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他回答得太快太过于肯定,导致下属看向他的目光很是诧异。

李辞渊思索一番才解释道:“现在新帝很是忌惮我,四处搜寻我的下落,如今能得沈家这层身份庇护,我就不用四处躲藏。”

这话听得下属实在心酸,忍不住说道:“殿下,我们总有一天能苦尽甘来。”

又说起玉京的近况,“前不久周老太傅和几位文官带头指出新帝新政过于激进,不过是提了一嘴昭德太子,新帝二话不说将他和一干文官下狱,一月后斩首,那可是历经三朝的周老太傅,初心全是为朝政,新帝全然不顾周老太傅在朝中的威望和颜面,有意为周老太傅开解的官员全部革职贬为庶民。”

“新帝诛杀朝中老臣,燕王,萧王,容王三王势力蠢蠢欲动,暗流涌动,现在的玉京乌烟瘴气,我们都力主殿下你,幸好殿下没事,我等犹如看到主心骨。”

下属说完自是感动地抹一把泪,唯有李辞渊面色平静:“周老太傅和几位文官何日行刑?你们可有能耐救出周老太傅和几位被处置的文官?”

周老太傅等人一直都是忠君爱国的老臣,历经三朝,为人清正,一腔赤胆忠心尽献朝政,最是看重皇家正统血脉,昭德太子是皇后所出的嫡子,文韬武略,体恤下士百姓,是周老太傅心中最贤能合格的储君。

无奈上苍注定要陨落这位出众的储君,昭德太子忽发疾病而亡。那年李辞渊才十岁,跪在父亲床榻前无能为力地看着待他温和宽厚的父亲,满脸不甘哀伤地拉着他的手慢慢地咽了气。

李辞渊知道他放不下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可是那又如何呢,皇权就是这么残酷,一朝一夕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李辞渊并不知道父亲到底是疾病而亡还是遭人暗算,他只从父亲的死中领会到一件事情,父亲失败了,所以他死了。

凶手是谁?其实不重要,满宫廷的人都可能是凶手,失败的人就如同蝼蚁,碾碎在宫廷政权的争斗中。

当时的武广帝大限已至,最能干也最看重的儿子死了,他甚至来不及感叹光阴、悲伤儿子的死亡,更不知那些皇子私下斗得如何激烈。四皇子,也就是如今新帝的父亲汉宣帝,被推选出来,确认这满皇朝有人接手后,武广帝才安心地咽了气。

在武广帝死的那一刻,昭德太子是怎么死的已经不重要,那个位置上有没有人才是最重要的。

当时满朝文武对昭德太子很是拥护,恰好汉宣帝并没有自己的嫡长子,出于稳固政权的原因,身为昭德太子嫡长子的李辞渊就这么被推上储君的位置,成为雍朝的太子,走上父亲原本没有走完的路。

李辞渊睁眼闭眼都是父亲死前不甘的眼神和灰白僵硬的脸,这个位置会要自己的命,可他若不坐,自己和娘就会没命。他甚至没有第二个选择,不得不支楞起来应付汉宣帝。后汉宣帝有了自己的嫡长子,有了好几位皇子,其中艰险和辛酸自是无法言说。

起码比起父亲,李辞渊唯一庆幸的是他没有死,从里面逃出来。

那么狼狈,慌不择路,惶恐不安来到金陵,还是要靠着父亲留下来的威望苟且偷生。

李辞渊自问他是没有父亲那些美好的德行,为了活着,他什么都愿意干。

周老太傅一直都倾向他,新帝虽然夺位成功,但是他暴虐无度,甚至要诛杀周老太傅,不过也能理解,周老太傅一直都是支持昭德太子的正统血脉,对新帝而言,周老太傅就是他统治路上的绊脚石,注定要杀掉周老太傅。

一是为了自己的未来,二是也瞧不得周老太傅为雍朝付出大半生最后落个这样的下场,李辞渊必须要想办法救出周老太傅和其他文官。

朝政更替,昭德太子的威望已经所剩无几,拥护的人也不多,李辞渊不会蠢到以为这么点人能让自己重新杀回玉京。

他总不能一直靠着父亲的威望,他要建立自己的势力,让天下人不提昭德太子,而提他李辞渊。

下属不意外李辞渊有这个想法,心中感叹果然是昭德太子的血脉,不忍周老太傅和那些个文官就此陨落。

“回殿下,其实听闻这件事后,我们的人已经积极地策划营救计划,只待殿下点头,我们就是死也要救出周老太傅和那些文官。”

