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厂的宿舍之中,陈松竹和一干兄弟们都感到十分满意。
毕竟,这里的装修质量和整洁程度都比原先那个破旧的小公寓楼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与此同时,远山绪等六七名少年进入了明月诚管理之下的一所福利中学,杏子进入的是初级中学,其他几人进入了高中部。
在这里的生活,的确要比在国立中学的时候好上无数倍--这里的学生大多无亲无故家境贫寒,能有书读就已经不错了,又怎么会去主动勾心斗角、惹是生非呢?
他们都在埋头苦学,渴望着通过知识改变自己卑微的命运,甚至于改变这个让自己的命运变得如此卑微的时代。
在福利中学上学的第一天,远山绪就遇见了一个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人。
那是一个身材略有些矮小瘦弱的少年,长着一头蓬松的浅棕色头发,面色苍白,神色看上去有几分凶狠,脸颊处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雀斑,看上去和其他的同学们长的不太一样。
他没有同桌,独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桌子上被他摆满了乱七八糟各种杂物,层层叠叠摞在一起的笔纸本子简直可以开个小型杂货铺了。
“远山绪同学,你去和他做同桌吧。”年轻的班主任松茶莲子温柔地说。
远山绪背着明月诚送给自己的新书包,小心翼翼的走到那个奇怪的少年身边,他想要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但那个位置也已经充满了杂物。
“你好,”远山绪怯生生地打了个招呼,他纵然有着再多的语言技巧,纵然再口若悬河,当年在国立第一中学时那段不愉快的时光仍然成为了他心底无法抹去的阴影,让他一来到学校这个地方就感到浑身难受,怎样也不自在,“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说完这句话之后,远山绪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直跳,他害怕,这个看上去就不太友善的人会向他当年的那些同学一样,嘲讽他几句或者是直接让他从教室里滚出去。
“虽然明月诚说过,这里的人都是很友善的,和外面那群看人下菜碟的家伙不一样,可我还是不太相信,那些人给我留下的坏印象实在是太可怕了。”
那少年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随后便把原先堆在远山绪座位上的那堆杂物全都扔在了地上,“你坐吧。”
远山绪惴惴不安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拿出书本听老师讲课,他听的是那样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在紧紧的盯着他。
到了还有四五分钟下课的候,那少年扯了扯远山绪的袖子,趴在他耳边悄悄的说。
“下课别走,我跟你说件事。”
远山绪心头一沉,心想着,完了,这回又要坏事了。
最后那几分钟,对于他来说,简直可以称的上是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同学们都纷纷走出了教室,屋子里只剩下了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其中就包括远山绪和那个在他看来可能会给自己带来一定安全威胁的少年。
“那个,请问你留我在这里,是想要和我说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是怎么来这边的,据我所知,能来咱们学校的,肯定都是在外面实在混不下去的。”
“原来是这样,”远山绪稍稍松了一口气,“看你刚才那架势,我还以为你要和我约架呢,那我可打不过你。”
“谁要和你约架啊?”那少年尴尬的笑了笑,“咱学校里都是好人,要约架,就找外面那群混蛋去,他们可没有一个好东西。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远山绪,你呢?”
“洛川凛,可是,我并不喜欢这个名字。”
“为什么?”远山绪感到几分诧异,这么多年,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人竟然会讨厌自己的名字。
更何况,他虽然只上过几年学,却也知道洛川氏是现在永绪国最有权力和名望的五大家族之一,即便是最为偏远的旁支也至少能混上个地主当当,绝不至于落魄到只能送自己的孩子来福利学校。
“我跟你说实话,你只要别笑话我就行。”
“我怎么能笑话你呢,没准啊,咱们两个还是同病相怜的呢。”
“我说我爹是个贵族,你信吗?”
远山绪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思绪却是一片混乱,他想着,如果对方的父亲真的是有权有势的贵族,他又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我就知道你不信。”洛川凛苦涩的笑了笑,“我爹是个贵族,我娘呢,她只是那个贵族身边一个最低贱的婢女。
她是个安华国人,安华国人你知道吧,他们长的都不怎么样,又矮又瘦,脸上还有雀斑,自己的国家又是那么的原始落后,也难怪他们被外国人叫了那么久的低等民族。
我就不明白了,我娘一点姿色都没有,又是那么的老实本分,每天只是尽职尽责地擦桌扫地,从来都没想过去勾引谁,怎么就能被那个老东西盯上呢?
