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下来,沈昭盈撩开车帘,看见钱氏正在不远处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大吵大闹,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钱氏撕心裂肺地痛骂声传过来,
“沈明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你拿钱养外面的小贱人,你让我掏银子,不要脸!”
“我非要挠花这小贱人的脸皮。”
红枣说道:“听说昨晚是大太太掏了自己的银子补了丫鬟仆从的月钱,又安排丫鬟略略引导她发现大老爷在外面养外室,大太太哪里还能忍住,简直要气炸了,第一时间就带着丫鬟婆子杀到这里来,谁也拉不住,大老爷是怕大太太闹出事,过来护着苏韶妃。”
沈昭盈心情愉悦地点评道:“看吧,人不能做太多缺德事,万一哪天暴露了呢。”
李辞渊听见她的这一番话,下意识地看沈昭盈一眼,沈昭盈见他看过来,冲着他说道:“我可不一样,我从不做缺德事,我玩得从来是阳谋,你见过我做什么事藏着掖着吗?”
“……”是啊,光明正大的,一点也不藏着掖着。
沈昭盈给他让了让看戏的位置,“我带你来看好戏,你要看吗?”
李辞渊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好戏,在宫里什么龌龊事没有见过,这事李辞渊可不感兴趣,而且在马车上也瞧不见什么,像她这般瞄着别人热闹偷笑,姿态很是不雅,一想到自己也要如沈昭盈般不雅地扒拉着车帘,他摇摇头,“不用。”
“哼。”不知为什么,大概是同他相处久了,沈昭盈居然能感受到李辞渊这是嫌弃她幸灾乐祸的模样,好吧就他会做样子……“装什么装,这马车里只有我们两人。”沈昭盈打定要他妇唱夫随,谁准他嫌弃她。
伸着手薅着李辞渊的衣襟将他拽到自己的身边来,李辞渊被她一拽,身体往车窗靠去,胸膛挨在她身上,贴了个严密,偏沈昭盈的注意力放在外面的“好戏”上面,没察觉到李辞渊僵了僵身子。
“你看见大太太没,那个被沈明忠护在身后的女子叫苏韶妃,我用金条收买了她,她现在是我的人。”
李辞渊的目光在她半张侧脸上打转,她侧脸的曲线很是流畅,白皙的脸上近看有层细小的绒毛,光线将她的瞳仁照得狡黠灵动,尤其是她的耳垂,坠着白珍珠,圆润可爱。
他被沈昭盈用手臂一顶才回过神,顺着她的话看向马车外面,透过零散围观的人群,看见沈明忠和钱氏的好戏,沈明忠面色赤红挡在一个女子后面呵斥钱氏,钱氏自然不甘示弱,两夫妻当街对吵,唯有那名女子打个呵欠,事不关己的模样。
目光微凝,李辞渊一下子就认出沈明忠身后的那名女子不就是在茶楼和沈昭盈搂抱的那名女子么,沈昭盈见他看得那么认真,肯定不是看沈明忠和钱氏那两夫妻,将胳膊搭到他肩头问道:“苏韶妃是不是很好看?”
她眼中的欣赏坦坦荡荡,丝毫不掩,让李辞渊心中感到不适。他收回视线,挣脱她的手臂,重新坐回原有的位置,声音浅淡,带着连他都察觉不到的诋毁,“我见过美人无数,唯有她资质平庸,算不得什么好看。”
“……”沈昭盈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伸着手指掏了掏,不可置信如此恶语是从李辞渊的嘴里说出来的。
“你说什么,她资质平庸的话,那我算什么,你莫不是睁着眼说瞎话?”