李辞渊瞥刚联系上的下属一眼,只见他也不过二十多岁出头的模样,应该是拥护昭德太子新的一批新鲜血液,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哪里来的忠心,前仆后继,哪怕献上自己的血肉,不管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李辞渊身边有太多这样的人,可以说他之所以能活着,就是靠着这些人挥洒的热血和皑皑白骨。他以前总记不住这些人的脸,因为真的死了太多太多。

他静静端详着这位年轻壮实的下属,这位下属长着一张五官周正的脸,剑眉入鬓,眉眼间尽是凛正英气,一双大眼,眼神清明十分干净,面容满是朝气,让李辞渊觉得这样的人即使牺牲,他也能坦然面对,绝不后悔。

“你叫什么名字?”李辞渊忽而问道。

毕安原本老老实实地回话,哪知这位殿下忽然盯着他看,看得他都汗流浃背,忽然听得他问出这么一句话,毕安愣了愣,而后欣喜若狂,殿下居然问他名字,听宫里那边的线人说殿下性子最是清冷内敛,很少热络。

必定是他今日表现好!

“回殿下,属下毕安,现下在金陵府尹任职,随时听候殿下吩咐。”

……

沈昭盈搞定苏韶妃又去巡视布庄,粮行,茶庄,这一路顺顺利利,并未遇见什么头大的问题,心情愉悦地回府,先是去苏兰洁那边同她喝完一盏茶才回到清兰院,刚踏入院中就发觉这气氛怎么有些不对劲,往日闹腾的小丫鬟居然安安分分地各自干着自己的活,瞧见她回来,也只是拿眼睛偷偷瞥她。

“……”

这是发生什么事啦!她院中居然如此安静。

寒青急忙迎上来,隐晦地瞥一眼房里面,压低声音说道:“大当家,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我们下人被郎君好生整顿一番,我们院中还好,其他院连月钱都罚了!”

沈昭盈不由地嘶一声,这么狠,咂摸着问道:“你们哪个得罪他了?”

寒青摇摇头,“大当家你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郎君人虽冷也没管我们,是郎君说要出门买些东西,回来突然就写了许多规矩,全府都要遵守,不遵守的都要打手掌心掌嘴呢。”

“……”

府中的小丫鬟没规矩惯了,偏沈昭盈最喜欢看她们闹腾,从不约束自己院中的人。李辞渊突然定了规矩要大家遵守,丫鬟们很是苦不堪言,都等着沈昭盈回府好好劝说他呢。

瞧见小丫鬟们看向她求救般的目光,沈昭盈轻咳一声,给她们一个放心的眼神,抬步往房中走去,房中李辞渊披着件藕色外衫,散着长发坐在榻上看书,听见她的脚步声头也不抬,手指翻了一页书,“家主回来了。”

“……”

好冷淡的态度哦!

“嗯……额……”沈昭盈居然不知道要从哪句话开始,走到他身边,在他身边的榻上坐下来,伸着脑袋打量他脸上的神情,他半垂着眼睫,神色很是冷淡,李辞渊感受到她的目光也只是疏离问道:“家主有事吗?可要吩咐丫鬟们端膳或是备水沐浴。”

沈昭盈第一次被他这冷硬的态度对待,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不明所以地问道:“哪个丫鬟得罪你啦?”

只见他抿唇不语,默默看着她。

沈昭盈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指着自己,“不会是我得罪你了吧,早上那事不是你自己要求的吗?你总不能怪到我头上,那样就太没道理了。”

她要去拉李辞渊的手,李辞渊避开,公事公办地态度:“家主既然要我管理沈家,我给丫鬟定规矩也是正事,无规矩不成方圆,这样懒散久了,她们眼中就没有主子。”

沈昭盈的手抓空简直气笑了,才不理他嘴里到底说些什么,问道:“你不让我碰?”

