴硬几句,听见他这么说,心里那些话全化成了一摊水。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极轻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啰嗦。”

白含月的折子递上去之后,皇帝果然准了。她的身份已经公开,朝中虽然仍有微词,但谁也不会在明面上跟元帅府过不去。白含月启程那天,温槐序没有来送。他托夏方林带了一句话给她:城门口有人等着。

白含月策马出城的时候,果然看见城门外官道旁停着一辆青布马车,温槐序就站在车旁。她翻身下马走过去,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

“不是说好不来的吗?”

温槐序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根黑色的发带,拉起她的手放在她掌心。

白含月低头一看,正是当年在乱石坑被他扯走的那条。边角已经磨毛了,显然被他贴身带了很久。

“带着它。”温槐序说。

白含月把发带紧紧攥在手里,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晨光落在她脸上,像给她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温槐序,等我回来。”

她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玄色衣袍在风里猎猎翻飞。温槐序站在原地,看着那匹马越跑越远,直到变成一个看不清的黑点,才慢慢收回目光。

温槐序开始数日子。

前两个月,她的信还算准时。每旬一封,不多不少,内容照例很短:“一切安好”“这边风沙比京城的大”“别总熬夜看折子”。

到了第三个月,信断了。

温槐序把最后那封信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快被他的目光烫穿了。他派人去驿站查,只说边关战事胶着,普通的书信传递受了影响。

他只能等。等她的信,等边关的战报,等那个说好了三个月却迟迟不回来的人。

等到第五个月的时候,他病了。

太子殿下病倒的消息在后宫和朝堂上传了一阵子,太医说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温槐序让人把折子都搬到了寝殿里,该处理的政务一样没落下。

只有贴身的内侍知道,殿下每晚都要在窗边站上很久,手里攥着一根不起眼的黑色发带。

第六个月,边关终于有消息传来。白含月让人带回来一封信,只有短短几行字:“战事已定,边关暂安。我过几日启程回京,勿忧。阿月。”

落款的那个“月”字写得比平时大,墨迹很重,像是写完这个字之后笔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温槐序把这封信贴在胸口,闭着眼睛靠进椅背里,眼角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他很快就控制住了,将信折好,和之前所有的信一起锁进一个紫檀木匣子里。

他知道,等他再见到她的时候,那些信他一个字都不会再拿出来看。他不会让她知道,这半年他是怎么过的。

而白含月不知道的是,此时京城里已经有另一件事在悄悄发酵。

那件事如同一颗埋在暗处的种子,正在一点一点地破土而出,最终将她和温槐序之间所有看似坚固的东西,都击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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