沈昭盈真心觉得他眼睛有问题,人家苏韶妃明明那么好看。
李辞渊闻言视线在她脸上扫了片刻,“家主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沈昭盈抽了抽嘴角,试问天下有谁能用最不谄媚的语气说出最谄媚的话,唯李辞渊一人矣。
沈昭盈不吃别人夸自己漂亮的那一套,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摸了摸他额头,“哪知鬼上了我夫君的身,快快滚出来。”
她模样一本正经,只差没在辞渊身边撒把糯米。
李辞渊任由她在自己身上动手脚,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他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没有鬼。”
“哎,沈辞渊你是不是学坏了,上哪里学坏的,是不是偷看什么话本,你也会说这种话。”
听到她说出沈辞渊三个字的时候,他微愣,后才想起他主动要求随沈昭盈的姓,现在他叫沈辞渊。
最后沈昭盈不逗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最好多说这种话。”
红枣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大当家,你看,那是曹家的马车。”
沈昭盈立马放开李辞渊,撩开车帘子,问道:“哪里?”红枣指了一个方向,沈昭盈看过去,确实是曹府的马车,“啧,苏韶妃真有两把刷子,这下我看那个姓曹的有什么心情把盐引给沈明忠。”
李辞渊这才明白她做的一切全是为了搅合沈明忠和盐运使司的关系,她拿不到盐引,也设计让沈家三兄弟拿不到盐引。
确保曹越也看到这出好戏,沈昭盈美滋滋地重新回到车厢内坐好,对着车夫吩咐道:“去琼楼。”
马车重新行驶,慢慢远离沈明忠两夫妻的闹剧。
沈昭盈带着李辞渊到琼楼,李辞渊是第二次到这个地方,想起第一次在这里和沈昭盈见面时,他狼狈而来,还没跟父亲的部下联系上,满脑子想得都是如何能躲避官府的追杀,如何能隐藏自己的身份。
那时的他全无玉京太子的风光,身边仆从都死在护送他的路上,孤身一人南下,走最荒僻的小路,住最寒酸的客栈,有时候也会为碎银发愁,有时候也会迷茫自己的一生,有时候会为死去的人悲伤,有时候思念故去的双亲。
李辞渊也不知为什么活着活着就会变成一个人。
而又活着活着,他身边又出现新的人,开始了新的人生。
他的目光落到正和琼楼掌柜说话的沈昭盈身上,她同掌柜要了一间上好的包间,点好一桌子的菜才走到李辞渊的身边,“你应该还记得这里吧,你我可是在这里见面呢。”
说到这件事沈昭盈也不由地一阵唏嘘,这人与人的关系真是要靠缘分呐,她那时还抱怨老天爷不给她送一个合适的如意郎君,转眼间当真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相处这些时日也算合得来。
她果然总是有好运气。
沈昭盈主动牵起李辞渊的手往要好的包间过去,“你肯定还没有尝过琼楼的饭菜。”
两人要上楼,迎面走下来三四个勾肩搭背的男子,中间的男子看见李辞渊一愣,下意识张口,又想到场合不对,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李辞渊也瞧见他,这人正是那人跟他取得联系的下属毕安,这日毕安刚好休沐,约着三个同僚来琼楼吃饭。
李辞渊面色如常地移开双眼,只当不认识毕安,手掌轻扶了扶沈昭盈的腰身,侧头看她,“家主,小心台阶。”
“好。”两人相伴着上楼,只剩下毕安打量着李辞渊的背影,鼻子一酸,唉,他们家殿下简直太可怜了!呜呜呜。
另三个同僚也打量着离去的李辞渊和沈昭盈,沈昭盈大名在金陵如雷贯耳,琼楼又属于沈家名下的产业,他们是琼楼的常客,对沈昭盈面熟得很。
“那不是沈大当家吗?她身边那男人是谁,没见过,好面生啊。”
“你忘了沈大当家那日隆重的赘婚?都这么亲密还不避讳,你还猜不出来?”