李辞渊微仰着脸庞,想起自己撞见的一幕,怪不得她每日都乐呵呵地出府,原来每天在外如此逍遥,他倒被当成十成十的工具人,他虽然落魄失势,可是心中仍旧存着一丝傲气,受不得她这番侮辱。

“家主身上有异味,请先洗漱更衣。”

沈昭盈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嫌弃,打定他今日要和她挑事,专找她麻烦,心道自己这天心情好好的,回来还要看他脸色吗?谁允许他这样。

她顿时臭着个脸,“你是在说我臭吗?”

她伸手抱着他乱摸一通,“那我就臭死你。”

李辞渊却如同被人碰了逆鳞一般,气得回袖拂开她的手,站起身,同她拉开距离,“你别碰我。”

他转过身,一副我就是很嫌弃你的高冷姿态让沈昭盈很受伤,沈昭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对方若跟她来硬的,她就要比对方硬上十倍、百倍,绝不会让人灭了她的威风。

“来人,把他定的规矩给我撤了,我院中,不,沈府的规矩都是我说了算。”

李辞渊听她这番话,微侧过脸看她,那眼神是隐忍不甘,偏生他就不能发作。按理说这事是不妥,毕竟是沈昭盈亲自让李辞渊管家,既然是他管,纵然沈昭盈不满也该和李辞渊商量才做决定,不然这样做就是折李辞渊的面子,府中的人都会笑话他没份量。

红枣没去办,看着两人左右为难。好在寒青机智,听着屋内的动静跑到明寿堂求助去了。

苏兰洁及时遣人过来叫沈昭盈,要沈昭盈过去,沈昭盈瞪李辞渊一眼气呼呼地离开清兰院。

不过出清兰院后,沈昭盈恢复冷静,就有些后悔自己说出来的话,她怎么会这般脑子不清楚,她以前不会干这种蠢事的。

李辞渊一人坐在房中,看着门槛出最后一抹夕阳被黑暗覆盖,房间的光线彻底昏暗下来,是寒青进屋默默给他点亮灯烛,碍于他的身份,她没说话只是退出房间。

沈昭盈走后就没回来,寒青端来晚膳,放在桌子上,见李辞渊还僵坐在那里,开口道:“郎君,大当家听说你不喜金陵这边的口味,特意寻了个厨子做了玉京那边口味,不清楚郎君喜不喜欢,大当家原本说今晚要和郎君一起尝尝玉京的美食。”

李辞渊听见她的话朝桌子那边看过去,寒青打量他一眼则是抱着托盘离开房间。

李辞渊起身走过去,看了看桌子上摆着的膳食,果然全是玉京的美食,好几样玉京独有的食物,如羊头脍,最是讲究刀工和细致,处理不慎就会有腥味,除了玉京中的大厨,没有厨子能做出来。

他拿起银箸,挑起上面的羊头肉丝尝了尝,跟他在宫里吃的丝毫不差,味道十分正宗。

放下银箸,目光又扫过蟹酿橙,红羊枝杖,驼蹄羹等,全是要费些心思才能做出来的食肴。

垂眸在桌边站立片刻,他转身出了房门,院中的丫鬟原本在说话,见着他立马禁声,个个忐忑地看向他。

李辞渊自顾自出了院子,往明寿堂的方向过去。

他才走到半路,迎面走来一个丫鬟,直直往李辞渊身上扑。李辞渊身影敏捷地侧身避开,丫鬟扑了个空,直接摔倒在地面上,那丫鬟居然生得一副狐媚样貌,摔倒的瞬间就眼含泪水看向李辞渊,“郎君,你昨晚才要了我的身子,你现在为何翻脸不认人!我要求大当家为我做主!”

那丫鬟这么一叫嚷,周围的丫鬟仆从都围过来,对着李辞渊议论纷纷,关键清兰院前脚刚吵架,后面李辞渊就遇上这事,大家都觉得是李辞渊偷腥被大当家发现,两人才吵架。

李辞渊蹙着眉,脑子里的思绪尚未理清,又来一事。他知道自己被人算计,而且是在他和沈昭盈关系闹僵的空隙,只怕是沈家那几位老爷的手段。

“闭嘴!你有什么证据?”他冷喝。

他话音刚落,只见前头紧围的丫鬟仆从纷纷让开,露出沈昭盈冷淡的脸来,她站立在前方看着这荒唐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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