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魔界边缘的荒野上。残阳最后一点微光被远处扭曲的怪树吞掉,风卷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带着一丝刺骨的凉。陆商池实在撑不住了。
从魔界小巷一路走来,穿过迷雾森林,再到这座荒无人烟的破庙,他几乎没合过眼。刚才给寒策处理伤口时,全靠一股劲撑着,此刻紧绷的神经一松,铺天盖地的疲惫便涌了上来,连眼皮都重得抬不起来。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破庙四处漏风,墙角堆着枯枝烂叶,地上满是灰尘与碎石,别说床榻,连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都难找。可他实在没力气再挑剔,也没心思再去寻找什么安全的落脚处。
眼下追兵不知在何处,危险藏在暗处,他能做的,只有先让自己喘口气。
陆商池在离寒策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下,简单扫开地上的碎石枯叶,便直接靠着冰冷的墙根坐下。他没敢躺平,只是微微屈膝,将下巴抵在膝盖上,稍微蜷缩起身体,试图留住一点体温。
腰间那块莫名出现的玉佩还贴着肌肤,冰凉的触感一直没散,那股古怪的味道淡了许多,却依旧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他懒得再去想这东西是何时、为何出现在自己手上,眼下,睡觉比什么都重要。
“宿主,你不找个舒服点的地方吗?这里好硬的。”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小声嘀咕。
陆商池闭着眼,懒得开口,只在心里回了一句:“有的睡就不错了,挑三拣四。”
系统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陆商池直接无视。
困意来得太快,几乎是眼睛一闭,意识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破庙外风声呜呜地响,还有身旁寒策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让他紧绷了许久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他没有设防,也来不及设防。连日的逃亡、紧张、打斗、疗伤,早已将他的体力与精神耗得一干二净。
不过片刻,陆商池的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整个人陷入了沉睡。他睡得很沉,连眉头都没再皱一下,仿佛暂时卸下了所有警惕与压力,像个累极了的普通人。
他完全不知道,在他睡去没有多久,原本一直昏迷的寒策,悄无声息地醒了。
寒策是被身上伤口一阵阵尖锐的疼醒的。
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中挣扎出来,最先捕捉到的,不是光亮,而是深入骨髓的痛——胸口、肩背、腰腹、四肢,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稍微一动,便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肉里。
他睫毛极轻地颤了颤,没有立刻睁眼。
多年身处高位、数次经历生死险境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选择先不动,先听,先感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血腥味,还有灰尘与潮湿的霉味。耳边有风穿过破庙缝隙的呜咽声,还有一道……格外平稳、毫无防备的呼吸声。
寒策缓缓掀开一条眼缝。
视线有些模糊,昏暗中,他一眼便看到了靠墙睡着的陆商池。
少年身形偏瘦,一身黑衣沾了不少尘土与血点,头发有些凌乱,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透着一股野气。此刻他低着头,睡得毫无戒备,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少了白日里那几分冷淡与讥讽,多了一点难得的安静。
寒策的目光,一点点从他脸上,移到他手上,再到他腰间那块隐约露出一角的玉佩。
记忆慢慢回笼。
围剿、伏击、重伤、倒地、意识消失……再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而他现在,没死。
身上的伤口被人仔细清理过,上好的疗伤药敷在伤口上,绷带缠得整齐又稳妥,力道恰到好处,既固定了伤口,又不至于勒得人难受。
不用想也知道,是身边这个人做的。
是那个在破庙门口,一脸茫然地盯着他,嘴上说着“路过”,却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少年。
寒策抿了抿干涩的唇,喉咙发紧,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翻涌。
骄傲、不甘、戒备、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别扭。
他寒策,自幼身份尊贵,修为高深,何时落到过这般地步?
一身重伤,动弹不得,像个废物一样躺在破庙里,任人摆布,还要靠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搭救。
若是放在平时,别说受这么重的伤,就算有人敢挡在他面前,他也能一剑让对方退避三舍。
可现在……
寒策指尖微微蜷缩,尝试着轻轻动了一下,只这一个微小的动作,便牵扯得伤口剧痛,丹田内空荡荡的,往日充盈周身的灵力几乎消散殆尽,连运转一个最简单的防御术法都做不到。
他眼底掠过一丝戾气,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可恶,要不是有伤……”
他低低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细若蚊蚋,只说了一半,便停住了。
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
事实就摆在眼前。
他重伤未愈,灵力尽失,动弹不得,连起身都做不到。眼前这个人,救了他,却也在不知不觉间,捏住了他此刻最脆弱的命脉。
是敌是友?
为何救他?
有什么目的?
一个个问题在心底盘旋,可寒策此刻,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闭着眼,假装依旧昏迷,目光却在无人察觉的缝隙里,一遍遍落在陆商池身上。
少年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自己身边躺着的“重伤昏迷患者”,早已清醒,正不动声色地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寒策就这么躺着,忍着痛,保持着清醒。
他在观察,在判断,在隐忍。
夜色越来越深,破庙内的温度越来越低。陆商池在睡梦中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鼻尖微微发红,却依旧没有醒。
寒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从他紧绷的肩线,到他放松的眉眼,再到他腰间那块隐隐透着异样气息的玉佩。
心底的疑团越来越大。
这个人,身上气息复杂,既有凡人的烟火气,又隐约沾着魔界的瘴气,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本源气息。
与他遗失的某样东西,隐隐相呼应。
可这些,寒策都藏在心底,半点没有表露。
他有的是耐心。
等伤好一点,等灵力恢复一点,所有的答案,他都会亲自问清楚。
而现在,他只能忍。
忍着重伤之痛,忍着一身狼狈,忍着被人救下的憋屈,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一尊毫无生气的玉像。
时间一点点流逝,深夜最寒冷的时候过去,天边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黑暗被一点点撕开,微光从破庙的屋顶缝隙、门窗缺口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两人身上。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陆商池依旧睡得安稳,对昨夜身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寒策却一夜未眠,始终保持着清醒,将周遭所有动静,尽数记在心里。
直到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云层,落在陆商池的脸上。
少年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迷茫、困倦、刚睡醒的迟钝,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下一秒,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身旁。
第二天,正式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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