“咦,这当真奇怪得很,听说沈大当家跟金陵季家和周家两位公子关系都不错,大家还以为沈大当家要么跟季家结亲,要么跟周家结亲呢,没想到赘进沈家的居然是谁也没听说过的男子,沈大当家突然成亲真是个叫人意外的事情。”
“你觉得季家和周家的两个公子愿意入赘吗?那不可能,单说季家是金陵数一数二的书香世家,金陵只是季家的祖宅,人家真正的根在玉京呢,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高门大户,和沈大当家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家可不愿意有个商户的儿媳妇,沈大当家估摸也不想进季家受罪。
那周家不是一向跟沈家不对付?周小公子单纯和沈大当家杠上,再说他不是随着商船去壮大周家了吗,那更不可能入赘了。”
“我还以为沈家跟周家门当户对的,以后两人会结亲呢。”周家是继沈家在金陵的第二大商户,是沈家的强劲对手,两家经常打商战,后面沈明州出事,沈昭盈继承父业,周家小公子周笙让还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见沈昭盈在金陵名声大盛,自是不服,经常想着法子和沈昭盈对着干,偏偏又干不过沈昭盈,还发现沈昭盈根本不把他放在眼中,一气之下,他随着商船出海,扬言要外出壮大周家,让周家的产业走出金陵。
至于季家那位,新帝登基后,季家大公子季瑾调回玉京做官去了。
当年两位和沈昭盈的绯闻一茬接一茬,谁也没有想到沈昭盈找个男人直接入赘。
三人讨论完后一阵感慨,
“不过愿意入赘的称他为真男人吧。”
“你搞笑呢,就说沈家的那家业谁不想入赘,就是沈大当家看不上。”
要是沈昭盈能看上他们,谁还在府尹干这苦命差事,舒舒服服地活着不好吗!
不过沈大当家可真不亏待自己啊,那容貌姿态居然一点也不比书香世家的季大公子差,主要季瑾不能入赘,他可是季家长子。
只有毕安不说话,天,那可是他们殿下啊,要不是情势所逼,殿下何等身份,怎么可能会入赘,这话题一点都不好!
“走走走,你们还喝不喝酒了!”他打断几人的话快步下了台阶。
几人回神,他们差点忘了来是跟掌柜买酒来的,顿时把刚才聊的话题抛到脑后。
沈昭盈带着李辞渊进包间,点的饭菜刚上齐,苏韶妃就扭着腰身姗姗来迟,她根本没注意到旁边的李辞渊,一进来啪地揽住沈昭盈的脖子坐进她怀中,比起第一次见面冰冷防备的姿态,她热情而妩媚,“沈大当家,我可是费好些心思帮你办成这事,你打算怎么犒劳我,沈家家大业大,你不会那么小气吧。”
她夹着嗓子,嗓音娇软。
苏韶妃最擅长讨好金主,只要是金主,她哪管对方是男是女,她只知道沈昭盈是超级大的金主,得知沈昭盈并不喜欢女人,只恨自己不能化为男儿身。
沈昭盈顾忌着李辞渊在场,没同她玩闹,抬手推了推,“你快起来,这里有别人呢,你正经点。”
苏韶妃这才注意到沈昭盈身边还坐着个男人,那男人居然生得一副比她还风流的样貌,目光冷冷地盯着她,带着一丝杀意。
她心中一边警铃大作,疑心这男人要跟她抢金主,一边从沈昭盈怀中起来在旁边坐下,笑了笑,“哎,这是谁呐?”
她的夹子音对着李辞渊收了三分。
“我郎君。”沈昭盈简单介绍,又对着李辞渊问道:“她就是苏韶妃,我跟你说过的。”
李辞渊打量苏韶妃半晌,只见这女人实在心机不浅,他先前还见她穿得是一身裹得严实的长裙,现在居然换了一套低胸艳丽的束腰纱裙,露出雪白的颈子和半个□□。
苏韶妃见李辞渊盯着自己,“呀!”的一声捂住自己的胸口,眸子含水波,“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夫君也在这里,我穿成这样,万一他对我动了心思,岂不是我的罪过。”
李辞渊闻言蹙起眉头,只觉得这话不仅脏了自己的耳朵,还脏了沈昭盈的耳朵,他周身一下子冷气嗖嗖,先是拿着筷子给沈昭盈碗中贴心地夹起挑好刺的鱼肉,一边道:“苏小姐放心,我生平从未见如你这般貌丑之人,见你如见清水白菜,不及我家主一分。”
苏韶妃立即捏着鼻子,嫌弃地哼一声,柔柔弱弱地靠在沈昭盈身上挑衅道:“沈大当家,这人的嘴真臭,你何必委屈自己,换个男人算了。”
李辞渊把沈昭盈的椅子往自己这边一拉,苏韶妃的手臂登时就扑空了,“家主,你身边有脏东西。”
沈昭盈,“……”
不对,你们两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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