我娘跟我说,有一天晚上,那老东西刚逛完青楼回来,又跟他的几个狐朋狗友在家里喝了几巡的酒,醉醺醺的回了房间,那天啊,侍候在房间里的只有我娘一个人。
那老东西也不知犯了什么病,躺在床上就说要吐,让我娘去伺候他,我娘是个老实人啊,端着痰盂就过去了,谁知道,谁知道……”
洛川凛神色阴郁,一双浅棕色的眼睛中充满了痛苦与愤恨。
“那个老东西,他可真不是人,他把我娘骗过去了,然后就……
我娘当时吓坏了,一直在叫喊,险些把喉咙都给喊破了,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回应她,更别说进屋来救她了。那老东西是个贪生怕死,又生性多疑的人,他的房间平时都有一堆人在外面站岗守卫,到了那天晚上偏偏一个人都没有,你说这事是不是相当诡异?
最后啊,那老东西还是强/暴了我娘,我娘那时一直在挣扎,可是那又有什么用?
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娘就怀上了那个老东西的孩子,他的大老婆也不是个什么好玩意,怪不得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知道我娘怀孕了之后,对她又打又骂,骂她是婊/子,是贱种,还让她卷铺盖滚出去。
我娘没有办法,谁叫她只是一个地位低贱的奴才呢?
我娘怀着孕,扛着行李满大街的流浪,到处找人家做缝缝补补的杂活,不知受了多少的白眼。外面的那群人,即便是平民百姓也都高傲的很,他们看不起安华国人,把我们都当成下等人。
后来,我出生了,我们家的日子过得更是捉襟见肘,小时候,我半夜醒来,经常能看到我娘靠窗户点着蜡烛缝补衣服,她为了能让我吃饱穿暖,总是每日没夜的干活。
从小到大,我能认识的这几个字全都是我娘教我的,我在来这之前没有上过一天学,我娘对我真的很好,她没有因为那个老东西而讨厌我,这让我真的很感动。
‘凛’是我娘给我取的名字,我很喜欢,但我不喜欢‘洛川’这个姓氏,我不希望自己的名字里面掺杂着任何跟那个老东西有关的事物,我想随我娘的姓,可是,我娘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我她是个很好的人,可是啊,我从小就不让我娘省心,主要是我娘对我太好,我实在不忍心看她受欺负,别人谁敢欺负她,我就什么也顾不上了,冲上去就能跟那个人打起来,就因为这个,我娘都不知道跟别人赔礼道歉过多少回了。
我娘总是劝我要老实本分一点,不要总想着用暴力去解决问题,可我偏不,我娘老实本分了半辈子,最后不还是受了那个老东西的欺负,不还是让外面的人笑话吗?我觉得,你在和某些人讲不了道理的时候,使用暴力手段是最好的方法了。”
“这一点我很赞同,”听了洛川凛的“暴力手段论”,远山绪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当年自己为了给静嘉杏子报仇而创造的那些“丰功伟绩”,不由得对对方的见解感到感同身受起来。“有些人,他们就是垃圾,就是祸害,除了浪费社会资源以及干扰其他正常人的生活之外根本做不了任何的贡献。像那样的人,咱们跟他们根本就讲不通道理,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使用武力确实是最为有效的方法。”
说着,他又给洛川凛讲述了自己从小在乡村遭到的那些白眼以及在国立第一中学上学时那段不愉快的经历。
“我当时要是像你那么勇敢就好了,可惜啊,我当时根本就不敢打架,要不然,我早晚要把那帮混蛋狠狠收拾一顿。”
洛川凛会心一笑,先前凝固在两人之间的,如同坚冰的隔阂,如今已经在相似的遭遇和相同的立场中逐渐消逝,化作一江温暖的春水,向着未来的方向缓缓的流淌。
正在两人的谈话即将步入尾声时,预备铃声打响了,同学们又三三两两的走了进来。
“欢迎来到十七班,”洛川凛拍了拍远山绪的肩膀,热情地说,“从此之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了,在外面如果有人敢找你麻烦,我肯定帮你把事摆平,你别看我看上去瘦瘦小小的,打起架来,我可厉害着呢!”
自那之后,远山绪和洛川凛成为了形影不离的好兄弟,两人经常在一起谈论些“离经叛道”的话题,其中最经典的元素就是“暴力”。
只是,二者的暴力思想存在一定的不同。
远山绪的“暴力”是和权力绑定在一起的,他追求的是至高无上的地位,是对生杀之权的掌握,是对人们命运的主宰,在他看来,真正有用的暴力,需要使用者站在足够高的位置上,这样他们才可以利用“职务之便”去搞杀人放火一类的事情,并且,他把这种暴力视作高级的暴力。
洛川凛的“暴力”则是和权力没有任何关系的匹夫之勇,它是任何人都可以拥有的,不需要权力,不需要地位,甚至不需要智慧和谋略,只需要一颗天生向往正义的心。
两种看似相同,本质却有着天壤之别的价值观,将会决定着两人在接下来的人生道路上,两段截然不同的生命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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